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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兔子那么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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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未来的园丁生涯怎么走海风怎么吹,白晓柏素来是不舍得让自己日子过得凄惨。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这个城市里呆多久,他还是租了别墅,过上了一种朴素的雅痞生活。励展知道他现在的年纪在如今社会不算成年人,所以很为白晓柏大手大脚的花钱方式和未来经济状况捉急。可惜白晓柏口风很紧,根本不想跟他多谈自己的家族往事。
白晓柏租下的别墅在一处半山坡上,是当年殖民时期俄国建筑师尤立夫留下的手笔。米黄色拉毛墙面上勾着白色几何装饰条,整体的砖木结构十分敦实可靠,地上才两层,地下室却也有两层。轻机车绕着山路盘了两圈,就看到阳光下漂亮的斜顶红瓦坡屋顶。白晓柏曾企图买车,但他还没到合法的驾照年龄,只好勉为其难地开了一辆机车。而且处于某种大男孩的虚荣心,他拒绝在车前安装置物兜,所以黑仔励展猫只能被装在一个箱形笼子里并背在少年身后。
白晓柏将车子飙到了性能允许的最高值,把这段山路当成了新车磨胎的赛道,开出一段十分风骚的走位。于是黑猫在狂风中凌乱成了一团疯疯癫癫的长毛黑绒球,它在箱子里滚来滚去,一会儿被撞到左边,一会儿又弹到右边。不时有更快的机动车超过他们,车里的女孩子们发出一阵痴头怪脑的爆笑声。
励展的猫眼睛在风中都睁不开来了,他很想再连上白晓柏脑中的WIFE然后出言警告他,但是又想到昨天才把这娃吓唬到几乎崩溃,无论如何都不舍得再回一次“过去”了。忽然白晓柏一个急刹车,潇洒地跳了下来。他把箱型笼子甩到身前,啪嗒一声打开门,抱出黑猫。
“啊呀,没有变成蚊香眼啊,真可惜。”清亮亮的声音里明显是又爽又坏心眼的意味,白晓柏把它举在手上晃来晃去,“加油啊,黑仔振作点我们到家了。”
黑猫睁开一只眼睛俾睨他一眼:阿琰,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哼,小气鬼,我跟你开玩笑的。”白晓柏得意地夹住它,掏出刚从中介那里拿到的钥匙打开门。一进门,只看见一地的阳光和墙壁,黑猫忍不住吐槽:这儿怎么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啊?
白晓柏解释说:“我讨厌前房客留下的一切家具和杂物,所以就让中介替我全部处理掉了。这种人实在太没品味啦,我们马上买新的,别担心。”说着他还拍拍猫头以资安慰。
猫说:阿琰你太奢侈了吧,这得多少钱......它探头打量一下四周,这儿得有二十几间房间了吧。
白晓柏抱着它往二楼走,他说不用请设计师来搞,就自己随便买点,多少钱他也搞不清楚。励展的声音在脑中喋喋不休,白晓柏被烦得不行,可又不敢跟他翻脸,只好说了实话。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我妈,也就是我叫她姐姐的那个女生,现在正在中国南方的十万大山里头种蘑菇。而我,传说中的船王二代C位王者,现在是个不肖子孙。”夕阳慢慢沉下去,二楼的露台可以看到远处的一方橙红海水掩映在山丘树梢叶影间,碎金点点跳跃在坎坷起伏的浪波尖儿上。白晓柏打开可乐,凑耳边听那一声二氧化碳迸出瓶口的声音,却没再喝一口。黑猫跳到大理石围栏上,听到身边的少年又说:“我没做过什么事,现在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那个预言我成为新船王的张天师五年前因为金融诈骗被送进去判了个牢底坐穿,所以我没骗过你,我就是个家族的no body。但这没关系,船王比小七姐大了整整三十岁,他年纪都能做我爷爷了。”
暮色又深了几分,海天间云汽的金红霞色转成了绀青深紫,近处植物的轮廓也变得昏黯起来。风把白晓柏的刘海吹得丝丝拂起,他笑着转向黑猫:“你傻了啊?”
