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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微积分,后摇,爱伦坡 In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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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圣诞节,沈识君送给谷雨一张金色的折叠贺卡,上面印着漫画版的泡沫之夏,以及一份非主流的抑郁症自测问卷。
写信的那一面,是沈识君彼时已经成型的楷体:谷雨,圣诞快乐,我会永远爱你。
2018年圣诞节,沈识君说,谷雨……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五分钟。从第一条消息到最后一条消息,沈识君用五分钟解决了十几年的爱情,如果这还能被称之为爱情。
心思一向蜿蜒的谷雨,突然像被闪电击中,崩成一根经,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不能说话,任何不好的话都不能说,也不能破口大骂,不能发脾气,不能在空间里发疯,也不能不回复。
因为,不愿意伤害。
如此可以被原谅吗?这么多年了,哪怕任性,固执,扭曲,也从来没有一丝一毫,要伤害对方的想法。这样是不是可以被原谅?是不是可以疼得少一些?
谷雨课本的扉页中,所有Don’t blame gravity都被擦掉了。
Q问,是因为你决定把坠入爱河的错,归结于地心引力了吗?
她说不。是因为假如没有地心引力,我也会坠入爱河,于是,“别怪地心引力”这种话,就变得多余了。
在修正带涂掉的空白处,谷雨默写了一首诗:
I strove with none, 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
Nature I loved
And next to Nature, Art
I warm’d both hands before the fire of Life
It sinks
And I’m ready to depart.
垂暮诗人的《生与死》,被灌满红墨水的钢笔刻在纸上。她突然爱上红墨水,Q纳闷是为什么。
客厅安安静静的,冬雪印阳光,照得整个家又亮又悲凉。
谷雨打开手机,放了一首叫In my memories的纯音乐,鸟叫,鼓声,空气中流淌旋律,像生命的河流,无尽的春夏,须臾光阴和漫长的光年,往世界走一遭。
Q觉得熟悉,思索良久,想起某年夏天,沈识君分享这首他说他最喜欢的英文诗时,播放器的随机推荐恰好切到的,便是In my memories。
In my memories,我的记忆里。
如果无法一起死去,那就请活在我的记忆里吧。
谷雨不再听Bruno Mars。她在刻意地回避音乐所带来的情感,于是情感也开始对她绕道而行,并逐渐出现障碍。她的情感失控了。
Q很少能在食堂或者图书馆找到她。某天,去偏僻的音乐系帮Jeremy借吉他告白的时候,才意外发现了谷雨半个冬天的栖身之所,竟是音乐系的窗台。
那边的窗台很高,很宽,没课的时候她爬上去,躺着。
她买了一副Marshall的耳机,从早戴到晚。问她,在听什么?Post Rock,后摇。
所有的音乐,终将归于后摇。
在音乐系的窗台上,谷雨学完了微积分。他们英语课要求买一本爱伦坡的小说集,虽然课堂上只要求研读其中一篇。谷雨把一整本爱伦坡也都读完了。
失控的情感,白天压抑,到了夜晚残忍地跑出来,让人做噩梦。梦见沈识君来寻她,来她被录取的大学寻她,走下旋转楼梯,去芝加哥游玩,沿途披他的棉袄,挽他的手坐在他前面。
像是他,又不像是他。
她可能会死在梦里。
如果没有微积分,后摇,爱伦坡。她可能会死在梦里。
二月是最冷最冷的天,盼不到头的深冷。你知道的,是谁无数次想死在那个冬天。
冰最厚的几时,谷雨常常过了晚上十点出门,像野鬼游荡。有次Q打开窗户透气,听见她在街另一头哭。
他站在家门口的街道,远远地看了一眼。
她在打电话,像打给自杀热线听。
往后说起后摇,她会把一首后摇比作成她打电话。先是平缓的叙述,说没有人相信,没有人知道怎么办,抑郁症能怎么办,大脑出现故障对吗。接着,从叙述变成语无伦次和抽泣,脑袋逐渐空白,再找不到言语形容情绪,于是开始尖叫,一边在马路上滑倒一边尖叫,听见自己的尖叫回荡在道路两头,满脸都是泪,过了好几分钟,才逐渐安静下来,还是在哭,但同时也在笑,笑着说我又滑倒了,然后思索着说我想我可能一定要很喜欢什么,一定要很喜欢什么才像抓住救命稻草吧,就像Q喜欢冰球,他喜欢皇马,有人追星,有人信主。最后我缓慢地走到家门口,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说我要想一想。我睡觉了。
可是,她轻声轻语,可是我好爱他。我好爱他,我好爱他,我好爱他。
再后来,有天深夜一个栗色头发的哥们儿敲响家里的门,谷雨被他扛在肩上。“谢天谢地Q你还醒着,”他身上披罩寒气和一点酒气,“Yu醉得厉害,她说,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Q弄来两杯热可可,少年们坐在地上闲聊。那哥们儿打算到英国留学,录取书已经下来了。
话到半杯热可可,听见谷雨在睡梦里念,我本应该,我本应该。
哥们儿问,感觉Yu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是压力太大吗?
