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溜进老袁办公的衙署,他正盖着一件破皮袄坐在太师椅上打盹,花皎皎不禁很满意:“当值打盹,罚半时辰马步,看你还发不发困。”
老袁的眼睛猛地睁开一轮,带点沙哑开腔道:“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睡了,有事禀报没事滚蛋。”
“嘿嘿,先喝口水,我跟你慢慢说。”花皎皎倒了碗热茶给他,“昨晚巡街,被我逮住水狐狸府里去人了。”
“讲重点。”
“穿着是引月教的人,而且应当是教宗级别。有一个家丁从中接引,很小心,是避开人走的,看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顶风作案。”说着她去拧了一把热毛巾。
老袁的瞳仁一圈泛红,他端过茶碗啜了一口,使劲儿挤了几下眼睛让自己恢复清醒,“最近各坊的报告来看,这什么鸟教又有死灰复燃之势,果然和他脱不了干系,真是晦气。”老袁正欲把茶水吐出来,花皎皎一把把毛巾按在他嘴上,“衙署吐污,风纪不好。”
老袁瞪了她一眼,花皎皎的心情更好了:“呶,把我放在承德坊,顶了大用帮了大忙了吧。”
“小麻雀也想当凤凰。”
“凤凰不当,麻雀也不当,我当好捕快早日升个捕头就行。”
老袁看了看她年轻而光洁的面庞,下了夜班也还是神清气爽,不由得喉结上下滚了滚:“行了知道了,回去睡觉去,没事少出去闲逛跟人碎嘴,叫你的时候麻利来人。”
“我可没碎嘴过,也不爱闲逛,你翻遍六扇门也没我这么机警又上进的好徒弟,逢假赶紧烧香去吧。”花皎皎笑着跑了,留下老袁一个人作势要脱鞋打她,一支手臂架在半空。
出来门口的兄弟就凑上来了,“哟,这不我们六扇门第一女捕头么,这袁头儿又跟您指点什么了,跟兄弟也透露透露呗。”
“没什么,”花皎皎收了嬉皮笑脸,“正常述职而已。”
“嗨哟,述职那得是和顶头上司啊,这跨级算是怎么回事。”
“这你就不懂了吧,”远处又走来几个人,“人家是嫡系的师徒,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是哪头蒜也往上头凑?”一干人嘻嘻哈哈起来,这是花皎皎最厌烦听到的人声,与市井泼皮何异?亏得还都是捕快。
厅堂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排队在名册上各自点卯,一派乱中求序的景象,花皎皎签了自己的名就走。人群分开一道蜿蜒的小缝容她过去,有人和她打招呼,一看是高家兄弟,她立刻扬起笑脸挥手,此外还有几个眼熟的其他坊的兄弟也打了招呼,就干脆回家了。走到门口碰到顶头上司梁高禄,她绷紧面孔行礼如仪,对方一回,擦肩而过。围观的人不免交头接耳起来,她和梁高禄是清清楚楚分属袁党和水王党,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有热闹看了。
老袁是以铁腕服众,曾经演武会上七十一连胜,执掌六扇门二十年来把曾经的冤假错案破获数量翻了一番,把京师一百二十七个坊牢牢握在手心。六部中唯有刑部是水王也掀不起风浪的铁桶江山,是皇帝在朝中的底气。饶是如此,仍然避不过轻蔑的声音,这轻蔑主要来自于她。
自幼跟着老袁习武,京郊翠首山涧留下了师徒还有父亲修习的身影,直到老袁终于首肯的那一天,她到衙署去报名做捕快,那时紧张的兴奋地颤抖记忆犹新,在众人的围观下赢下了演武大会的第一名,成为了开朝以来唯一的女武状元,虽然在那帮文人掌控的朝廷里没激起什么波澜,甚至没有大吏来参与她的嘉奖,但是天字第一号女捕快的名头在民间可是传疯了。捕快们耳濡目染,有人跟着叫了,有人逆反了,更多的人只是观望,因为老袁并没有把她安插在身边或者去做文书工作,而是去了烫手的承德坊老老实实从基层做起,起初颇为服众,几次党争后花皎皎渐渐积累了功劳,则有人吃味,说些酸话了。
说来说去,还是那么几套,诸如“女人终究要相夫教子的”“她过不来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不过是老袁人到中年无妻无子找一个人送终”,初时她还不满不忿,后来亲身看了被她揍得溃不成军的手下败将还煞有介事说她晋升如何如何飞快如何来路不正,更有刑部将为她倾覆坏了根基的妄言,她就更不欲多夹缠,索性抓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要轻易犯错,否则就中了他们的下怀。
老袁定下的晋升规矩十分严苛,而六扇门是会清退四十岁以上的捕快的,要么做捕头带徒弟,要么带着遣散银回家种地,总之不养闲人。她的年轻在这班即将退休升官无望的人看来,直似一种罪孽。花皎皎很想跟他们坐下来好好掰扯清楚一次,但是这两年实在是太忙了,旬旬都有大量的事情被老袁安排来,多一分闲心都没有。
人声鼎沸中,她看到老爹也四平八稳地和同僚致意,就退到门口等他。花林今年四十有五,当捕头快十年了,尊敬他的人很多。看着父亲最踏实也最朴实的样子,皎皎轻浅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倚门抱臂养神。
