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种园丁》顾家熊

7、第 7 章 不想当船王

　　白晓柏那一击似乎抡向了虚空，但他自己身子也失去了平衡，壮烈地栽倒在地毯上。
　　地毯上。
　　暖暖绒绒的触感让他倏然地睁大眼睛，蹭一下子弹了起来。他的手机从怀里咣唧一声跳出来，一排亮晶晶的绿色数字显示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半。浮窗上是小七的最后一条消息：“上飞机了，祝我好运吧，拜拜。”
　　白晓柏慢慢呼出一口气，太可怕的毒蘑菇梦境了，真是太可怕了。他这辈子也不想再吃一口蘑菇。
　　蘑菇，唉。
　　可怕的蘑菇。
　　白晓柏冲进浴室，用冷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冷冷的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他却嫌水温还不够冰透，脑子还不够清爽。他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境都冲走，再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忽然肩头一阵刺痛，他侧低头一看，左肩皮肤上赫然一道深红印记。
　　心中立即一惊一凉，梦中那一剑的来势忽然清晰起来。剑锋就是如此条分缕析地破开空气，寒光优雅落到他肩上。水流声在四壁空空回响，少年皱紧眉头，僵着身子等待那阵痛意渐渐缓和。他对自己说这一定是昨天噩梦时不知撞到哪里的伤口。
　　白晓柏随便扯着毛巾擦身，心神不定又匆匆忙忙地回到房间。他抬头一看，窗台上趴着一大团墨。
　　这会儿房里的遮光窗帘还没拉起，他只留了一盏通宵过夜的浅黄色小壁灯。光线十分幽暗，白晓柏只能看见那片珍珠灰色的落地窗帘上好像出现了一个墨点。那墨渐渐化开，越晕越大，一只硕大的动物身子一耸，跳到地毯上。四目相对间，白晓柏看到了两盏熟悉的碧莹莹鬼火。
　　白晓柏心中战兢，却依然倔强自恃：我没见过这只猫，它不是道观里那只黑猫，对，我根本没去过那家坑爹的三无道观，这都是蘑菇带来的幻觉.......至于这里是十一楼这种小事，他已经不care了。
　　——孽徒。
　　果然！这个声音刚在脑中响起，白晓柏就痛苦地摁住额头，差点腿一软就给这猫跪下了。但男儿膝下好歹有黄金，他为了不要表现得太怂，还是慢慢跽坐下来。
　　“大哥你放过我吧。”
　　黑猫眼里透出一丝满足而戏谑的光：“时代不同了，阿琰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白晓柏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表白：“大哥我错了，我一开始就不该去道观参观，如果我没有去参观，就不会被那小孩儿讹走二百五十块钱，如果没有被讹走二百五十块钱，我就不会坚持一定要亲眼看到千年古尸才能赚回门票，如果没有去看千年古尸，也不会被你从梦里一直追杀追到梦外头。总之是我错了，我其实一点也不在乎那二百五块钱，这些钱对我而言实在是算不了什么，还请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再缠着我了好吗？你看我这么老实，怎么可能气得死你老人家呢？我被你吓死还差不多啊——”
　　黑猫说：“上辈子凭实力气死的师父，阿琰就不要谦虚了。”
　　白晓柏指天发誓：“我真没谦虚啊。”
　　黑猫伸出左前爪：“要不要再进入过去的记忆看一遍？”
　　白晓柏触电似的肩膀向后一缩：“不用了谢谢。”
　　“那你信我吗？”
　　“不信。”
　　黑猫的五根冷银色弯钩状爪子伸出肉垫：“那你腕上脉搏让我划拉一下，保准你灵感大发，统统想出来。”
　　白晓柏把两只手都藏到身后，说：“大哥我信你，真的。特信。”一边在脑中拼命搜索这个城市有没有靠谱的医院，他觉得自己菌子重度太深，看来非得灌肠洗胃才能抢救回来了。
　　“那你还叫我大哥呢？”
　　“老、老师好。”

