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种园丁》顾家熊

16、第 16 章 扔掉纨绔的

　　查甜甜把碗筷全都丢到洗碗机里，夜晚的山林很幽静，碗盘在机器里轻轻转着磕碰着，女孩儿煮起咖啡，半个楼面都飘着苦苦的清香。天空涌过一团团乌云，偶尔分开一线乌涂的云絮，月色被洗出来，云层边缘闪过青白色的幽异微光。白晓柏告诉励展，查甜甜这个月的工资被威廉堡扣得很惨，他让女孩儿把租的房子退了，先住到这里来，如果不嫌弃这别墅还是个空壳的话。
　　末了白晓柏还不平道：“真的很不公平啊，那件事根本不是查小姐的错好么。如果她一吹哨，那个小孩儿肯定就被吓到摔下来了。现在小朋友的手被我拽脱臼了，幼儿园还在跟家长谈赔偿呢。让他们扣吧，反正老子不稀罕。”
　　励展说：“阿琰，我知道你看不上那点工资，不过你自己的账户余额最好也要关心一下。”
　　白晓柏做了个嫌弃的表情，耸耸肩说：“我哪儿来的账户啊？就小七临走留给我的七十多万零花钱，买半张床垫都不够。我现在的两张信用卡都跟我大哥的公司户头绑在一起的。”他大哥就是跟船王在大陆的民政局登记、身份最硬核的那位大太太的长子白加非，目前在做资产管理的活计。
　　“你没账户？！”励展再度猛猫震怒，那你还租那么华而不实的大房子买那么华而不实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手上的信用卡欠了多少钱？”
　　面对这种质问，白晓柏只是闲闲翻了个白眼，说：“一分也不欠，我都说我的卡帐直接跟大哥的绑在一起，他的公司在每月底都会一次性为我清零的。不信你看，”他拖着励展走到小卧室，点开笔记本上的信用卡中心光标，“我怎么可能欠钱......”
　　忽然一封邮件跳进页面右下角，白晓柏立刻炸毛般跳起来，喊道：“什么鬼？！订单退货？订单取消？什么什么什么，我买的东西都被取消了！！！”
　　励展站在他身后，淡淡地说：“对，你那些没用的床品啊熏香啊羊绒啊挂毯啊咖啡机啊红酒柜啊什么的，我全替你取消了。”
　　白晓柏声音都发抖了：“你凭什么，啊，你说你凭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励展一双黑沉沉的猫儿眼里浸着危险的寒光，像极了月光滴在刀刃上的颜色，他一字一句地回答：“就凭你现在用的每一分钱都是家里人供着你，你就没资格搞这些小布尔乔亚的东西。”
　　白晓柏咬牙又切齿，耳边传来查甜甜在厨房里轻巧的脚步声，只好压低声音说：“我说过我就是个....是个家族的nobody，我哥愿意供着我怎么了，他们愿意供我，管你什么事？”
　　励展看着他不说话，只眸色一点点愈发深邃，仿佛一片无形的阴翳照下来。白晓柏定了定神，也不知道为啥心里有点虚，忽然想起了一套铁证如山的说辞：“我我我还没成年呢！这是法律规定的，我有权接受这些，难不成要让我流浪街头吗？！”
　　说罢他既愤懑又难掩得意的瞪着励展，活像只表情包上的小河豚。谁料对方根本没被他的说辞给震慑到，反而更严厉地说：“是吗？那法律也规定要那么奢侈的物品吗？据我所知所谓的抚养未成年人，只要是达到人均温饱线的标准就可以了吧。”
　　“那是我大哥愿意......”
　　“那他要哪天不愿意了呢？”
　　白晓柏呆了一分钟，外头的夜风紧起来，一阵阵刷过山林，像三公里外的海水忽然扑到了别墅前。他以为励展会再次把他丢到遥远的梦魇中暴力管教一番，也在心底早就暗暗做了心理准备。白晓柏却没想到励展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连你姐姐也知道要去十万大山种蘑菇，你接受这些就那么心安理得吗？”他又向前跨了一步，“阿琰，做个隔了三十八条被子还能感受到蚕豆的公主没什么好骄傲的。”
　　“是豌豆，不是蚕豆。”
　　“你以前还口口声声要做我惊天地泣鬼神闻着伤心见者流泪的天下第一好徒呢，现在还不是说遗弃就要遗弃我？！你说人能靠得住么？”
　　白晓柏扁扁嘴，无言以对。外头咖啡的味道飘进来，不同庄园的拼配豆滚在机器里一起接受烘焙，虽然不是他曾经闻习惯的单一品味道，但也已经很好了。
　　也许励展说的也有道理，白晓柏低头想了想说：“那这儿就一直空着？”
　　“怎么可能，你可以选一些品牌溢价没那么昂贵的东西。或者你自己选，或者有空我陪你一起看。”
　　白晓柏说：“可现在这房子上下两层也只有我的卧室有家具和床品，我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子打地铺。”
　　励展表示同意：“那是自然。”