Q说,她一直是这样的。
“有看医生吗?”
“看她自己决定咯,不过中文里有个词,叫心病,这儿,”Q指了指哥们儿的心脏,“这儿的病,医生很难治得好。”
我本应该,我本应该。
谷雨,本应该怎样呢。
本应该,在对方说软话的时候不别扭。本应该,不那么自以为是的体谅。本应该坚定,本应该成熟。
本应该在沈识君累得精神恍惚的时候放他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催着他语音电话。本应该当他出去玩就留给彼此四五个小时的社交时间而不是阴阳怪气地分享一首We don’t talk anymore。本应该在他说起母亲身体不好最近在住院时多问问具体怎么了,而不是闷头闷脑说天呐她还好吗。不一样的,两个问题不一样的。
本应该在他谈起理想的时候说加油,而不是问那你还会爱我吗。
沈识君很要好的兄弟突然去世的那天,她本应该打电话或发消息引导他多倾诉几句难过,而不是因为单方面的分手怄气只发一句轻飘飘的安慰。那天他没再多讲一句话,在空间分享了See You Again的歌词。他其实有很多话需要说吧。
他其实,有很多很多话的,对吧。
爱谷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她本应该说至少一句我爱你的,她自始至终都没说。
Q承认,沈识君提出分手没有任何毛病,因为那是一种解脱。
分手后,谷雨的每一条空间说说,沈识君都会点赞。
之前想了很久,都觉得不应该彼此删除联系方式,应该保持健康良好的友谊,不能病态,不能乱来,不能伤害。
点开他的名片,她能看见他新说说的略缩图,又不想他知道她特意进他的空间窥视他近况,于是往下翻一翻,一众新年祝福翻了十分钟,看了一眼,没敢点开大图。连点赞都不敢。
最终,她自己也厌烦。厌烦被他点赞,也厌烦每日点开他名片数十遍。她终于忍无可忍,将他删除好友列表。
他居然还是会点赞。她突然发现自己早忘了,她的空间密码,是他的名字。
那忍无可忍,并非是出于厌恶的忍无可忍,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忍无可忍。见到你的名字在点赞提示里,就要掉眼泪。眼泪是保护系统。
是无法将情绪丢给他的忍无可忍。她甚至可以去路边抱着流浪汉哭,但她无法忍受自己让他为难的冲动。
最后,她分享了五月天的温柔。他就没再来过。
谷雨当然不是个温柔的人。
谷雨病了,很严重。她仅剩的健康留给了数学,学校锁门后,她的头发是蓝绿色的,她去夜店喝免费的伏特加,吸别人递过来的麻,凌晨三点被保安拖到门口的草坪上。她好像清晨就会出现在桥上的女子,无声无息地一跃而下。
错了,全错了,她这一生从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当每个吃干净午饭的小孩都被奖励一颗阿尔卑斯糖,而她没有吃完,没有拿到,并为此毫无理由地号啕大哭——当那个叫沈识君的男孩子把自己的阿尔卑斯糖剥给了她,她这一生,就都全错了。
她没死。Q常常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悄悄地去看一眼隔壁,谷雨一般会在那儿睡觉。如果不在,就应该在客厅。再不济,至少在玄关或者厕所。总是在呼吸的。
有一回,她睁不开眼睛,哭肿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下载了一个交友软件,芸芸众生的个性签名里,只看得见一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两个字,她永无法移开眼。
Q报了耶鲁。那瞬间她总算有了点从前的模样,说你给我好好准备那该死的申请材料,Betty在耶鲁等你。
Betty或谷雨这个类型的女孩子,从来不会主动说我在等你的话,但她们确实一直在等。
“我以为你会死,真的,”Q说,“但你似乎也在等。”
她刚从露台回来,身上沾着烟味,声音也是。“我确实在等,”在某个程度上,谷雨越来越像Melissa,但她说出的内容却如此纯情,“等高考结束啊。他说先给他半年时间,其实就是还没分手,我等着他高考完再跟我讲清楚。”
Q知道,Betty知道,也许Jeffrey还有很多她的好朋友都知道。
她等的人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她觉得,这是她能给的温柔。
从12月24日到6月9日,168天。
为了熬过这168天,谷雨设定了很多纪念日,每成功渡过一个纪念日,都是值得鼓掌的。
3月30日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4月5日是他们一起养的小兔子死掉的日子,4月12日是她离开故乡的日子,4月18日是安顿下来后他们重新开始发q联络的日子,5月4日是她去新学校报道的日子,5月5日是她头一回在国外上课的日子……
她十八岁生日,黑了五六个色号的老爸老妈不知道从赤道哪个犄角旮旯飞回来,一家四口把自己拉去温泉庄园。
蒸着热气的池子。谷雨慢慢地滑进水里,口鼻浸在下面。Q的眼神和看傻逼的一模一样。
“决定淹死吗?”
