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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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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皎皎一见那柄自己带了两年的蟒吞刀在他怀里,而他又如此悠然自得,这些天来的不忿与羞愧便有发作之势。
“敢问侠客姓名?今次捉拿之事幸有阁下出手相助,但官家刀具与服制不容掳掠,何况这是我私物,还请奉还于我。”
“免贵姓江。腰不错,”这人咂摸一番说道:“腿更好,惜哉臂膀则有些刚直,总不相称。”
“脸不错,身形也潇洒利落,惜哉人是登徒子,品行更是堪忧,总是欠收拾。”花皎皎冷着脸,照样回复他。
二人一时无话,当街对峙。
男人挠挠头,接道:“瞧你的样子,收拾我有些费劲。”
“你真当我是花架子,上不得台面吗?若是觉得我是女子便妄加臆断,你少不了要吃些亏。”花皎皎后撤一步,捏出一个拳势来。
“谁臆断你了,小捕快?我说你腰不错,腿更好,因为花家密不外传的‘醉芳丛’步法你练得扎实,你也颇有天赋。只是臂膀却不是这样练法,上身刚直,全身之力不协调,看来有些滑稽罢了。”
花皎皎瞪直了眼睛,久久不能平静。一个似贼非贼、与贼有染的家伙,也能将她头头是道地点评一番了?更气人的是,她为了弥补与同侪间力气的差距而格外下功夫的臂膀工夫,居然下错了吗?老袁在监督她训练上从不含糊,师父怎么却不提起?
“你说我滑稽,大言不惭、先倨后恭的人才是最滑稽。我倒想仔细瞧瞧,阁下师承何门,有何神功,请赐教!”
“此地不合适吧。”
“地点你定,不做逃兵便是了。”
去岁冬日没能飘下的一片枯叶,终于在春风的怀抱里摇摇而下。街边某扇窗户后面传来了极低极暗的交谈:
“虽则年轻,都很谨慎,听不清是在说什么。”
“好戏正要开锣了,打将起来看看如今后生的火候。哼,丫头片子,也敢只身来络桥以南拿东西。”
“大哥,少不得卖官家个面子,再不济,还有高家两兄弟不是?这小妮子与高家过从甚是亲密呢。”
被唤作大哥的男子,再饮下一杯后,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是一个回答。
“这样吧,”姓江的男子打了个欠伸,让他原本就高的身量更具压迫感:“你把铐子拿出来吧,五招之内擒住我就算你赢。”
“如此而已?”
“你好自信。”
“多说无益,请赐教。”
“现在不行。”
“又怎么了?”
“你仔细听。”
花皎皎凝神细听,周遭的动静好像从之前就不同寻常,还不是宵禁的时候,人已经疏疏落落,但又总觉得有人暗中窥视。
“听到了吗?”
花皎皎摇头:“隔墙有耳。方位却听不真切。”
男子咂咂嘴:“不是,你往这儿听。”话音刚落地,他有力的手臂把花皎皎拉入怀中,力道的压制在花皎皎的挣扎下纹丝不动。
花皎皎心中一些坚定的观念正在慢慢的灰飞烟灭、土崩瓦解,而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被这个男人消解了,因为她被迫凑近后终于知道他意有何指——肚子咕咕叫得清脆。
说起来,揣在怀里的烧饼都凉了。花皎皎正在思索今日之事如何收场之际,她的肚子也应时应景地叫了起来。而对方一副了然的神色:“不吃饭,就会饿。”
花皎皎翻了个好大的白眼:“不说话,不会死。”
“女侠,打个商量吧,为了杜绝在下犯下鸡鸣狗盗之事,赏光请我吃顿饭吧。”
花皎皎一时语塞,“我们才认识——这也不算认识,岂有此理。”
男人越过花皎皎去看她背后依然紧闭的小窗,问她:“那件官服很重要吗?绣图案的是你什么人?”
难为他居然听到了,花皎皎也无所隐瞒:“我娘绣的,希望我能平安回来。”
男人点点头:“好物件,你请我吃饭,我把它物归原主。”
“这……”
“快点儿的吧,我真的饿了,好菜不等人啊。刀先还你,以表诚意。这刀真没什么稀罕,你袖子里揣的鱼肠剑更适合你。”蟒吞刀落入怀里的一刹那,熟悉的分量让她安心不少,去吃一顿饭也更有底气。
真奇怪啊,花皎皎抱刀穿过络桥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时身后多了一条高大慵懒的尾巴,她的思绪翻涌不歇,对于今日的状况始料未及,捏在手里的铁铐不知该不该两人一人一边,如今倒没有定性他是疑党,可是这种与案情相关的人往往又是铐着走比较合适。
她忍不住又瞟他一眼,这到底是什么人出现在京华地界?
感觉到她目光中的疑惑,男人脚程快了几步,仍然从容凑到她近前问:“怎么了?”
花皎皎摇头:“没什么。”男人随意地掂起她藏匿袖中的手铐端详片刻说道:“想铐就铐吧,怎么会有你这么爱当捕快的捕快。”
果然,铐完以后花皎皎就觉得这石板路怎么行怎么通畅,一时间神思飞扬起来。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两人垂下的袖子若即若离地碰在一起,步伐也渐渐调整到同速,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今雨酒楼。
小二正打起门口的灯笼,见她来了便殷勤招待:“官爷请。”
男人对酒楼里热络的气氛煞是满意,饶有兴味地环视一番就随她落座了。
“炙牛肉先切二斤,时令蔬菜小炒择下饭的来两个,鸭货鸡爪一类下酒菜半斤另外打包,走时给我便是。再烫一壶黄酒来。”小二应了便去。
他抽出筷子在桌上磕齐,一只手活动的样子还是很潇洒便利。察觉到她在看他,他同样报以坦率的目光。
“师父说我皮相生得好,年轻女孩子都会喜欢,独独你像是来探宝的,我脸上可有你要寻的东西?”
