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种园丁》顾家熊

13、第 13 章 需要高空作

　　励展不放心白晓柏的幼师初体验，硬是要跟着他一起去威廉堡幼儿园上班。他为此摆出种种似是而非的理由都没法让白晓柏让步，结果要使出终极卖萌的招数。
　　二楼小卧室里的飘窗半掩，晨风轻佻佻地逗弄着浅米色窗帘；隔着明亮玻璃，能看见最远处的一条浅蓝海平线。黑猫趴在床上对少年摇尾巴：“阿琰，我可以做你上课的道具呀。你带我向小朋友们介绍，他们一定很喜欢黑仔。”
　　白晓柏支起一只脚金鸡独立着换牛仔裤，说：“不行，你还没打针呢。你要没有检验检疫资格证，我可不敢带你进园。”
　　“我不会咬人的.....还有，我还能陪那群熊孩子玩叼飞盘，真的。”
　　白晓柏一听就乐了，他蹦蹦跳跳地穿好裤子，把换下来的衣服呼啦啦全丢猫头身上：“接飞盘？你当你是金毛还是哈士奇呢？拜托，黑仔应该很高冷的好不好。”他看着黑猫扑棱棱地从睡衣里钻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弯腰再撸它，“你要是真心想做萌宠也行，比如我给你扎个蝴蝶结啊再绑个小铃铛什么的，这样肯定能进园。”
　　——孽徒！！
　　脑中春雷一响，白晓柏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吐吐舌头：“小气鬼，开玩笑的。”说罢他披上卫衣，飞一般冲出门，下楼跨上机车绝尘而去。黑猫跳到窗台上，目送一个白色的骑士消失在下山的公路上，尾灯像一溜轻烟，瞬间化散在清凉的秋风中。它叹了口气，白晓柏是个糟糕透顶的不合格主人，连一口牛奶都没有给它准备，也就是说自这个白天起，它潜入后山打猎做野猫的生涯又要开始了。
　　白晓柏的入职手续非常简单，因为他就是个无需缴纳社会保险的（临时）劳务人员。他在一间可以看见外头欧式塔楼的屋子里签字画押，在合同上刷刷写下自己的大名。没有五险一金也没有其他保障，不过他可以享受包括团建和员工餐在内的一些福利，还有就是极富有弹性的工作时间。他瞄了眼条款，发现这些文字的言下之意很隐晦：他白晓柏就是块社会主义小红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什么音乐马术啊社会实践啊，只要缺人，哪个老师都能调他做助理。至于报酬，他根本就没把它们当一回事。
　　给他办手续的是个漂亮的软妹子查甜甜，扎马尾、戴着圆圆的黑边框眼镜，抹着无色透明的梅子味唇釉。她看着白晓柏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毕竟对方长了一张近乎完美的爱豆脸，而且还是养成系的那种。一群鸽子绕着塔楼扑啦啦飞过，白晓柏低头象征性地抚平了合同，便礼貌地推还给她。
　　这也是个加分项啊，多好的孩子。查甜甜惆怅地想着，可惜白晓柏是骑着机车来报道的。他正好赶上了早晨家长们送娃娃入园的高峰，在阳光下锃亮的各色豪华保姆车汇聚成一条胶着不安的河流，白晓柏的两轮坐骑变成了裹挟其中的一根孱弱芦苇，被车轮带起的无形水流冲得摇摆不定。一辆灰色埃尔法贴着马路牙子停下来，执勤的志愿者没把握好开车门的最佳时机，差点撞上正缓缓减速的白晓柏。
　　查甜甜支着下巴叹口气，她已经二十三岁了，早就过了看着帅哥做梦的年纪了。她在威廉堡工作了整整三年，迎来送往间看够了太太团们的名包和接送孩子们的豪车，还有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生们。查甜甜转了转手中的签字笔，自嘲地想，要是运气好的话，她大概还需奋斗个三五年年，顺利钓到凯子飞升阶层，再熬个同样的岁数，说不定就能包养这么好看的小帅哥了。
　　不过能一起每天共事八个小时，这件事情还是很OK的。
　　“小白老师，我带你去今天上课的教室，你待会儿先跟着Lily老师吧。”
　　他们这儿的外教也是轮轴转，好多没有正经教师证的歪果仁签证一到期就回去，根本就没有责任心一说。这是最让园长和管委会都头痛的问题，说实话她们本来不欢迎亚洲脸的外教，因为镇不住家长们的场子。白晓柏能空降纯属走后门。
　　威廉堡的建筑如其名一般设计，一砖一墙皆遵从欧化标准。白晓柏站在前厅看了会儿柱头上的小天使雕像，还是觉得它们精巧有余而古雅不足。要说白晓柏十六年的纨绔生涯也不是完全一事无成，起码在审美和古董鉴定方面他受到了极其严酷的训练，堪称艺术品的人肉鉴定器。查甜甜递给白晓柏一只灰色小猫的胸针，这是最低级别的助教标识。