　　后来白晓柏带着黑猫去楼下餐厅吃饭，打包在房价里的自助餐厅里人流太多，于是他们去了行政酒廊。白晓柏很纨绔地大清早开了一瓶香槟，然后要了一份欧陆早餐。他把猫丢在对面椅子上，浑身肢体语言都写满了抗拒。
　　白晓柏揉了揉止不住酸痛的太阳穴，好像是脑电波接受过度的后遗症。那个低沉的男声在颅腔内嗡鸣着说：放轻松，放轻松，阿琰，别太紧张了。
　　白晓柏叹了口气，牛饮似的灌了一口晚熟霞多丽酿成的气泡酒，压低嗓子说：“你到底想干嘛？”
　　黑猫的耳朵抖了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少年。这里来往的客人很少，侍应生的动作也十分轻巧。阳光透过水波纹的落地玻璃映进来，室内的绿植上浮着一片白茫茫的光汽。他等了半晌，那声音才说：听不清，你凑过来点。
　　白晓柏心里骂了声，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才一把拎起猫后颈，又推开面前餐盘酒杯，把黑猫安顿好。他也双手交叠着趴在桌上，跟黑猫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半分钟。
　　猫说：你再过来点。
　　白晓柏只好做出满腹爱心，吃喝玩乐也不忘撸猫的日系温柔美少年人设，把手指掐在它脖子上，用气声说：“这样行了吗？”不过他眼睛里一丝柔光都没有，神色仿佛想把它做成一锅热气腾腾的粤式名菜龙虎斗。
　　“还行吧。”
　　“好吧，大哥啊不，老师，您到底想怎么样？真要我偿命么？要不这辈子你也气死我一回，不过先声明这种事情是各凭本事，你不能来阴招硬损我生命的。”
　　猫说：不用，你也做一回老师。要点燃自己照亮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要做灵魂的工程师长夜的指明灯，总而言之你要体会到我当年苦心的十分之一，这事儿才算完。
　　白晓柏问：这样诅咒就算结了？咱俩扯平了？
　　猫说：结了。不过这怎么叫诅咒呢，这是我跨越时空的执念。
　　白晓柏嘴角微微抽了抽：是跨越时空的职业规划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我没有教师资格证啊，我还没上大学呢，是不是要考师范学院什么的？”
　　猫充满信心地喵了一声：这不重要。为人师表最重要的是有这份责任心。
　　不过白晓柏却没什么信心，他这辈子最讨厌担责任了。他想了想，又说：“请问你这个任务有没有量化标准？”
　　猫问：什么量化标准？
　　白晓柏可是脑回路底子非常优秀的纨绔，毕竟船王的基因在这里呢。他眉毛一挑，一本正经地看着黑猫：“就是针对我的教学成果，有没有具体的考核标准和量化指标？比如教满几年、带出几批学生、考上什么学校或者证书，还有他们对我的满意度怎么样？难道凭你猫爪子一伸一指，我就没头苍蝇似的跟着一头栽进去，难道我一辈子要做老师吗？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跟你签这种协议。”
　　黑猫打了个呵欠，好奇地眯起眼睛：“阿琰你这辈子是干什么的？这么精明？”
　　白晓柏哼了一声，腰一挺坐直身子，双臂抱在胸前，明显一个防御姿势。他扁扁嘴说道：“I’m nobody.他们都说我什么也不是。还有我叫白晓柏。”
　　“哦，你现在叫白小白。”
　　“不是现在，我一直就叫白晓柏，”不管神迹如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他根本不相信这些过去未来的迷信，“不是小白，是晓柏！柏树的柏。”
　　“白鼠的白？”
　　好容易才忍住活活掐死它的冲动，白晓柏的五指收紧又松开，告诉自己毕竟光天化日下虐猫是很不合适的，再字正腔圆地重复一遍：“柏树，丞相祠前惟古柏的柏。”
　　猫评价说：怎么老气横秋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是那种......
　　少年打断他：这不重要。问题是眼下我们这份合同到底怎么签？
　　黑猫用一个小狗般的姿势抬起一条后退，搔了搔自己耳后的毛毛。对猫科动物来说这是个很萌的姿势，但白晓柏依然面若冰霜地抱臂瞪着它，等待脑子中男声的回答。
　　猫说：不会很为难你的，相信我。你先想想怎么做一名好的老师，其他事情不用操心。
　　白晓柏心想他首先要操心如何成为一名老师，又听到脑中响起声音：对了，我叫励展。我上辈子是......
　　少年一手抄起面包塞到猫嘴里：不用客气，我不想知道，谢谢。
　　当然他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黑猫开口，不过它还是被这口奶香四溢的烤吐司噎得不轻。白晓柏听到脑里仿佛平地起了个炸雷：孽徒！！
　　要不是行政酒廊里还有些侍应生，他几乎就要狂笑出来了。白晓柏低下头使劲忍着，一边安抚自己憋笑憋到抽筋的腹肌，好容易才说：“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么着吧，你回头我们的契约合同细节拟好，再送来给我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