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种园丁》顾家熊

3、第 3 章 请慎入三无

　　这个夏天的小七特别有种，她连夜搬离了白家城堡般的豪宅，带着白晓柏回到了中国内陆某城市。小七准备靠自己的双手创业，哪怕是卖保险也好过在白晓柏家当金丝雀。她那么多年是真爱白佑才这个糟老头子，没想到老头根本拿她当幸运锦鲤兼奇迹妈咪，偏就没当个正经爱人。
　　白晓柏站在一座山前发呆，他世界各地的山庄也去过不少，不过还没见过这么原生态的荒凉款。小七拍了拍儿子肩膀，告诉他说别着急感叹，后头更原始的还多了去了。然后她就背着背囊，跟着两个合伙人、一个向导一起进山考察菌子，留下白晓柏一个人背着登山包在山下头的小店喝茶。
　　小七离开白晓柏家时就说清楚了，她一手跟老头子打官司赔钱，一手自力更生东山再起。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至于白晓柏这边她不希望儿子跟着自己受罪，哪天想明白了就挑个大冬天站到白晓柏家祖宅外头程门立雪，死老头子肯定心软。
　　白晓柏不想这么做，他也是个有自尊的纨绔。
　　他只回答了小七一句话：“你儿子我不能那么没种。”
　　这会儿他看着山顶一圈氤氤氲氲的白雾发了会儿呆，没有想法没有喜乐，忽然跟一群轰轰烈烈的人间富贵花断了交往，他以为自己心里至少会遗憾，其实也懒得遗憾。老板拖着一条瘸腿给他添茶添水，看他年纪轻轻一个人傻坐着无聊，便提议他到后坡那边玩。
　　“不用了吧.......”说实话白晓柏觉得这里的风景不怎么样。云朵有气无力地漂流，密林沿着山体的轮廓不停上旋，一条细长的盘山公路像污浊的灰色河流般淌下来。每间隔一段海拔，山上就出现一座黑色的变电站，拉出巨大粗黑的五线电缆。他想摸出手机玩，又觉得删光社交软件的机子也没啥意思的。
　　老板说：“后头有个道观，是我们镇上的一级博物馆，里头有神迹啊有古物，很好玩的。”
　　白晓柏忽然想起了那个改变小七命运的张天师，来了点兴致：“怎么走？”
　　老板画了张草图让白晓柏揣在兜里，于是他跟着上头七七八八的箭头，踩着歪七歪八的小路，来到一间破观前头。吱呀一声推开山门，里头空无一人，连个收门票的道士都没有。现在才上午十点，可院落里的光线被细密叶子的榆树槐树一筛，显得黯淡得很。白晓柏自小就看书过目不忘的本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这些中国古代建筑倒是一直欢喜的。他看到小小的三间单檐歇山顶的正殿，四面廊屋。脱漆的朱红柱子又瘦又长，斗拱也窄窄的，小小的麻叶头上不施金粉，只描着写浅绿桃红的如意卷草。日光斑斑驳驳晒在额阑和檐楹之上，一只黑色大猫冲他龇牙叫了声，忽然窜到根须粗壮虬盘的银杏树后头去了。
　　院中瓦砾碎裂，满地石片，看着就一股子疏于管理的破败，哪儿来的博物馆样子。白晓柏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花树丛后闪出一个道童打扮的人披着宽大法衣，一把抓住他。
　　“你付门票了吗？”这道童缺了两颗门牙，说话直漏风。
　　白晓柏皱了皱眉头说：“我进来时没看见售票处啊。”
　　“你就付给我吧。三百块我给你打折就算二百五，美味素斋饭包吃包喝，还有免费文物讲解和木乃伊参观和护身纪念符咒赠送一条龙服务。那具古尸可是宋代的，这么多年来还没给人看过。”
　　白晓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可想了想还是掏了钱，因为他实在是太无聊了。道童看到这个冤大头付钱如此爽快，似乎有点后悔：“施主你要不要再请一套家宅平安的法事，小道的功力很厉害的。”
　　家宅两个字让白晓柏蹙起眉尖，他冷着脸说不需要。也许觉得今天的赚头已经很不错了，道童不再推销，自称姓熊，所以法号小熊。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激光笔，带着白晓柏穿堂过室，指指点点，这个天尊那个祖师如此这般。白晓柏跟着浑浑噩噩，只记得一屋子的法器摆设晦暗不明，角落里挂着又旧又薄、破了绢皮的大红色八角宫灯，香炉里的线香味游离如蛛丝。扑满灰尘的窗棂里穿过一道道淡色日光，白晓柏正歪着头猜测对面神像上那座泥身的名讳，冷不防身边的道童说：“参观到此结束，谢谢您的盛惠。施主我们有缘再见吧。”
　　白晓柏摸不到头脑，说：“可我们才看了两间屋子啊。”其实他也没那么好奇的求知欲，只是直觉感到这趟旅程忒短了些。
　　小熊耸耸肩：“这儿就这么大呀。”
　　白晓柏说：“那素斋呢？”他也没什么胃口，但纠结的理由同上一条。
　　小熊应了一声，带他走入一间偏室。他提来一支不锈钢热水瓶和一次性杯子，往里头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殷勤地递到白晓柏面前：“多喝热水。”
　　白晓柏一脸蒙圈地瞪着杯子。
　　小熊说：“这杯子和热水瓶都是开过光的。”他又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包皱皱巴巴的泡面，把热水和面饼一起倒进碗里，洒了调味粉，但没有撕开脱水蔬菜肉包。他瞥了一眼白晓柏解释说：“此面没有一点荤腥，乃是上好的素面，施主尽管放心享用。套餐里茶水随时可以续杯，不过面就不行了。”一边随手拿起本缺角的道德经压在碗口，好助力面饼的快速发泡。
　　白晓柏这下再纨绔也知道自己糟蹋了二百五元人民币，他说：“那千年的木乃伊呢？”
　　小熊指了指后门说：“就在后殿。不过今日我的服务时间已经到点该下班了，你要听讲解的话要需要再加两百......”
　　白晓柏打断他：“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
　　小熊掐住指头说：“今日乃是凶日，不宜看这种东西。我看天快下雷暴雨了，这玩意搞不好随时会诈尸。施主还是小心为妙。”
　　雷暴雨个头，白晓柏转身看窗外确认了一番天气，天气好得可以晒日光浴。于是他只说了声“知道了”便抬腿离开了偏室。要说多想看古尸也未必，但他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真纨绔，居然破天荒地心疼起被骗走的二百五元钱，实在是件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异常事件。要是他知道这番节省行为会带来怎样恐怖的蝴蝶效应，那大概会后悔到撞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