　　”绿色是保健老师，金色是班主任，银色是第二班主任、红色是体育老师，”她指指自己胸口，“我是行政人员，所以是蓝猫。”
　　白晓柏刚点头表示了然，忽然就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尖叫，好像有人在操场上投掷了小型烟花，喧哗声一阵响过一阵。只听一群稚嫩童声如炸窝麻雀般吵闹“老师！老师！
　　查甜甜扯扯他的袖子，两人一起跑出去，就看到操场一角好多穿粉红粉蓝制服的小孩子聚成堆，一齐抬头行注目礼：看着金属熊架上的一个熊孩子。这个三米高的熊形框架是个半成品，工人还来不及在它内部装电泵和五彩灯管，更没来得及在它外头披上毛茸茸的褐色豪华皮草。也就是说这个可爱的巨熊造型目前不过是个攀爬架而已。
　　然后就有熊孩子攀上去了。
　　众所周知熊的攀爬能力并不是很强的。于是这孩子就被华丽丽地困住了。白晓柏也一边看着那个进退两难的小孩儿，一边回忆着自己小时候的童年往事是不是也如此奔放。简单来此时他就是个事不关已的吃瓜状态。
　　一旁的查甜甜脸都吓白了，取下腰间的呼叫机就开始喊：“东操场三号玩具熊有情况！是......海豚班的那个谁爬上去了......对对对，最高的熊头，快到耳朵了......”她又忙着驱散周围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们，像只手忙脚乱的小母鸡。然后她病急乱投医地一把揪住在场的唯一成年男士：“小白快想想办法不然我们今年的奖金全完了......”
　　白晓柏觉得脖子举着都快酸了，正好借机回头活动一下：“为啥？”
　　“因为小朋友摔下来会死啊——”她脱下高跟鞋，又觉得脚底丝袜也滑溜溜的十分妨碍活动，忙想也一起脱了，“你把他们都带走啊！”
　　白晓柏试着牵一个小女孩的手，可人家像泥鳅般哧溜一下就逃走了，他为难地看着查甜甜。
　　查甜甜简直要吐血升天原地去世了，怎么招来这么个什么都不会的少爷啊！任人唯亲死全家好不好！！眼看熊头上的小男孩晃来晃去的摇摇欲坠，她只好再喊：“你坚持一下，不要松手，老师马上上来！！”
　　白晓柏忽然一把摁住她意欲掀裙摆的手，惊恐地问：“你干嘛脱裙子？”
　　“废话我脱丝袜啊！你想我也滑下来摔死吗？！！”废柴！纨绔！！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白晓柏哦了声，蹙眉想了半秒钟，说：“那你别脱了。我去。”
　　查甜甜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跑到金属熊架边，一撩手便蹿了上去。
　　真的是蹿，因为她还没见过第二个在金属杠杆间腾挪那么轻捷的家伙。少年腰肢一挺，借助引体向上的力量在钢管间急蹬速攀，也许传说中的轻功也不过如此。伴随着小朋友们的加油声，白晓柏一转眼就攀到了接近巨熊肩膀的地方，而从查甜甜的角度仰望上去，那小孩儿就好像踩在白晓柏的头上一样。
　　白晓柏一手攥着金属杆，另一只手伸向小孩。那小孩儿的手脚早就软了，宛如挂在密密麻麻金属杆间的一颗蓝色小绒球，随时都会滚落下来。白晓柏让自己的位置尽量与他平行，轻轻喊道：“喂，那个谁，熊孩子，把你的手给我。”
　　一张小花脸的熊孩子哭着说：“我我我不敢松手......”
　　白晓柏很不解：“那你怎么有胆子爬上来呢？”
　　查甜甜的血压瞬间飙到两百：“你们不许聊天——”
　　白晓柏只好再横挪过去几分，忽然那孩子手一松，近在咫尺的影子便消失了。
　　时间似乎变得极慢，查甜甜觉得自己甚至能看到那孩子失去平衡前左脚在金属杆上打了个滑，鞋底的花纹是一圈圈菱形，然后便摔向绸缎般湛蓝的天空。他松开的小手上全是湿滑汗水，掌心反射一片明冷的阳光。闷雷在她的脑子轰然炸开，身后更多的老师推推搡搡地赶过来，她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生命消逝的瞬间，世界成了一片真空。
　　那个碎裂的声音迟迟没有出现。
　　白晓柏上半身完全弃了金属支架，高高举起双手，挺腰收腹，如鹰隼般扑出半空。耀目白光浩瀚地倾泄下来，所有人只看到晴空背景上一个纤韧而坚强的剪影。少年用腿勾住金属杆，固定住身姿的一瞬尽全力伸出双臂，抓住了那团下坠中的浅蓝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