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观察记录》林风生

11、最爱你的时候（5） 是得了疯病

　　翻看世界名校申请网站上的问题，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每所大学关心什么，恰恰反映了学校的风格以及你可能会在那儿遇到的人。
　　宾夕法尼亚大学会让人写两百字的小作文，阐述作为本科学生你能为学校的社区和学术带去什么益处。斯坦福大学需要的答案则简短得多，但是问题也更多，从你的理想，到你最爱的一张专辑，到甚至是你喜欢的颜色，无所不问，像极了那种交友App的注册界面。

　　从枫叶渐黄，到纵红，到落下，我看着我姐填完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写几百字介绍她自己。
　　我们为什么需要介绍我们自己？因为我们需要他人最快速度地清楚，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幽默的是，到最后大学招生处的亲爱的女士或先生已经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了，而我们自己还一头雾水。

　　我姐比一般人好些。至少她不胡扯，不会在当别人问她“你写到你曾在国会做过义工，请问那具体是怎样的一段经历？”时露出一秒茫然的神情。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只戴着眼镜做数学的猫的形象，并且从一而终，她报的三所大学的招生处的女士或先生都会知道有一只数学很棒的猫在申请他们的学校。这样就足够了。
　　他们不需要，也不会去想，摘下眼镜后的这只猫，是粘人的奶猫还是勾人的野猫，亦或者，是得了疯病的将死之猫。

　　除开数学和化学，我姐还报考了SAT的历史考试。常青藤联盟的大学只需要两门专业课就好了。我问她为什么报三个，她说，港大要三个。
　　“君哥是考港大还是南科大呢？”
　　“不知道。”
　　“那你干嘛去港大？”
　　“谁要去港大了？做足准备不代表一定要去。”
　　好好好，准备。

　　因为要赶着早申请的死线，我姐的话越来越少，仿佛把所有的话都留在面试上说完了。她全国地跑，留我一个人住着。
　　我倒也没有处一个女朋友然后带回家玩儿的想法，每天除了学习打游戏，会买点汉堡做点披萨研究研究菜谱，弄弄前后的花园，检查检查房子有没有什么需要冬天前修补的地儿，除此之外也就是睡觉。

　　在食堂研究物理课题，抬起头活动肩膀的时候，刚巧看见Betty往这边飞奔，校服裙子和白衬衫都飞起来，掩不住笑意。
　　我看着她笑，我也笑了。
　　“日安啊。”
　　“日安，Q，”她抵在我的桌子上，喘了两口气。好鲜活的生命啊，好像全身都在呼吸，眼睛笑得眯成海湾，睁开，就变成深蓝色的湖泊。
　　“刚收到了耶鲁的录取书，”她快速地说，“想跟你拥抱一下。”
　　我站起身绕到桌子的另一边，张开双臂，歪着头看她，“抱吗？”我问。她撞在我胸口上，我“嗷”了一声，她笑，两手扣着我的后背。
　　我原想摸她的头发，最后没有，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恭喜啊，恭喜，真的很棒。

　　Betty没有再提在一起的事，也没有说“我在耶鲁等你”之类的话。我知道她想给我足够的自由。
　　耶鲁的小作文主题，多数跟相处有关。你会如何同宿舍的室们相处，如何跟耶鲁社区的小伙伴门相处；如果你是教授，你会如何跟学生相处。
　　很显然，这所大学在找热爱人类的人类。不吹，这太符合我了。

　　我姐最重要的录取书，不多时也下来了。她在我面前不会表现出多少的喜悦，我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喜悦。
　　换做以前，她一天可以给君哥发十几条消息，后来是几条，后来是几天一条，半个月一条。现在的话，她大概是在收到录取书的下一分钟跟君哥说了个结果，然后就没了。
　　我看着她的状态，恍恍惚惚她才是要高考的那个人似的。

　　君哥生日那天，雪化了很多，晒出枯黄色的草，荒凉至极。我们选用了骑车这一很不明智的交通工具。我的嘴被风吹得像消失了一样，回过头，看见我姐停在人行道旁看手机。她中午卡点发的生日快乐，君哥应该是刚刚回复了。
　　她发得很简短，他回得也很简短。
　　她没有遇到比爱他更想爱的人，可能他也并没有。但这无法代表什么。

　　“我想了好几次，要不就算了，却总一拖再拖。等我拿到录取书，等他过完生日，再想想，还是先等高考结束吧。”
　　我点点头，盛一碗奶油蘑菇汤放她面前。“吃吧，趁热吃。”

　　日子磨不到尽头。

　　平安夜那天，沈识君还是对谷雨说了分手。

　　我一直觉得，这段关系的主动权在我姐。我一直觉得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她说，其实这种事是有预感的，她早知道他会讲。
　　我们从教堂回来，她打开手机总共二十一条消息，他很久很久不会给她发这么多消息了，她看完后还很平静地吃了半块树根蛋糕，问我爸妈没音讯吗？我说他们飞机误点了，估计明天中午之前能回到家。她说OK，然后突然，真的是突然，扔下叉子跑上楼砰地锁死自己的房门。我听见她闷在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君哥说，他感谢她，在地球另一端，那样遥远的地方记挂着他，可他们实在越来越不了解对方了。他们需要时间了解，但他们没有。是有一点累的。所以，剩下这半年，先让他一个人好不好。先暂时分开吧。

　　君哥说得对。每个字都对。他的考量对她好，也对他好。这些话，我也很早就想说。
　　我想，我姐其实也早就全明白。如果是她先提，她的说辞会完全一样。
　　她一拖再拖地没有说，是放不下这十四年吗？
　　不是。十四年，也没有很长，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放不下他而已。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被他们中的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满脸歉意，而残忍地捅破。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了。这辈子不可能。很爱你，但这辈子都不会再选择你了。
　　原来，被一生中最爱的人放弃，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