　　二楼走廊的另一端也曾是间卧室，不过里头的家具已经被败家小能手白晓柏丢弃殆尽，新的货色又来不及补充。所以他只好从箱子里尽量选择更厚的衣服，力图营造出一个简陋的睡袋来抵御青市临海郊区的中宵寒意。Brunello Cucinelli作为意大利的山羊绒之王轻软都不再话下，可现实中大概没有哪个铁憨憨会单裹着三两件羊绒衫加一根围巾做御寒毯子。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又降，苍白的月色在夜风中注入了冰的灵魂。
　　白晓柏靠着墙半躺半坐，努力赶走脑中瑞士豪华滑雪山庄和壁炉的回忆片段。黑色的电线弯曲绕在地上，他的脚边只有一盏台灯。励展气定神闲地在他对面打坐，看着他有些尴尬地保持着姿势，仿佛稍稍一动作，好容易攒起来的热气就要逃逸掉一样。
　　男人的眼神向下瞟，只看见一双赤□□叠着踩在地板上，趾尖儿冻得有些青白，正不安地一点点摩挲着。白晓柏感到好像这样能产生一点温暖，又觉得这点暖意被风一吹就不见了。可他毕竟也是快成年的大男孩，靠这些衣服根本没法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进去。白晓柏觉得腕子上的百达表金属质感都沁寒入骨，索性摘掉丢在一旁。
　　励展看着有些好笑，说：“怎么还不睡着？”
　　白晓柏哀叹：“我现在就是遇到雪崩的珠穆朗玛峰探险家，我怕我这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励展好气好笑，说：“要不我让你抱着取暖？”
　　白晓柏很嫌弃地缩了缩肩膀：“你要是火锅我就抱。”
　　励展站起身向他走过来，白色的月光从窗户潜进来，落在他身上打成了一片雪。雪色化成薄雾般喷散开来，他的面容在白晓柏眼中朦胧一瞬消失，黑猫如一团炭火般跳入他怀中。
　　白晓柏失声叫了一声，却下意识抱紧了珍贵热源。励展的声音在脑中问道：“阿琰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少年很酷地回答。
　　“那你放点手，不要抱那么紧啊。”
　　“我怕你冷。”
　　“为师的不冷。”
　　“不，你冷。”说着他的臂弯更加用力，简直是要掐死怀中黑猫的节奏。于是黑猫清清楚楚地感到白晓柏略微急促的心跳呼吸声，据说只取材蒙古小山羊喉部的软黄金覆盖住他们两个，令它不由感叹阿琰这个纨绔果然擅长享受人生。白晓柏身上的清苦香味沁出来，黑猫顺势往他领口钻了钻，爪垫下的肌肤好像一片凝脂般的温润质感。
　　暖意一被孵化，浑身的肌肉便都松弛下来。白晓柏感到睡意渐渐上头，云朵般的顶级羊绒和励展牌黑猫一起抚慰着他的身心，就快要融入黑暗前的一秒，他犹自不满足地嘟囔道：“黑仔你太小了，就这么一点点热，太没用了.......”
　　“我倒是能大，就怕阿琰你被吓到啊。”
　　可惜黑猫不屑的眼神没能被白晓柏领教到，少年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