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满洲第一巴图鲁

7、第 7 章

　　张继扬悬着心过了几天，才发现他的提心吊胆有多可笑。
　　就像李圆说的那样，没有什么闹到学校找孩子的戏码，直到李圆出走的第四天他家人才打了个电话给班主任张继扬，得知李圆尚在人世后就匆匆挂断，再无音讯。
　　张继扬被忙音噎得要死，从那以后加倍对李圆好，不光是因为确认了不会惹来麻烦，也是因为李圆实在是让人心疼。
　　住在张继扬家里不过十天，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家里所有电器的用法，那些柴米油盐日用品的位置他比张继扬都清楚。每天不等张继扬起床他就把一切收拾得妥妥当当。让一个念高三的孩子忙前忙后做这做那，他心里过意不去，但李圆非常固执，劝了几次都没用，张继扬也只能由他去了。

　　教室里只剩十几个住校生正在上自习，张继扬坐在讲桌前慢吞吞地做着手上的工作，不时抬头看一下墙上挂钟。
　　就算是工作时也忍不住分出一点心神思考家里的那个小孩在做什么，自己不在他要吃什么，会不会吃不饱，对于张继扬来说，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回家”这件事，突然就让他有了期待。

　　张继扬没有白白期待。
　　李圆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盖碗，他捧着一本书正看得认真，听到门响抬头看了过来。
　　张继扬一脚迈进了一直以来憧憬着的生活——家里亮着灯，沙发上的人在等他。心跳很快，心脏与血管的接驳处裂开了无数小口，满腔柔情随着血液流淌一地。
　　“老、老师？”李圆不解地望向他。
　　张继扬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匆忙关门换鞋，走到李圆身边坐下。他像是很疲惫似的扯了扯领口，没说话，李圆果然上钩，关切地问他是不是累了。
　　张继扬又叹口气摸了摸肚子，李圆马上把盖碗推到他面前。
　　“老、老师，饿了吧，我、我留了饭，要不要吃、吃一点？”李圆有些害羞，“第、第一次做，不太好、好吃。”
　　“没事，”张继扬打开盖碗，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卖相不太好的菜饭菜笑，“我就爱吃不好吃的。”
　　李圆以为张继扬在笑他做的饭菜，脸又红了起来，嗫嚅道：“对、对不起，没做好。”
　　“做的很好，特别好，谢谢你。”张继扬认真道了谢，端起饭碗吃了起来。的确是不太好吃，米饭太硬，菜又太油，饭菜搅在一起，油腻的汤汁顺着半生的米饭缝隙流下去，像是无数条微型下水管道浓缩在碗里。
　　张继扬决定暂时失去味觉，面带微笑一口一口把李圆的心意吃掉。
　　李圆看他吃得开心，终于放心了，拿起手边的书继续看。本来盯着他吃饭的目光转而去看了别的东西，张继扬心里空落落的，“在看什么书？”
　　李圆举起书向他展示书皮，说道：“这、这个，还挺、挺好看的。”
　　“快高考了，少看课外书。”张继扬像模像样地摆起了老师的谱。
　　李圆讪讪收起书，生怕张继扬生气，书签都忘了夹。
　　张继扬看了他这副样子又觉得不忍，更何况李圆放下书也没有继续看他，而是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鹌鹑形态”。他只好硬着头皮找话聊：“这本书讲了什么？”
　　“就、就是讲了一个探、探险家的故事。”李圆小声答道。
　　“探险家的什么故事？”
　　“我、我读到探、探险家来到了一个奇、奇怪的地方，这、这个地方没、没有植物、也没、没有动物，人、人们……”
　　书是从张继扬书架上拿下来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本书的内容，看着李圆认真讲解的样子，他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等等，”张继扬打断了他费力的叙述，“这个探险家叫什么名字？”
　　“亚、亚当。”
　　“那他去的那个国家呢？叫什么名字？”
　　“好、好像叫奥、奥克……”李圆认真思索，突然摇摇头，“不、不对，好像是奥、奥兰什么……”
　　李圆正费力地想着，眼珠乱转，正好转到了张继扬带着笑的脸上。他突然就闭上了嘴。
　　李圆有点难过地想，我说话的样子很可笑吧。
　　是很可笑，不然他笑什么呢？
　　他配合着张继扬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匆忙敛起碗筷，跑去厨房把门反锁，两手撑在洗碗池边默默流泪。
　　张继扬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只当他是害羞了。过去敲了敲厨房门，安抚了几句，径自回卧室洗漱睡觉了。
　　李圆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心里怨恨自己。
　　笑怎么了？你说话就是好笑，人家笑一笑怎么就不行了？张老师对你那么好，你有什么能报答他的？你怎么就这么矫情？
　　想到这里，李圆恨不得冲到张继扬面前结结巴巴说个不停，好让张继扬放肆笑一笑。

　　李圆六岁时又白又胖，爱说爱笑，和现在很不一样。直到有一天傍晚，他妈妈喝得醉醺醺的回了家，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醉酒的妈妈。他被拉扯着来到院子里，看着一向干净整洁的妈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高声喊邻居们出来看节目。一个两个三个，八个九个十个，一个个邻居把他们围在中间，他想跑，却挣不脱钳制着他的手。
　　“小圆，给叔叔阿姨们背首诗。”妈妈嬉笑着猛地扯了他一把。
　　他勉强站住，心里慌的不行，又觉得羞耻，怎么也不肯开口，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脸颊。
　　实在是太疼了，李圆忍不住嚎啕大哭。妈妈看他哭，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脸上带着快意又拧了他一把，挥着手臂喊道：“快背！”
　　李圆不敢不背，低着头抽泣着开了口，但当即又被拧了一下，理由是声音太小。
　　气氛太过尴尬，周围邻居走了大半，只剩几个好事者还围在一旁拿出手机拍个不停。观众少了，这让她很不满。她不满，遭殃的还是李圆。她用左手抓住李圆想捂住脸颊的双手，右手狠狠地朝着李圆脸上的软肉拧了过去。
　　“大声一点！”
　　一下。
　　“背的什么破诗，换一首！”
　　两下。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跟你爹一个臭德行！”
　　三下。
　　……
　　热闹看够了，最后一个观众也走光了，她顿觉无趣，起身拍拍屁股，摇头晃脑地走了。
　　只剩下小小一个李圆站在偌大的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无人欣赏。
　　从那以后，李圆再没顺畅流利地说过一句话。

　　李圆十几年来最想学到的“技能”就是从梦中惊醒，但是始终没能如愿，在梦里他总是要被迫复习当年的一切：身体的疼痛，内心的窘迫无助。直到人群散去，他才能哭着退场。
　　他用脸颊蹭了蹭枕头，触感潮湿，让他有了回归现实世界的踏实感。
　　闹钟响了，六点整，该起床做家务了。李圆欠起身按掉闹钟，揉了揉脸下了床。
　　他没想到门后迎接他的会是张继扬的一张笑脸。
　　他也没想到张继扬会向他道歉。
　　张继扬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向李圆，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心里酸疼不已。他猛地上前一步抱住李圆单薄的身子，柔声道：“对不起，我昨晚不是在笑你，是我做的不对，不要哭了好不好？”
　　李圆没有解释他哭的原因，任由张继扬误会。
　　他抬手搂住张继扬的腰，终于痛哭出声。
　　“真好啊，”他对自己说，“我偷了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