猫说:不会是no body了,你会是个很好的老师,特别好的那种。
白晓柏揉揉它乌黑的猫头,说:“我饿了,你不是猫吗?去海里给我捉鱼吧。”
——孽徒!!
少年打了个抖,缩回手指,扁扁嘴埋怨:“励老师您真是太没有幽默感了,我们当然是叫外卖了。你想吃啥?秋刀鱼猫饭好吗?”
然而悲惨的是2008年某团某度某饿的人民口粮事业还远远没有起步,白晓柏掏出手机打了好几个餐厅电话,他们都拒绝将食物送上距主商业区三十公里外的度假山区。而白晓柏也委实不乐意再将车开下山,毕竟他要是能比现在多一点点的主观能动性,他也不会混成那么惨的落魄纨绔了。于是他往地板上一瘫,对着鼻尖前的一团黑绒毛说::“黑仔......啊不是,励老师,睡吧,睡着就不会饿了。”
黑猫跳上他的胸口,翘着尾巴使劲儿蹦迪:“起来,打猎。”
打猎是个很神奇的字眼。在白晓柏的印象中,他跟大哥二哥在非洲的马赛马拉国家公园有过一次打猎回忆,不过那包括了向导、越野车、营地和直升机等一系列价值不菲的氪金装备。用大哥白家非的话说,就是每天用五星总统套房的钱来睡帐篷,纯属富贵闲人们吃饱了撑的。他还记得夜晚的草丛里渗出边缘幽蓝的燠热湿气,狮子的眼睛就像忘记飞起来的绿色萤火虫。银河卷起茫茫星团,远处的孤树剪影紧紧地贴着天际。
不过那时他什么也不用担心,帐篷外连同向导有三个黑人保镖,每个人都是操作□□的退役军人。即使有一队狮子向他们发动进攻也没什么可怕的。
可现在他要带着一只自称是他昔日灵魂导师的黑猫去打!猎!!
青市郊外秋谷山的范围内到底有没有野兽啊!!
白晓柏一骨碌坐起身子:“励老师,算了,我不饿。”
“不,你饿。”
“我不想出去打猎......”
“不,你想。”
他气得简直想把黑猫丢出去,最后还是怂得没办法,只好一边使劲扯自己头发说:“我不会啊。”
猫的影子忽然幻出一道氤氲的墨晕,全身的幽黑毛皮层层叠叠地拂撩,仿佛沉入了水中的铁链子,隔着阴森的浊浪燃烧抖动个不停。黑猫拱起的双肩越来越宽厚,转眼已从猞猁尺寸脱化为真正的老虎,继而便是大片人类皮肤的蜕现。白晓柏被巨大的灰色影子罩定,第一次看到励展藉着夜晚化成人身,仿佛黑暗的幕布被人割裂一道闪电般的破口,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精悍健硕的浅麦色身体就站在了面前,全身的肌肉微微浮起,如有无形内力凝成一触即发的弩弦,绷出一种优雅而警惕的阳刚线条。
白晓柏焦距盯住又散开,眼神在屋内家具间移了又移,最后不得已落在励展肩上,说:“励老师,为人师表第一件事就是仪容端正,这事儿您也不知道么?”说着一转身走到自己丢在屋角的拉杆箱,想从里头找件合适的衣服丢给他昔日的师父。他一连抽出几件都觉得不太合身,似乎两人的身形还是有点差距的。他只好边翻腾边嘀咕,“什么老师呀,简直太不像话了......”
励展看到白晓柏的耳朵尖儿都泛红了,轻笑一下,说:“不用阿琰麻烦了,我已经穿戴好了。”
白晓柏无语望天:“您老还是做猫吧......”
“你回头啊。”
白晓柏无语捶地:“我不想,真的。”
忽然一双手扳住他肩膀,将他一旋儿带离地面。白晓柏不得已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黑衣人,他在励展胸前呆了半晌,挣开身子说:“不好意思励老师,没有人会穿成这样去打猎的。”
励展想了想,说:“那这样呢?”