“太丑了,而且很容易变成水鬼。”
“我觉得挺不错的,或者,我操,我知道了!”Q兴奋极了,“可以先躺在装满冰的浴缸里,然后割破手臂放血,据说那样不会疼,死相也相当帅气。”
“我觉得我想被烧死,像简爱里Mr. Rochester的前妻。”
“咱俩正好相反。”
“因为我是谷雨,你是谷立秋,如果我们是doppelganger,想要的死法完全相反很正常。”
“拜托烧死自己之前,先把爱伦坡合集也烧掉吧,我不希望我的小孩哪天在婶婶的遗物里翻到这种害人的东西。”
入夜了风大,姐弟二人披着厚厚的毛毯躺在露台上。谷雨带了蓝牙音响,她说弟弟不适合听后摇,于是放了那个被很多人铭记在心的少年的NUMB。
她在窗台上做微积分时,隔壁窗台上一个人的电脑在外放这首歌,前两遍她听得死去活来,循环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跳下去问那人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NUMB,XXXTENTACION的NUMB。
很难决定,到底是后摇还是这个更适合弟弟。Q明白音乐可以快乐或悲伤,但他暂且不明白,为什么有些歌可以让人的心脏,疼得仿佛是即将被连根拔起的废弃乳牙。
下一首歌,是陈奕迅的不如不见。
她说,其实有两首,不如不见,和好久不见。你觉得哪种更好?以前我幻想着好久不见,现在时间过得越久我越想,不如不见。
真的吗?好吧,我也不太确定。反复听,百思不得其解。
六月是晴天,每一天都晴朗的。谷雨第一次尝了烧酒,不好喝,然后去隔壁尝了清酒,更不好喝。
她原本发了一张自拍,打了一长段想对沈识君说的话,发出去马上又编辑掉了。他真的会点进她的空间吗?他似乎开始连续在线了呢,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还不加回好友呢。是忘了吗。
他说的等半年后再说,他是不是骗人,他是不是根本无话可说。
沈识君对谷雨,无话可说。
很简单的事实,光想想,已毫无活路。
这半年来,是相互折磨吗?不,是自作多情。
她准备了很多情绪,日记本里,练习册里,手机备忘录里。她疯狂地吃着严重反季节的弗洛里达芒果,等高考完。高考完了,她一定要把这些情绪让他好好地接收到。
不,不一定要诉说最痛苦的时刻。她更想让他知道一些小情绪的片刻,例如做不出数学题,莫名其妙想哭的一瞬想起他的片刻。闻到春天泥土味道的片刻。骑着车然后突然天晴出太阳的片刻。还有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突然想到的简短的,直白的,一定要对沈识君说的话。“你以为我没爱过你吗。”这是一定要记录的话。
不知道是病重了,还是病快好了,有时候谷雨会突然想起他很早以前跟她打电话时会有些结巴,因为紧张,想起因为自己离开故乡太久,埋怨他的语速太快,于是他夸张地放慢下来。这个类型的,微小的片刻。
无论如何,谷雨还是想要沈识君知道,她是想他的,在没有丝毫交错的人生里,他是如此重要的羁绊。
每周日社区教堂的礼拜,多了谷雨的身影。
她泛泛地读了圣经,唱会一些赞歌,离神近点。如果她有看医生,牧师大概就是医生。
她学会了祷告的公式:亲爱的天父……以上祷告奉主耶稣盛名,阿门。她养成习惯,结束前说一句,劳烦保佑沈识君一切安好。尽量每日祷告,如果想不出有什么话要对上帝说,那就说,亲爱的天父,劳烦保佑沈识君一切安好,以上祷告奉主耶稣盛名,阿门。
谷雨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酒精,或者纪念日,或者微积分,后摇,爱伦坡。不,是因为这些,但不完全因为这些。
谷雨活下来,因为沈识君。
元旦那天他说,祝2019年一切都好。
一句话,足够了。所有轻浮得如薄翼的场面祝福,由沈识君对谷雨说,都是神明的福音。一切必会安好。
牧师问谷雨,沈识君是谁?她说是我爱的人。
不是爱人。只是我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