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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自户部尚书潘德恭下狱以来,朝野震动。潘家人顿时收敛不少,整日闭门不出,茶摊上又是往日模样,老六混在人群里吃喝嚷嚷,看来是无碍了。花皎皎和辖区其他的弟兄日夜轮值,看他们家往水王党旧盟友处的去信流水般地出去,不见一个有回音,花皎皎放心多了。

      这一日傍晚,她刚下班换过常服,老袁过来找她,两人往利通当铺走。她替她爹问道:

      “我爹问他送去的衣服还合身吗?”

      “还行,能穿。”

      天气回暖,老袁可以把冬衣当了穿春衣了,花林的身量和他差不多,送些衣服以充换季的周转。

      倚在当铺柜台上把票拍下,掌柜的接过票进去忙活。老袁手里捧着半只纸包鸡,开口训话
      :
      “那可疑人物的下落如何了,我这两天事忙没顾上这茬,你又追丢了?”

      望着半只烧鸡,花皎皎咽了咽口水,说道:“那日我紧跟着他跳窗而走,二十丈之内,我还看得见他;追出三十丈,我只能靠判断追赶,五十丈之外,人就跟丢了。最后出现是在金明坊,应当是络桥市中人。目测二十三至二十五岁,身长五尺半至六尺(注:一尺合32厘米。)之间,高过常人。服色寻常,口音不辨。嗜酒,武功极佳,却不知敌友。围捕潘德恭之前我曾同他交手,不占上风。”

      最后一句花皎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袁斜睨她一眼,斥道:

      “我还道那日你终于机灵了一回,晓得疑情要自己侦查,弄了半天,就知道了些大家都看见的,你查了个什么名堂。你又去支领官刀官服了?”

      “那天官服行走不便,我找了地方换衣服,本没看见他。换下来的衣服和刀被他夺了,人也没了下落。”花皎皎瘪嘴垂首:“本来我也长个子了,衣服就是该换了。”

      “好,好好,年终考核你把这一段原原本本地写进去,写完赶紧辞职。一个捕快被人轻而易举地拿了官服官刀,你就不想想办法?老花也不笨,怎么下了这么个崽?”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谁也不让谁。

      当铺掌柜从后头钻出来了,取了衣服和当票细细地交代:

      “袁官爷,这是您的东西和票。”双手戴两个金戒指,小指留着微长的指甲,打磨得光滑,看来掌柜的没少保养这双重要的手。小而圆的西洋镜夹在右眼,侧面垂着细细的链子,圆脸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泛着白皙的好肤色,花皎皎摸摸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脸,默默叹了口气。

      老袁接过票揣进怀里,布包裹夹在腋下,包着鸡骨头的纸浸着油,随手丢给花皎皎。

      “生意兴隆,走了。”

      掌柜的是个小个子男人,比柜台高不了多少,听了这话表情更加恭谨,“两位官爷走好。”

      花皎皎也跟着转动脚步,准备出去,余光却瞥到柜台上一件东西,又转了回来。

      “金掌柜,这玉佩何时来的?”

      “回这位官爷,今儿下午刚到的。”

      “哦,那物主长什么样子?”

      金掌柜的嘴巴合上了。利通当铺开在络桥市一街之隔的地方,而整个金明坊都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黑白两道轮番坐庄,属于老大难问题。曾经前一天还吆五喝六一掷千金的赌徒,二天就被人发现暴死街头,而金掌柜这么多年屹立不倒,靠的是多听多看,少说话。

      花皎皎了然,于是放缓了声音:

      “不必紧张,只是这玉佩像我一个表姐的,这些日子疏于问候,竟也许她要靠典当过活了。我能看看么?”