面前的光线突然被遮了一遮,老爹拍了拍她的肩膀上不存在的灰,拽了拽胳膊肘的衣裳,把线条理得整齐利落,“仪表要好。”
“爹。”皎皎跟着老花回家去了。
一路无话。花皎皎以为老花太累了,也没多说。踏进熟悉的院子,她本想直奔床榻,却被老花揪住了后脖领,“过来,爹有事和你说。”院中早梅下,娘也在石桌边绣着什么东西,见父女二人回来了,宽和地笑着,眉宇间却有些凝重地望着皎皎。“来,快坐。我烫了酒。”
“爹,娘,有话起来再说吧,困死了。”她伸个懒腰正欲开溜。
“过来!”父亲的声音明显严厉了起来,花皎皎很懵,小松鼠似的使劲搓了搓自己惺忪的脸。
“你近来的交游中,好像多了生人。”
“是说江小土吧?他武功是真的不错,人也有趣,和我平时的朋友……”
“爹的武功也很好,你师父的武功也很好,同门之中那么多人武功都很好,有什么稀奇?”老花一反常态地打断了女儿的话。
花皎皎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脸笑起来,“爹,那我跟你都多少年的朋友了,就这点事嘛。小土他知道衣服是我头名时娘在上面绣花的那件,替我从黑市上好一番苦战才夺回来,女儿阅历虽然不深,但往来打交道也有近千人了,我觉得这人有些千金义,是值得相与的人。”
老花看到女儿完全不上道,激动有些冲红了脸,“花皎皎,你想清楚,你的衣服穿在身上怎么会跑丢!你说,你来说。”花林示意妻子来。
“皎皎,你从小练武,来往多是男子,看你一直听话懂事,男女之防上娘没教过你太多,但你想想,更衣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旁边没有人,而他又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传出去,该如何损坏你的名誉呢,爹娘都担心得很啊。”
“可我当时里面是便服啊,权宜之计,哪能考量得了那么多呢?何况当天我们没交手,真要图谋不轨我还未必打得过他,我觉得他是很磊落的人。”花皎皎试图开个玩笑,然而父亲的脸色彻底转阴了。
“你觉得他武功很高吗?他今年二十有三,大了三岁在那里,你到这个年龄会比他差?爹和你师父从小教育你,你的天资和努力他人如何能及?你别忘了,学成文武艺,报与帝王家。既然你是要为圣上、为百姓、为天下效劳,就绝不能有我不如人的想法。还磊落,他可曾自报家门?你知道他的武功哪门哪派?”
“哪门哪派啊?”这个是真不知道,花皎皎好奇地探出身子。
“远宁望海阁。”
“啊……”花皎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和她心目中猜测的答案相去已不甚远,但真的听到还是颇为惊讶一些。
望海阁名副其实,在乾江入海处的海崖上依崖而建,与其说是武学门派,不如说是情报机关,掌门人灵机子据说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古往今来无所不晓,既善史海钩沉,亦知占星取象卜卦之道。门人遍及四海,历百年而不倒,本是不传授武功的门派,然而知情却不能自保仿佛天谶,从上一代掌门人开始从古籍中寻得修炼功法传于内家弟子作为保全之术,再根据弟子先天条件不同传授些技艺,是以每年的遴选大会开始前夕,江南家中但凡有学武的幼童,定要前去报名,倘若能得掌门高看一眼,便是此生无上的武学福分。
“他有他的门道,你有你的本事,断不可盲目崇拜,眼皮子浅要吃大亏,再被有心人利用,这样的苦主你也不是没见过。”
花皎皎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也只是欣赏,练功很苦的。”父亲很少这样苦口婆心,老袁已经是高压当头,父亲总是爱纾解她的那一个,可如今女儿大了,不免紧张起来。
“怎么能不担心呢,我们就你一个女儿,”娘也握住了她的手掌,娘的手掌细腻温和柔软,她的手掌坚实干燥有力,交握在一起,皎皎心头涌动着暖流。“尤其是眼见着你的职位定了,说亲就要提上来了,倘若闹出些乱子,娘不愿意让我清清白白的好姑娘遭人指点。他若顾惜你是朋友,当初就不该轻薄,只能说本性不坏,却年轻经历少,不知道这里面女子的利害。”
“等等,”花皎皎已经听明白夫妻俩的意思,“以后我在男女之防上多上心,但是职位定了是什么意思?我要当捕头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含混其词:“回头师父会告诉你,最近你交游一定多注意自身,千万不要惹出乱子。”娘又补充一句:“就当平常日子过,不准翘尾巴。”说着拍了一把她端正的脊背。
京师的桃花还没有开,花皎皎心里的烟花已经炸开了,她一蹦三尺高,立下豪言壮语:“好!不枉我日日用功时时辛苦!今天就奖励自己睡到太阳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