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陆子元

4、第四章 晚安。[月

　　柯嘉铭睡不着，窗外有野猫在叫唤。房间很大，也很空。面上盖着一本书，鼻间都是书墨的香味。
　　柯嘉铭想起自己再次遇到李鸿昇的那天。
　　高二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他转校来的第一天，上的第一节体育课。

　　刚跑完热身的八百米，下午阳光还烈，身上浸出一层汗。柯嘉铭擦擦汗，跟着体育委员的口号做着放松运动。
　　身后传来隔壁班女体育老师的声音：“李鸿昇！你又跑内圈！你重跑！”
　　柯嘉铭蓦然抬头，一个人影从自己身边掠过，带来一阵微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灿烂又滑稽的笑容，李鸿昇一边跑一边回头向体育老师做鬼脸，还扯着嗓子喊：“跑不动啦！”
　　柯嘉铭看着李鸿昇的背影，那背影是白色的、矫健的、熟悉的……很多的情绪都涌来上来，那真的是李鸿昇么？他在想，目光随着李鸿昇的身影追着风。

　　李鸿昇跑到终点，猛地扑到草坪上的软垫上。好兄弟要他起来走走，说刚剧烈运动完骤然休息对身体不好。李鸿昇摆摆手，死活就是不肯起。
　　陆博礼说：“不起来的话，很可能突发心梗，说死就死。”
　　李鸿昇一听立马爬了起来，抱着肩膀在草坪上走。
　　阿庆问：“大哥，你怎么起来了？”
　　李鸿昇瞪他一眼：“怕死不行吗！”
　　阿庆：“……”

　　其实李鸿昇不是体力不好，在往常，跑这几步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大气儿都不带喘一下。可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刚跟着王虎去和狼狗那伙人火拼过。

　　柯嘉铭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在经过自己的几天观察后，这个李鸿昇确实让自己大跌眼镜。
　　行为夸张、没皮没脸、没有底线，简直就是一个地痞流氓，无赖混球！
　　这些形容词不是柯嘉铭想出来的，是柯嘉铭从同学们那里听来的。
　　柯嘉铭本以为自己这次回来，见到的会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李鸿昇，可他显然是个问题少年，而且问题很大。

　　柯嘉铭没事就喜欢去观察李鸿昇，看他在学校里表演一场又一场的闹剧。
　　柯嘉铭问同学，为什么李鸿昇这么闹，学校却拿他没办法。
　　同学说大致有三个原因——
　　第一，现在不提倡体罚，提倡思想开导。
　　第二，李鸿昇是孤儿，是学校重点关注照顾的对象，所以只要李鸿昇不蹦跶过界，学校确实不会重罚他。
　　第三，李鸿昇是个无赖，有一次学校要开除他，他爬到政务楼的天台唱歌，引来楼下一帮围观的学生。校长以为他要跳楼，向他保证不会开除他。
　　事后大家才知道，那天李鸿昇就是闲出屁了跑到楼上去喂鸽子，一边喂还一边唱歌，由于此人唱歌尤为难听，所以引来了一批围观者以为他看不开寻短见。进而又引来了老师、主任、校长。等到李鸿昇发现自己被围观，且校长在下面鬼哭狼嚎道出他被学校决定予以开除的消息后，李鸿昇才知道自己被开除了。于是索性将计就计，本着“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人生信条，给自己弄来一张免死金牌。

　　“你知道么，校长都五十七了，脸红得跟猪肝儿似的，头上秃一块白一块，给李鸿昇吓得在楼下嗷嗷哭啊，苦口婆心地劝李鸿昇下来。就当时那情境！谁看校长不得抹把辛酸泪！”同学甲说。
　　“后来呢？”柯嘉铭问。
　　“后来李鸿昇就下来了呗，刚下来就被张铁水一个擒拿手给擒住了，像逮小鸡仔儿似的，连踢带踹给弄去教务处了。”同学乙说。
　　“这李鸿昇是真的疯，我怀疑他脑子有问题。”同学丙说。
　　“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就这样，肯定是他家里边的原因，他从小和他外婆过，没爸妈，缺失爱。”同学丁说。
　　“我看也是！他还混社会，能是什么好鸟？！”同学甲说。
　　一个顺时针转完，话语权又落回到柯嘉铭的手中。
　　柯嘉铭看看甲乙，又看看丙丁，幽幽地说道：“你们都围在我桌前干什么？”
　　甲乙丙丁起身，散场！

　　“李鸿昇真的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吗？”柯嘉铭想，他想不到答案。
　　“李鸿昇真的不可救药吗？”柯嘉铭想，他想不到答案。
　　“李鸿昇已经把我忘了吗？”柯嘉铭想，他想不到答案。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在意李鸿昇？”柯嘉铭想，他想不到答案。
　　以上的问题，一定有答案，可它们似乎比数学题还难解。

　　思绪伴随着秋夜的微风吹动忧愁的落叶，柯嘉铭感到疲惫，十一点半了，该睡了。
　　要说声晚安吗？和谁说呢？

　　彼时与柯家隔着一条大道的小巷里还亮着灯，李鸿昇上身套着一件无袖T恤，下身穿着一条花裤衩，带着的小狗布袋往家走。
　　“你可真娇气，一天不转悠都不行。”李鸿昇说，嘴里叼着烟，拖着步子往前挪，布袋的狗链子上的金属牌扣在地上拖得哗啦啦响。
　　布袋在小巷里左嗅嗅右闻闻，跑到一户人家正门口翘起腿要撒尿。
　　李鸿昇见状说声：“我操！”拾起地上的链子，把布袋拖到旁边的小沙堆上。布袋在沙堆上撒尿，李鸿昇吸口烟，对布袋说：“你比我行，你比我还孬种！”

　　李鸿昇被布袋拽着往前走，他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星挺亮，一颗两颗，数不清楚。
　　李鸿昇眯了眯眼，吐了口烟雾。
　　“天上的星星有几颗？”这个有些浪漫的问题本身与命运没有什么关系，却李鸿昇心中与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很难知道答案。
　　就像自己的命运……

　　李鸿昇遛完布袋后，又去冲了个澡。
　　肚子上的红印很明显，也很痛，他习惯了，不去碰不去想就好了。
　　洗完澡，李鸿昇躺在床上放空，体温在渐渐融化冷水在皮肤上残留下的凉意。

　　没一会儿李鸿昇就睡着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振了振，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是两条微信消息。
　　——晚安。
　　——[月亮]
　　来自柯嘉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