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种园丁》顾家熊

8、第 8 章 互联网除妖

　　望着外头沐浴夕照的街道，白晓柏叹了口气。这个三四线城市的景色很普通，近处的街景是一排排仿古的商业建筑，青黑色的飞檐翘角也有点意思；远处在建中的新高楼像错落的细长白笋，一截截破土伸向天空；他记得跟小七来到这里时，看到不少新的商务楼招商广告和地铁规划广告。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有希望的城市，依托着一个非常有希望的国家。他想，如果白佑才的商业规划能跟上祖国的发展节奏，一定能很快从08年金融海啸中缓过来。
　　据他所知，好像所有的哥哥们都急切地希望从大陆尽快撤资，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势，东南沿海一带的制造业工厂和外贸企业成批倒闭，在他们的眼里实在看不出什么好兆头呢。白晓柏懒得再为他们操这份心，便换了双跑步鞋，想乘着夜色没完全降临时出去透透空气。
　　等他满头大汗地回到房间里时，惊讶地发现有人正坐在书桌前操作他的笔记本电脑，半个身子湮灭在昏暗的台灯光下。听见推门声，那男人朝他转过脸来，很深邃的五官线条和深琥珀的猫样瞳仁儿。他背后的窗帘给拉开来，城市夜景如一条恣肆抖开的冰珠子流在夜色中；圆月大得惊人，上头几乎能看见水墨勾出的陨石坑痕迹，电影特效般磅礴地掩饰在男人的身后，将他的形体勾勒得如大型猫科动物般精健完美。
　　比如，黑色的老虎。
　　许是这轮满月的精魄震到了白晓柏，他忽然就明白那来路不明的黑猫跑哪儿去了。
　　“阿琰？”
　　“不介意叫我白先生吧？”白晓柏警觉地走廊上回看了一眼，迅速又鬼祟地关上了门。
　　“我叫你先生？可你是我徒弟啊。”
　　“那叫学生，自从新文化运动后师父和徒弟的关系就是平等的授艺，再没有那种腐朽落后的半张卖身契伺候师父一说。所以还请......那个李先生千万不要想得太美。”少年瞪着他，走上前去想抽走笔记本，“你干嘛动我电脑？”
　　男人一手覆在鼠标上，抬头问他：“你是不是忘了我叫什么名字？”
　　白晓柏定了半秒，镇定地擦擦额上的汗水，说：“不好意思我刚才跑太快了，您叫什么来着？”
　　“励展。”
　　他连忙说：“好的，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事儿不用告诉我了。”
　　励展说：“什么接下来的事？”
　　白晓柏耸耸肩膀，说：“我前世的事啊怎么学习怎么生活怎么恋爱又是怎么气死你的事，我一点也不想知道，麻烦请保持沉默谢谢。”
　　他的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写满了抗拒，他的“无好奇心”已经达到了心如死灰的程度。励展心想，正常人看到黑猫与人形的切换异象，多少也会表现出惊讶或者别的情绪。然而这十六岁的少年竟然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和尚般对他毫无兴趣，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配合“早日完成任务送走瘟神”。
　　励展低头摸了摸鼻子，眼神又转回笔记本屏幕上，淡淡问道：“你浏览了如何办理教师资格证？”
　　夜跑归来的身上衣服都湿透了，室内空调温度又颇低，T恤凉凉地贴在背脊上并不舒服。白晓柏随意应了一声，便从更衣柜里向外抽衣服，边说：“废话，你不是说我要做老师才能体恤你当年的痛苦么，可惜我查过了，我连大学都没念，真实年龄和履历的话根本没有正规学校要我上班......对了，你当年办学时也没有证书的，所以我们的约定里不规定全日制学校的吧？”
　　浴室里传出哗哗水声，淡淡的柠檬马鞭草香气在房中弥漫开来，那扇双开的磨砂玻璃门没有被关严。
　　“我不是教书先生......”励展不停地下翻浏览记录，看来白晓柏为了当老师（或者类似的玩意儿）还真下了不少苦心，投了不少简历，甚至还问了几个有相关经验的热心网友。这些似乎都是令人满意的现象，没想到阿琰这孩子还挺有效率的。光标不停向下走，直到忽然蹦出的广告弹窗让他大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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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励展冷笑一声合上笔记本，黑影一闪就堵到了玻璃门口。白晓柏满头满脸的泡沫地站在水柱下头，朦胧间直觉有点不妥却睁不开眼睛。他跺了跺脚，水花在脚底防滑垫上噗嗤飞溅，懵懵喊道：“谁啊？”
　　“你师父。你外头电脑上搜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白晓柏连忙用一种大无畏的姿态仰起头拼命冲水，然后拼命地揩眼睛，雾气渐渐浸漫过两人对视的空间距离。他模糊地看到励展倚在外头的门框上审视他，神情似乎颇为严厉，好像他刚才浏览的是什么不三不四的网站。
　　励展见白晓柏不回答，声音再沉下几分：“不但不相信我，还想赶我走、彻底灭了我，对不对？”
　　“不，我没有，我不想。”白晓柏火速地否认三连，不知是不是热水的关系，他的脸红扑扑的。
　　“那些研究驱散妖怪的广告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解一下您的种族而已。”
　　“你想了解我？你根本不听一句我说的话。我还没开口，你就大声疾呼，一点从前的事都不想知道。”
　　少年无言以对，只好呆呆地看着他，任凭花洒的银色水弧肆意流淌在自己身上。
　　励展指了指门外头，说：“你出来。”
　　白晓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说：“励先生，麻烦你下次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劳驾变成猫的样子？我觉得不太自然，而且也不礼貌。”他一点冲澡的心情都没有了，匆匆地去扯毛巾，像个杂技演员一样手忙脚乱地擦身换衣服。等他跑到厅里面，励展果然已经在背着手等他。
　　“阿琰竟学得一手说谎的好本事。”
　　男人身上有种奇异的压力不怒自威，白晓柏扁扁嘴，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连忙提醒他道：“励先生，我们现在是新社会，你不能体罚学生的。”
　　励展脸上看不出喜怒表情，对他举起一根食指，说：“那我们就先回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