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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夜里霜冷气寒,运功行走不多时花皎皎全身便热了。偶尔打更的过去与她致意,她也点头回复。路边有盖布的手推车、斜放的糖葫芦桩、幽幽亮起的灯笼,半夜无事,直至五更天。

      借着光,巡逻到水王府后门时,她察觉窸窸窣窣的响动,凑近凝神细听,又没人了。她知道那后门的夹缝可以容纳一至二人,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谁深更半夜来水王府,或者说,水王在深更半夜也要见的,是什么人呢?

      于是她假意离开,借着巷口老槐翻身,轻巧无声地踩着檐瓦溜回去。碧玉琉璃瓦上凝结了一颗重重的露珠,摇摇欲坠终于掉下,而夹缝里果然闪出两个人,一个服饰古怪,像是昆仑地方人,与引月教似有渊源;另一个着水王府上青布袍,腰挂二等徽记,提着一个灭了的灯笼快步走到门前学了两声布谷鸟叫,不多时门打开,夜重归于静。

      这是一个绝大发现!花皎皎握紧拳头。引月教曾是圣朝第一国教,鼎盛时皇帝只拜神庙不拜宗庙,天下神庙不计其数,百姓香火络绎不绝,后来苍叶原之乱被查出引月教教主里通外国从中捣鬼,意在并华夷为一体,引发了数十年立教与不立教之争。先帝与今上是坚定的废教派,而水王的态度总是暧昧,风传他容颜不老就是引月教护法引渡之功,如此一看,竟是明镜一般的清楚。

      按捺住砰砰的心跳,花皎皎靠在墙上平复着呼吸,组织着语句准备报告老袁。天光已泛鱼肚白,再过约摸半个时辰他该上班了。先上面馆去溜个缝儿,再带些回去给爹娘,省了晨炊的功夫。

      不曾想一抬脚撞上了一个年轻男子,她愕然觉得有些熟悉,定睛一瞧,这不正是江无尘。

      “醒得这么早?”

      “叨扰了一宿,总要有些早起的自觉。”

      花皎皎乐了:“你倒是乖觉。”

      “走吧,请你吃顿饭当是答谢。我看那阿祺面馆不错。”

      “会吃。”花皎皎赞许地附和:“我下了夜班都是去这家。”

      还蒙昧不清的晨光里,阿祺已经排开了十数张桌凳,大锅烧着滚沸的面汤,在尚显春寒的空气中翻滚着热气。他个子不高而充满了厨子的力气,两腿站定,腰肩颈臂无一不协作发力,挽起半截的袖子露出通红的小臂手腕和手指,见了花皎皎二人撂了马勺搭巾前来招呼:

      “二位官人请早。”

      “这是我朋友,不在官家做事。”

      “也是气度非凡呐,拿些什么招待?”

      “两碗扣肉面就是了。”阿祺擦了桌子盛两碗面汤,仍然站到大锅旁边忙碌去了。

      沉吟片刻,江无尘开口了:“皎皎,你爹很看重你。”

      “你见过他了?”皎皎懵然无觉,“怎么忽然说这个。”

      “他对我恐怕有些误会,我虽然觉得滑稽,但终归是理亏。”

      皎皎咯咯地笑起来:“你也有理亏的时候,老花不愧是我爹,姜还是老的辣!”

      江无尘看她样子,也微微笑着:“论理则亏,论心不亏,只是我不能背负这样的误会,不然在京师是要寸步难行了,尤其我近来察觉出京师的妙趣,倘若无人分享,岂不落寞。”

      “无人分享?那盈盈呢?你是不是始乱终弃了。”皎皎很好奇醉月楼里英雄救美故事的下文,是不是真像说书人说的那些俗套故事一样。

      江无尘揉了揉眉心,她误会深了:“我把人家玉佩都当了,你说呢?上哪听的那么多故事。”

      “所以你压根没理会人家的心意,哎呀呀,大美人就这样错付了。”

      “已然是记不得她的长相了。”江无尘摊手。

      “面来咯——”

      两个冒着热气的碗端上来,俩人从筷筒里抽筷子,指尖相触,皎皎笑了,开朗而坦荡,江无尘也笑了,温和且含蓄。

      鸡汤炖为汤底,清甜的井水煮面,冷水过了两遍格外的筋道;汤中滚烂了洋芋洋柿和青菜,红黄绿交织让人食指大动,正中铺一码扣肉,酱浓油亮,独家香料秘制,再浇上一勺蒜香辣油,浮着花生碎和芝麻,卧一个荷包蛋,就是阿祺面馆长盛不衰的招牌扣肉面,实在。

      皎皎拌着面边吹边问:“你出来的时候我娘醒了没?”

      “你爹娘都在,我们谈了谈。”

      “谈的啥?给我说说。”

      江无尘轻叹一声:“回去你就知道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如鲠在喉的早点。”

      “放屁,我娘手艺好着呢。”

      “跟手艺无关,是心情凝重。皎皎,我从未存心戏弄你,只是你家人还需要时间信任我。”
      皎皎肃然拍拍他的手臂:“没想到你看着轻浮不堪,内心还挺正直。值得做朋友!”