      金掌柜的眼皮在西洋镜后面一抬,又垂下。丝绒盒子还敞着未作登记,不料老袁带人造访,被这眼尖的女捕快看去了。伸手递给她,道:

      “官爷过目。”

      红丝绦,羊脂玉,花座上托着菩萨。她左手抛到右手,右手又抛回左手,觉得很像,很像那醉月楼盈盈表白心迹之物。

      “掌柜的可有黑市生意?或者,来往的朋友里面,有人干这行?”花皎皎语调平稳,问的话却惊人。

      金掌柜轻轻摆手,道:

      “官爷,我们是正经生意。”这就是摆明了不说,或许他知道什么,或许他不知道,但此刻他选择不说。

      花皎皎点点头:

      “正经生意就好,是本差唐突了,给,物归原主。”

      “我们也只是代为保管,物归物主,官爷慢走。”金掌柜不动声色地收好,提笔写了几行字,放到背后的架子上了。

      离开了利通当铺幽暗的小店面,街上人流络绎不绝。老袁等她等得不耐烦,见她出来了,说道:

      “磨磨蹭蹭,生孩子呢?问到了?”

      “有眉目了,我去找。”

      “高家两兄弟嬉皮笑脸没正形,你学人家办案执法,不要学这个,听见没。”

      “是。”

      金明坊辖区是高如涛、高如波兄弟俩在管,情势复杂,两兄弟驻扎十年有余,看上去虽是一片糟污横行,落到报告上总是令行禁止,这里头不知有多少功夫,那兄弟俩当真有两把,不,四把刷子。

      “跟我过来。”老袁又指挥她。

      老袁在前迈了两步,突然腾身而起,往钟楼飞奔而去。花皎皎亦不落后,随步跟上。老袁她还是追的上的。道路两旁行人见怪不怪,仍旧各自行走。

      正是晚霞满天、气象万千的时候。钟楼顶上,可以将缓缓流淌的曲江、熙熙攘攘的京城、森严肃穆的禁卫尽收眼底。

      “六扇门呢,归刑部管。有了案犯,自然是刑罚处置。但是很多时候,我们不仅要处置案犯,还要用最小的动静,最低的影响处置他们,结果要好,过程要巧。否则,捉拿杀人狂魔而闹得满城风雨,一日三遍盘查,纵然落网归案,民心仍是怨怼不安。好比那可疑男子,他武功过人,尽管结果上来看帮了我们,终究是个与本案相关的不稳定因素,你一定要留心。治安,要治,也就是罪犯第一时间落网,要安,也就是办案过程中要顾及老百姓的心态,这就是我们和杀手侠客的不同,我们不是来逞英雄的。我这次铤而走险,已经犯了大忌。但事出有因,皇上夹在太后与摄政王之间,朝纲不振,何大人停职在家,再不做点儿什么我们就被一锅端了。花皎皎,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要跳墙。”

      “嘿你这孩子,有你这样比喻的吗?当了捕快就不念书了?”

      “不是说多年捕快成良犬吗,我以为狗是我们的象征。”

      老袁坐在钟楼顶上,盯住她神情认真的脸庞,又转回去看景色。半晌,开口道:“朝堂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我们这里都要山呼海啸。但你要记住,身为捕快,不论何时,要按捕快的办法行事,不论何种场合、人前人后,务必要做正确的事。与其案发后大操大办,不若耳聪目明,防患于未然,这才叫治安。其他的我倒是常常提点你,也不见你开窍,拿你我是真没治了。”

      花皎皎咀嚼着老袁这一番话,沉默不语。

      “行了,那不是高家兄弟,你赶紧问话去,放机灵点儿,出事儿赶紧叫人。”

      “下官告退!”

      花皎皎落到街上,不防老袁还有话要说,“皎皎啊!”她仰头看去,老袁不免高大了几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也不那么落魄,透着一点年岁沧桑。

      “赶快,赶快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好捕头!”

