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种园丁》顾家熊

4、第 4 章 有些二百五

　　后殿也建在半尺高的须弥座上，远远看到蓊蓊郁郁的青山一口钟似的镇压在建筑后头。他拾级走上去，门上居然还贴着封条和黄色符咒。他本想作罢回头，又想到自己可是花了二百五软妹币的冤枉钱，便鼓起勇气抬手欲拂。没想到他的手刚抬起来，忽然平地里吹起一阵罡风，将那封皮和符咒一股轻烟似的轻易刮走了。
　　手指触上三交球纹菱花眼的赭色檀木隔扇门，他的耳膜猝然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动。雷声滚落云端，来路不明的寒意爬上双肩，身后仿佛有一大摞高耸的黑影哗啦啦朝白晓柏倾倒下来。潮气黑滋滋地盘亘于花园的四墙之中，阴沉沉地朝他脚下汹涌而来。少年被骇吓一跳，雨水冷不防砸到脊背上，一片冰凉，好像被什么兽齿忽然嚼咬住了半边身子。
　　那扇陈旧的木门猛地开闭，白晓柏的膝头好像被人点了环跳穴一阵软麻。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跌入殿中。
　　一线青光如锯浪，重重落下灏穹。
　　少年在屋内不知怔了多久，门隙外头传来滂沱的雨声，如一支远古战鼓自远而近的捶擂着屋脊梁檐。白昼黑夜的规律瞬间颠倒，白晓柏调出手机亮度，脚下地幔翻出一层蓝幽幽的光泽。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弯腰撩起一团硕大黑猫，看起来它也是逃进来避雨的。
　　手机握在手心如一簇幽明不定的火苗，白晓柏定下神，黑色像一种有形状的颜料从屋内的脊枋梁柱、家具榫口里流出来，他每一步都要陷入更深的黑暗中。白晓柏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墓室，他回头想退出去，那扇吱呀作响的隔扇门不知为何已经远在甬道的尽头，仿佛要穿越半个中国才能达到的距离。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整个道观仿佛成了巨大的水缸，高大的银杏青槐和低矮的瓜子黄杨都成了乱流中的蔓藻。黑猫在白晓柏的臂弯中轻轻呼噜了几声，竟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又一记炽烈的霹雳降下天庭，白晓柏身子一抖，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熄灭，脚下无端升起的一处台阶让他趔趄着摔了出去。有光软的丝织物拂过脸庞，香气清苦寒冷，他还没猜出那些是什么物事，脑门儿就重重撞上一块铁心木板。
　　因为二者材质坚硬程度颇为悬殊，白晓柏一时疼得眼角泪花都要飙出，忽然眼前又是一花，仿佛所有的光亮都被一股脑儿反涌出来。无法捉摸的色彩在面前惊鸿一瞥，再徐徐和缓着凝固起来，如果说这是剧烈撞击后的眼冒金花，那这些幻觉未免也太奢侈了一点。
　　胸口和额头亲密吻上那块木板的同时，有心跳与之重合了一个节拍。霎那间那些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白晓柏稍稍抬起头，只看到彻上明造的建筑梁桁从四面八方垂下丝幔，一幅幅流光溢彩的银白丹青，朱红青碧如半透明的雀屏变幻莫测地飘动，擦着他的脸颊掀起一阵阵青松般的味道。朦胧纷纷的散霞间有烛火无数，一盏盏煌煌燃烧如活花连环起舞。
　　一幅雪白的丝帛落到他身上，玉楼夜宴而棠花无眠，白晓柏本就格外精致的眉眼一时被衬出东方古典工笔画的玉质。
　　白晓柏更觉冰冷。如此明亮的场景，他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感觉到，身上却一阵寒似一阵。他刚想抱紧黑猫这唯一的热源，忽然它身子一扭，从他怀里窜了出去。白晓柏跟着跑过去，冰冷的气压在鼻端，硬是将他的脚步停住。少年皱起眉头，厚重棺椁的合缝处慢慢分离推开，其声音在殿中尤其深远空洞。棺中人物在满堂烛火下显得栩栩如生。
　　对，栩栩，如生。
　　白晓柏呆呆看着男人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心里只有一个愤怒的念头。
　　死骗子！！！
　　没错，骗子，跟那个可恶的死小孩道童一起合起伙来坑人的骗子！
　　博物馆是假的，文物是假的，茶水和素斋泡面都是专门斩客的坑爹货，那面前这个仪容特别新鲜的宋代古人当然也是个骗子。
　　白晓柏脑中里已经画出了这对师徒的行骗路线图，他就是睡在这里装神弄鬼，跟徒弟一唱一和的骗钱吧。这样做实在是太不厚道了，于是少年勇敢跨前一步，气愤地对上这男人的眼睛：“还钱。”
　　（后来的白晓柏先生每次被宿命之人欺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他就无数次想掐住当年“自己”的脖子，然后拼命晃醒这个傻笔：你丫纨绔了整整十六年浪费钱财，为什么就现在脑子进水瓦特了要计较这区区二百五十块钱啊啊啊啊！！！这么邪门的事你还不撒丫子逃啊啊啊啊啊！！！）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蒙蒙光影中那人的脸上挂上一丝笑意，似乎觉得白晓柏的样子很好玩的样子：“阿琰，你来了？”
　　被骗钱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白晓柏已经决定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再相信了。他说：“我不管你什么**，总之你这里是假冒伪劣的三无景点。你们要不现在就还钱，要不我马上打12315举报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这人肩上，碧绿磷火般的眼珠子直勾勾对着白晓柏烧。男人闲闲地抬手，随意抚过那团乌黑锃亮的毛皮。他没回答白晓柏的质问，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笑中那股优雅又讥诮的调调简直跟黑猫如出一辙，却让白晓柏心中怒火更盛。
　　太过分了，虽然二百五元是小意思，但他自从踏入这道观的第一分钟起，就被一个牙还没换齐的熊道童坑蒙拐骗，现在又被一个大活人扮成的千年僵尸唬弄。难道他白晓柏长得就这么像地主家的傻儿子吗？！！是可忍孰不可忍，白晓柏咬咬牙，伸手攥过这人胸前衣襟。
　　“还钱——”
　　白晓柏只觉得眼前残影一晃，这黑袍男人就势站到他的面前。他猛一抬头，才发现对方的身高颇有优势。男人身上的乌衣如漆黑的火焰翻卷，宽大衣摆袖扣偶有几处血红色微光闪过，如黑色余烬中星星点点的萤虫。白晓柏仿佛也被这片阴沉沉的乌云笼罩住，许是他刚才的动作终于冒犯了对方，男人的眼中褪去仿佛久别重逢的笑意，两盏深潭中映出泠泠寒星。
　　“孽徒。”
　　与此同时，又一道锯齿状的闪电遽然割开雨幕，乾坤动荡，雨声雷声轰鸣一处。殿内重叠扑飞的锦绣帐幔上亦有游光如龙蛇招摇，在白晓柏瞳孔中打散出一片恍恍忽忽的橙红颜色。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往事在身丝帛的经纬上恣意流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刀光剑影如梦如真。他心中似曾相识的疑惑越来越大，耳膜中有雨声倾泄狂注，白晓柏没听清男人下一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