男人身上衣服如起风的湖面般起了一浪浪的朦胧波褶,待须臾平静下来后,便是一身利落的黑体恤和休闲牛仔裤。他不容白晓柏再发表什么意见,便拖着他的胳臂一起走出了别墅后门,进入了幽暗的后山深处。
白晓柏悲惨地表示他讨厌打猎,真的讨厌。
大概是心情过度不愉快的关系,他觉得自己触目所及的深林都是一副阴森嶙峋的模样,所有的树木和丘陵的形状都扭曲变形起来。月光轻飘飘地洒下来,大部分状物依旧隐蔽在混沌阴影中。海浪声一重重传递在耳边,远处的山体如密密匝匝的废弃堡垒,而近处的树枝悬挂在他头顶,宛如倒垂的干枯四肢。小径被灌木和蕨类遮蔽得时有时无,他撩开一丛挂着蛛网的悬钩子树叶,听到了自己在黑暗中有些狼狈的急促喘气声。
白晓柏看着前面开路的励展,忽然奇怪地说:“咦?你怎么呼吸一点儿也不累?你不会是......”说着忍不住抓住他的衣摆,又用手掌贴上后背感知了一下,才笑着说:“还好有心跳,不然真不知道您是个什么状态了。”
励展说:“我们都是习惯用内力调息的,这点脚程还影响不了真炁。”
好奇心终于占据上风,白晓柏望着一树破碎的月光,说:“那你教教我呗?”话音未落,脚下踩着的湿滑泥土便将他送出半米远,白晓柏哎呦一声撞在一棵栾树上,树叶扑扑啦啦掉了他满头满脑。不由得在心中吐槽自己的愚蠢,忽然就听到励展轻笑说:“看起来还需要教轻功和步法。”
白晓柏觉得这话里面好像没有嘲笑的意思,励展说完后只是背着手,静静站在小径侧边等他赶上来。月色在他侧脸勾出一条朦胧细长的银色。这一刻他看上去非常温和,跟白晓柏印象中“凡化人形,必要施加虐待”的混账形象大相径庭,那男人脸庞几乎有一种温润的质感。这种感觉让白晓柏瞬间觉得,此刻不做个伸手党简直吃亏了。
“那还要什么其他的飞镖啊,刀啊,鞭子锁链啊,七七八八的我都想学会。”就你折腾我的那些倒霉玩意儿,老子总有一天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少年心想。
“好。”他点点头,在夜风中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忽然做个了手势,身形一掠便冲入了黑暗。白晓柏愣在树边,听到了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仿佛有无形的剑炁在这山林里挥旋了一下、两下、三下,藤蔓或别的什么植物裂开的切口渗出清香味道,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四处逃窜,倏忽南北。他眨眨眼睛,一切都平静下来。
励展悠哉地走回来,手里提着两只灰色的绒兔子,问道:“怎么料理?”
白晓柏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只长耳朵,又伸手戳戳那软绵绵的小肚皮:“没外伤?怎么死的?”
“用内力震晕的。”
白晓柏挠挠头,认真考虑了一下说:“兔子那么可爱当然是要烤着吃啦。”
兔子是一种无论生死都很可爱的动物。
它活着时绒毛很萌,烤制后味道也很香,即使没有其他花哨调味也是原生态的珍馐美味。不过等腹中第一把饥饿之火得到缓和后,白晓柏还是决定放生了第二只兔子,并开始计划自己在别墅开灶起锅的事宜。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哦不不不,这太麻烦了,还是雇个人来做饭吧。他懒洋洋地靠在树干坐着,瞥了眼励展手里的一丛野菌子,随口说:“我妈.....姐姐现在也在山里搞这个东西,她还指望着蘑菇们能让她发财呢。”
“哦,蘑菇?”
白晓柏望着月亮叹了口气,天涯明月共此夜,此时也会照着十万大山里摸爬滚打的昔日小七姑奶奶么?她这般锦衣玉食的大小姐能干得成白手起家的实业吗?要是她失败了怎么办?白家还能让她回去吗?她以后指望靠谁养呢?自己吗?
励展低头用沙土灭了明火,又踩上几脚,说:“阿琰以前也喜欢蘑菇的。开头不好意思,后来就喜欢了。”
白晓柏耸耸肩,压根儿没想费心去听这话的意思。他拍走手上和臀后的沙土,率先跳上那条蜿蜒蛇形的小径,撒腿朝别墅后门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