      她举刀挥了挥,就撒蹄追高家兄弟去了。老袁在高处叹了一口气,离开了钟楼。

      今雨酒楼,京城物美价廉的饭馆,家常菜色做得别有风味,一到开饭时候就爆满,不过给高家兄弟还是能留出一个座的。

      “稀客,皎皎怎么过来了?不醉人,来一杯。”高二给她斟酒。

      “先吃点儿吧,刚下钥,还没吃呢吧?”高大给她夹菜。

      她、她爹、这哥俩的辖区正好从西向东排开,是皇城门外最紧要之处。

      想着这样二人都还没混到捕头,花皎皎对自己的升迁之路再次默默哀叹,对自己的同僚默默感慨。不过该问的还是得问:

      “高大哥,高二哥,最近黑市怎么样了?我有点东西要找。”

      “黑市上,你只有找人,没有找东西的。”高如涛直率地开口。

      “是啊,黑市又不是当街摆摊,那兄弟们的官帽就甭戴了。你找什么,说来听听?”

      “咱们的官服和官刀。”噗嗤一声,他俩笑出来,花皎皎面上有点挂不住。

      “怎么,说你行头丢了是真事儿?哥们儿当是人家编排你呢。”

      “不怕二位笑话。”花皎皎抬头,一脸的无奈,高家兄弟算是她比较亲密的同僚了,虽然片区不同,说话倒是投机,比她的顶头上司、承德坊一把手梁高禄强。

      高如波唆一唆手指头,要来纸笔写了几个字。

      “这人做买卖行踪不定,有时数月不在,有时数月不出,门面若是紧闭,你也不要立刻就走,多转转。”

      “应该是在的,我前两天巡街看见方成又在吆五喝六,想是那宫中流出的汝窑瓶出手了。官家的东西,越不好弄的越要找他。”高如涛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茼蒿一筷子酱牛肉,拌着海碗米饭风卷残云。

      金明坊的捕快,或许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民不举官不究,上头不查,他们就只作了解。

      “我现在就去,”把手里的烧饼三口两口吞吃入腹,花皎皎鼓着腮帮子出门去了。“改日我娘烧好菜,两位高大哥记着来啊。”

      他们仍坐着扬扬手,“去吧,有事吹哨。”

      按照纸上的地址,花皎皎一头扎进了络桥市的人流之中。

      曲江流经宫中,到此折了一个温柔的弯,络桥飞越其上,沟通了两岸。这头还是官说了算,河对面就奉行另一套法则。桥面桥下挤挤挨挨着摆摊叫卖的,花皎皎身上的常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东绕西绕,绕到了目的地,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夹在赌场和酒楼的巨大牌匾之间。

      临街门脸不开门,只有一扇上下拉动的小木窗。她敲了敲。

      等待的过程很无聊,花皎皎微微活动着筋骨。

      窗户抬起,黑洞洞的里面传来声音:

      “买还是卖?”

      “买,买一套小号捕快官服,有吗?”

      “等着。”

      不多时,她那套绣着兰花的捕快服折叠妥当出现了。

      “买吗?”

      “等等,我还要一把官刀。”

      里面又没了声音。一小会儿,那人又来了:

      “刀没有,衣服要吗?”

      果然,销赃还是谨慎的。玉佩是市面寻常物件,当铺就能出手;刀和衣服分开,黑市上一去无踪。看见那人衣着落魄就知道,这位可疑男子,没有正当职业,是严查对象。

      她按下衣服亮出腰牌:“捕快,卖衣服给你的是什么人?”

      窗后的人一把抓回衣服,落下木窗。留花皎皎一个人原地吃瘪,再怎么敲都不开了。

      金明坊都是些什么老大难!她对高家兄弟的敬佩更加直观了,也充分感受到了为什么老袁说她道行浅。

      与灰色地带打交道,显然不是她擅场。花皎皎抱臂支颐,思索着下一步去哪、干什么。

      一个闲散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

      “借问,他们家今天不开门吗?”

      循声望去,赫然是那男子,腰刀就在他怀里,他大摇大摆地也抱臂站在那里,神情惬意、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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