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种园丁》顾家熊

6、第 6 章 活活气死人

　　后来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白晓柏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菌子中毒带来的恐怖幻觉。小七的心血和满满斗志不忍拒绝，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就着矿泉水尝了点花花绿绿的霸王炒菌菇。具体口感谈不上有多鲜美，却各种滋味涌上心头，他毕竟已经没有妈妈了。于是兴意阑珊地扒拉下半盆菌子，草草洗漱、淋浴、躺床上发呆。
　　他模糊听到外头的风声敲击酒店十一楼窗户的声音，树叶也跟着哗啦啦啦一阵乱响乱抖。白晓柏脑子迟钝到没去想为什么这么高的地方能听到风过林樾之声，只觉得那音色一阵紧过一阵，仿佛就在耳边浅吟低诉。他身下的意大利鹅绒床垫成了微湿的青草甸，植物草香萦绕鼻端，手掌一握拳，便握住一簇柔嫩的春草。白晓柏疑惑地坐起身子，揩揩眼睛。
　　他只见远方山坳间飘荡着淡淡的白雾，几丛流云匆匆滑过天际。白晓柏足下踏出几步，这不是他今天早上才见过的萧瑟荒山，也不同于他曾见惯了的欧洲大陆山脉，那种如风景名胜明信片般修剪精美的阳光透翠。这里山的走势有一种峻峭的风骨，岩石矗傲的姿态尤其严肃。少年的步伐压断了脚下冉冉青草，清苦的味道像一层青色薄雾，再一点点渗入皮肤。
　　苍鹰的影子掠过少年的肩头，他脑中灵光一现。
　　——菌子中毒！
　　没错，他现在就是因为那盘多姿多彩的蘑菇中了毒，才看到这些古古怪怪的场景。如果网上介绍的套路没错的话，接下来就要有更加多姿多彩的小人儿从地上钻出来，手拉手绕着他转圈圈跳蘑菇舞了。白晓柏干脆闭上眼睛，想索性就这么躺倒下去，享受幻觉带来的童话仙境算了。
　　然后一记急促的龙吟清啸声又把他吓醒。甫一睁眼，便是一束银光直刺眉心。白晓柏连忙闪身后退，剑尖在空中折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随心所欲地追了过来。清透而空灵的剑气如一幅虚无缥缈的流星瀑布，致命的星光锋芒紧紧咬住他越来越狼狈的回旋余地，每每差一点就要被刺穿胸口或者喉咙的危险样子。
　　——幻觉，这他么一定是幻觉。可这幻觉貌似也太生猛太特么要命了吧！
　　深井冰啊！！！
　　白晓柏呆了一瞬，犹豫着在蘑菇幻梦中到底要不要拼了命的抵抗或者撒丫子逃跑（他实在是个很懒的纨绔，即使在梦里都不太愿意无谓地消耗卡路里），或者等着被劈死梦就自然醒了？？就在他纠结的一瞬间，剑身横削过他的肩膀，冰冷刃面贴肉而过的寒意让他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下一秒，痛意和血花就一齐华丽丽地绽放开来。
　　白晓柏彻底被吓到了，捂着肩膀又疼又想不通，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吐槽这到底什么菌子好大的毒性，这梦也太逼真疼死我了。冷不防对面那人停下招式，对他说道：“阿琰都受伤了，还不敢出招么？”
　　那人的声音实在又熟悉又陌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白晓柏猛抬起头，道观中诈尸的骗子赫然就站在眼前。虽然此刻此景不同于那雷雨交加的阴森破殿，暖金色的破云日光正映在他脸庞上，此君的五官皆被造物雕塑得十分端庄大气，排列疏紧得当，且肌肉转折处显出的棱角分明也不同于时下流行的鲜肉磨皮抛光脸。白晓柏盯着他看着好一会儿，才勉强承认这人只比自己差一点帅的事实。
　　他又不再是破殿里那身不吉利的黑袍子，靛蓝色的衣摆洗得有些发白，褶皱处微微温润的反光。他深琥珀色的瞳中有一种精纯的光，只有极温和的表情才能柔化它的威慑力。或许这就是男人经常保持礼貌微笑的原因？白晓柏心中莫名滑过一个念头，惯会作态的伪君子。