花皎皎收回目光擦拭着面前的桌子:“职业病罢了,你虽然光风霁月,但是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令我碰壁。”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姓氏籍贯,师出何门,来京有何贵干,就是盘查最基本的一套,我如今连这个也做不好了。”花皎皎摇头给自己斟上一杯,非公务时间难得,暂饮无妨。
“慢慢告诉你。第一件,我姓江,方才通报过了。”小二打个福身,将头里的菜摆上桌来,顺手往桌上添了个烛台。花皎皎夹起一片姜,“这个姜?”
他摇摇头,筷子尾沾点酒,在桌上写下清健有力的字迹:“江水绵绵的江,至于名,无尘而已。”
江无尘。将无尘?将无成?想到这里她笑出来了,看这样子将来的确是一事无成。
“人如桃李的年纪,果然笑比不笑好看。”
花皎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我?”
江无尘舒展眉头,灯火照在他的脸上玉人也似,光也莹莹面也莹莹,花皎皎突然觉得这个人没有那么讨厌,甚至觉得自己第一次交到了不属于原本人生的朋友。
仅仅是互通了姓名就自认朋友,也未免太主动了?她心想着。看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花皎皎觉得自己再多心实在无趣,便专心致志大口填饭,心情如悠悠曲江涨水,快活了起来。
不多时桌上便杯盘狼藉,花皎皎摸出钥匙解开锁铐道:“好了,各自散了吧。”
江无尘活动着手腕问道:“不必再盘问了吗?多谢大人。”话里都是调笑之意。
“没劲。”皎皎擦擦嘴,把包好的下酒菜揣起来,起身离桌。
江无尘随她踏出今雨酒楼,一轮上弦月高悬在蔚蓝的天幕上,海一般的蔚蓝很快吞没了燃烧殆尽的彤云,将逐渐闪烁的星子衬托得更清晰。
“想来京郊的花林再过月余便很可观了。”
“开起来像大团的粉雪,漫山遍野煞是好看。”
他点点头,目光从很远的天外收回来:“你没看过?”
诗情画意是文人墨客的,她只有棍棒刀枪和校场试炼,还有数不清的邻里纠纷和报告文书。
“看他们回来的人有制成绘画在街边售卖的,也算解馋了。我小时候可是在京郊山涧练功的。”
花皎皎走到街上回望,看见他长身玉立,负手立在门边灯下远望的样子,不自觉地又走回来:
“天色晚了,我便先回去了。”也不过是道别——花皎皎抿着嘴思索自己在干什么。
“你住哪里?”
“羊角巷。那你住哪里呢?”京城有很多羊角巷,但是花家住的只有那么一条是最为出名。
“我眠在络桥下,酒壶中。”他晶莹如玉的面庞已被酒意染上些许酡红,目光迷离又温柔,垂头看她说话却又是那么专注,花皎皎不禁疑心,也许这世上有的人目光与嗓音都是蛊。一个闪念,她想到掷玉佩给他的盈盈,她可知道她的心意已经抛却错人了么?武功皎皎自认不是他的对手,男女之事上,就更不是了。想到这里,她冷静了许多。
“随便你了,我明日当值,先回家歇着,告辞了江兄。”
“再见了小花。”
宵禁的时候快到了,街边的贩夫走卒趁最后一波机会大声吆喝起来,此起彼伏,在入夜前最后一波爆发的声浪中,二人相背而行。
回到家里小院,老花也刚下钥,取下捕快的披挂,母亲端来晚饭又拧了两条热毛巾,嘴里念着:“祖宗哟,两个捕快可算到了家了,这一天天的,菜都热几遍啦。”
父亲捏住母亲柔软细腻的手,“往后不会了。”
“说是这样说,又不见你肯改,罢了罢了,嫁鸡随鸡。”母亲嗔道。
花皎皎顿感自己的多余,故意靠在玄关说道:“有没有人管管我啊?我自带酒食,人又好相与。”
“瞧这孩子说的。”母亲余氏提着布裙走到她身边捏捏她的脸,接过这包吃的说道“我们大忙人肯赏光,那是再好不过的呢。走吧,挪到廊下吃喝,我看今年梅花开得早,这阵子都有不少花苞了呢。。”
皎皎手脚麻利地点起火盆,母亲的身体不类习武之人结实,父亲搬好小桌之后取下自己的披风把她遮盖好,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边,花皎皎不饿,吃了几口便歪倒在母亲怀里。隐隐约约听说:“傻孩子,累坏了。怎么今日不当值也这么晚。”
父亲低沉的嗓音答道:“案子节外生枝,碰上了棘手的人物,老袁锻炼她叫她去追查。”
她嘟囔了一句:“不累。”
“这老袁,把你姑娘害苦了。”母亲拔下素钗,另一端是耳挖的样式,是她自己从货郎处淘来的。绵软温柔的语调配上恰恰好的手劲儿,很快皎皎就安逸得直奔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