      “你当我是朋友?”

      “一般人也不能为了件衣服去黑市挨打吧?”

      “什么叫挨打,那叫力战宵小。”江无尘执筷敲桌,“我那天喝了酒,判断有误才落得狼狈罢了。”

      “不过你的功夫真是了不得,江南真是卧虎藏龙,我要是能赶上你,老袁肯定高兴死了,你师父特喜欢你吧?”

      “我是师父抱养的,二十多年亲授亲传,感情自然是血浓于水。”

      “啊……”皎皎不知道自己一脚踏上了别人的私事,而且是这么个私事,连忙致歉:“我不知道……”

      “我都没告诉你,你当然不知道啦。”江无尘拍拍她的手臂:“人生的命数各有不同,我在原本的家庭也许根本活不到今天,但在师门情山义海,同门中我算是最得宠的。出来一晃快半年,还真有些想他们了。”

      “你是最小的么?我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不过师兄师姐们好像都因为出任务,凋零得多。”

      看她表情好像因此而怔忡,江无尘笑着岔开话题:“巧了么这不是,我也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排行最末,我人生第一次被叫大哥就是你。”

      “啊?那你师兄师姐们叫你什么?”

      “你猜呀。”他的眼睛是淡淡琥珀色,眉如苍劲有力的两道墨迹,斜飞入鬓,意气风发极了。

      “小江?小小江?倒霉孩子?”一连试了好几个老袁的爱称,皎皎越猜越远,江无尘及时打住了她:“好了好了,你把尘字拆开就是了。”

      “原来是小土啊!”花皎皎乐了。

      “是啊,”小土本人也很高兴:“好久好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小土小土小土,”花皎皎笑眯眯,“京师人生地不熟的,你待的可还习惯?”

      “尚可。”

      “看来是不满意。”

      “也不是不满意,只是没有来之前听闻的那种盛京上都的风貌。”江无尘能感到这个土生土长京师女孩对这片市井的爱,说话相当克制,“可能我缺一个向导替我指点。”

      “你来得不巧哇,圣朝规矩,春夏节假少,秋冬才多,因而无甚盛时。圣上励精图治、力克奢靡,因此明面上敢来争奇斗艳竞富争奢的都会被我们请去喝茶;再则引月教屡禁不绝,百姓手里的余钱往往化成香火,你得空时可去朱雀坊看看,那熔金嵌玉的富贵、雕梁画栋的气派,比起东宫也不遑多让。若不是陛下叫停,恐怕直逼天子宫宇了。我一旬一假,三日调休,得空带你去走走。”

      “那就说定了?”江无尘支肘伸出拳头,一对笑眼望定她,花皎皎和他碰了碰,“一言为定。带你看看京师盛景,小尽地主之谊嘛。”

      “你生长京师,觉得此间风物最引人入胜的为何呢?”

      “春夏秋冬,各有各的好哇。春天可以去翠首山,野炊啊、踏青啊,三月的曲江宴皇上也会与民同乐,出游的仕子仕女如云如海,夏天要放河灯,宵禁的时间也更晚,夜市上连灯成海,万国货物应有尽有,秋天的七夕节,中秋节就不必说了,引月教最重要的节日,好些仪轨都成了寻常百姓的仪式呢,到了冬天到处是白雪,扫街的人旁边溜过去些孩童买糖人买烤栗子烤红薯,也觉得和和美美呢。总之啊,上面的意思是逐渐恢复商路,近十年无战,人心思盛啊。”

      “想必那时候,京师的集市一定比海宁有趣得多。”江无尘轻轻摸摸鼻子,“顿时就不想家了。”

      花皎皎大笑起来:“是啊,想想都叫人雀跃。好了,茶足饭饱,我困劲儿上来了,回一趟衙门就该补觉了,小土往哪里去?”

      他往怀中揣了一揣,摸出一支攒银累宝的发簪思量,“三五日内有的去。”

      “好家伙,这又是哪位单相思小姐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你在京师没有朋友么,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

      “没有,我习惯独行。”仍然是春风拂面般的神情,她见了太多苦大仇深、鸡毛蒜皮和皮笑肉不笑,很喜欢他无时不在的微微的笑颜,但她也能感觉到他对人主动的疏离,这个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好相与。而他隐隐的恃才傲物之气放在红尘中,没有天天挨打已经是运气相当不错。

      “我们家常常有些习武之人来切磋闲谈,你得空时也来吧,他们肯定都很欣赏你的,就是别老走房顶了,回头我还得上去重铺。”

      “这也是一种习惯,”他好整以暇地起身,“改不改得掉我做不了主。”

      “行行行,知道你轻功高了,麻利地消失吧。”花皎皎一把拍上了他的后背,宽厚、坚韧,蓄势待发。

      两人分道扬镳,花皎皎的背后,槐花正飘飘摇摇地掉下来,落进行人往来的步伐中,正是晨市时分,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不绝于耳。江无尘突然回身,人流车流的另一端,花皎皎也突然福至心灵地停下,不过似乎是被认识的街坊截住,她远远地在那里叙话,身姿笔挺。江无尘笑笑,觉得心情很好,阔步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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