　　白晓柏上下牙齿互相一磕碰，脱口而出：“还钱。”
　　掷地有声，分外铿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对这二百五元人民币有如此深刻的执念。
　　那人脸上似笑非笑，徐徐说道：“还你钱？那你欠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能还？”
　　呀呵居然讹诈上了，欺负我没见过世面么？！白晓柏压住怒火问：“我欠你什么鬼？”
　　“不是鬼，是命。”
　　话音未落，又一道剑气袭来，白晓柏直觉已经避无可避，左手忽然触碰到自己腰间悬着的坚冷异物。脑中还未反应过来，一记轻若秋蝉振翅的嗡鸣传来。瞬时仿若有电流通过指尖，沿着骨骼经脉一卷而上。少年眉目一凛，本能般抽出腰间一羽弯刀，薄如雁翎，光如秋水，霎那间便格住对方的剑锋。
　　山风推开峰顶云岚，云霞的边缘忽明忽暗，身边植物的透翠叶梗在少年手中源源不断泄出的刀意下倏忽干枯脆弱，噼啪绽裂如一把把灰黄色齑粉。两人脚下的苍茫草甸起伏更加汹涌，罡风四起，气流波云诡谲，一时仿佛置身无边宙海。
　　少年握紧钢刀，漫天烂银飞花罩住男人的身子。无法解释的热血沸腾，白晓柏眼中竟闪现一丝奇异喜色。刀剑相击，刃锋压制在一处又猝然分开。刀光骤然一紧，沿着剑锋斜斜上走，凌厉刀意一气呵成如雪崩冰雹般蜂拥冲来。男人抬臂一扫，轻轻带过这来势汹汹的一击，白晓柏却已气血上头，少年焕然越发得势，竟乘隙闪电般反身一让，撞入对方剑锋不能及的近身处，闪电般卡住男人喉咙。
　　两两相击的瞬间，一股浑雄的力透入白晓柏的身子，如一股无声焦雷滚过四肢百骸，胸口气血被震得一鼓一荡，手腕立刻感觉滞涩沉重无比。他刚失声喊出痛意，下一秒那柄雁翎钢刀已经坠地。白晓柏忙想拧腰挣脱，却丝毫摆脱不了对方的束缚。奇异而无形的力如一根绳索绞在他胸前腰际，源源不断注入体内，几乎都要苏软下去。少年脸涨得通红，只好服软喊道：“放手，老子不要你还钱了！！”（还有半句是送你买药吃吧毕竟深井冰药不能停，不过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意欲十分不明的暗嘲，只幽幽回答：“阿琰，你可欠了为师一条命啊。”
　　“呸，你少血口喷人，什么一条命，有本事你报案去啊！”他想了想，有补充说，“小心老子分分钟告你诽谤啊！！”
　　对方答非所问地叹了口气：“目无尊长自称老子，刀法亦不知进退不计后果。阿琰，你竟还是如从前那边暴烈啊，你的心就如此安定不下来吗？”
　　“我什么时候欠了你一条命？”
　　“前世。”
　　白晓柏闻言一愣，随即跳脚更甚：“呸！封建迷信！！”许是他挣扎得厉害了，那人手臂一紧一收，将他牢牢控在身前。一阵清冷的风吹过，白晓柏低头只看见草甸上一双影子形态十分暧昧。他气得耳朵尖儿也飞上红晕，要不是小七对他教养严格，几乎就要破口大骂这深井冰了。他努力冷静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师父，是被你气死的那种。”
　　“啥？”
　　“我，前世，被你，活活气死了。”
　　白晓柏眨眨眼睛：“大哥你说笑的。”
　　“故而你欠我一条命。”
　　“我怎么气死你的？就像诸葛亮三气周瑜那种？”
　　“你还想着要三气我？为师一次就被你气死了。”
　　白晓柏灵机一动，商量道：“那个大哥，啊不，老师，你先放开我，好让我当面自刎以死谢罪啊。”他把重音放在最后四个字上头，显得特别诚挚又惨烈。
　　男人笑笑，态度也缓和了些，说：“那又是何必呢，我不舍得。”
　　白晓柏深呼吸数下，雪雪呼痛口气更软：“放手，我快疼死了。”
　　手臂从对方桎梏中抽出来的第一秒，白晓柏眼中立刻凶光一现，一拳抡向对方面门，终于喊出那句郁结已久的真心话：“你深井冰啊啊啊啊啊！！”
　　男人残影一闪，身影鬼魅般偏向一侧。白晓柏一拳挥空，脚下的草甸也忽然绊住他，不知摔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