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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凌严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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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夫来历虽然可疑,但医术的确不错,十九的伤势好的很快,清醒的时日也多了。
他清醒地时候,便喜欢一个人倚在床榻上看我,我抗议过几次,他只说是无聊,权当解闷。也亏得是他清醒的时候多了,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生的实在是好,纵然整张脸堪称滑稽,那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风华流转,像是一汪清水之中藏着一团墨玉,光泽一出,蓝田生烟。
我晓得他这样的长相,恐怕是常常遭人恶意,然而他却又半点没在我面前显出焦躁多疑来,安稳的就像一个在儿女家养老的妇人。
我也问过他,他便好像极为好笑的瞧着我说道:“我身无所长,一文不值,自知没什么可遭别人惦记的,自然安稳。反倒是你,毫无戒心的就把我捡回来,莫不也是奇怪的么?”
我便也笑了,“我捡你回来,亦是因为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便再不怕被人骗了去。”
这话说起来本应是好笑的,十九却没笑,他只定定的瞧我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留我在原地尴尬。
好在周嫂这时已经端了药进来,那药的味道,光闻着已是极苦,纵使十九喝药一声不吭,我也还是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我看不得别人苦。”十九便笑起来,含着那颗蜜饯,含了许久。
我下了朝,往往这时候周嫂在准备午饭,凌严去看管商铺,无聊之时,便常常去找十九,有时候是和他聊天,有时候我们两个只是各自捧着一卷书,竟然也有些岁月安稳的样子了。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从哪里来的,又是为什么伤成这样?”
我说道:“你想说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他便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你这样不好,很容易遇到坏人。”
我便笑了:“坏人往往巧舌如簧,我即使问了也能得到一个假的答案。”
他问我:“你遇到过坏人么?”
我说:“不大不小的坏人,都只是偶尔路过,最大的坏人,还是我上一个捡来的人。”
他似乎身体颤动了一下,却仍然问道:“是故人么?”
我便点头,他眼睛里光华便敛去了,很是难过的样子,我在心里偷偷发笑。
他这个人,总是以为能骗过我,其实我早已看出来了,他那双眼睛,骗得了谁呢?
他想和我玩这一场游戏,演这一场戏,我便陪着他玩,陪着他演,说到底,不过一个不舍得罢了。
我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京城,县城,也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凌严却先出了事。
那时候已经是开春了,冰雪消融,草长莺飞,妖童媛女,漫步河边,偶尔走在路上,还能瞧见柳絮四处纷飞,活像一场春雪。
京城中的富人,最爱在这种时节宴游,凌严是京城里新起之秀,风流浪子,这些日子里,更是几乎不着家,即使回来了,也是一身的脂粉气,酒气,吵着要和我一起沐浴,被十九冷着脸拉开交给凌严的小茶童。
那小茶童长得很快,像后院的竹子一样抽节拔高,如今快和我一般高了,想来是在府中伙食好的缘故。只是这孩子,从前还是羞□□笑,跟着凌严这些时候,竟也学得一幅喜怒不形于色的架势,只沉默着抿嘴站在一旁,已然是芝林玉树,不动于风了。
然而凌严像这样子几日几夜没回家,也太超过了些,他那日出门时没带茶童,说是要去烟花之地,怕带坏了小冉。小冉就是凌严给茶童起的昵称,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名字,我私下里常怀疑怕不是衔竹楼哪个小倌的名字。
我心急如焚,刚好十九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便磨着他让他去寻,那茶童也跪在地上低着头,泪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十九便叹了口气,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
他这一去,又是得了一身的伤,临近午夜,打更人都喊了好几回,才把凌严给接了回来。凌严看起来倒是没吃什么苦头,连面色都比十九红润得多,只是眼睛却红的厉害,像是哭了许久。十九要把他放在软榻上,只刚刚坐下,他便痛的跳起来,又站不稳,往茶童身上趴。
那茶童也不动,任凭他往身上趴,我不是不经人事,便已然明白了八分,让茶童把凌严送到床上趴下,便支开了十九和茶童,等着他自己向我交代。
凌严见我面色冷如霜,一撇嘴便要哭,我只好和缓了脸色,等着他开口。
凌严那时候想跳河,其实不是因为落榜,富商家的凌小公子,哪里用得着参加科举。他家里有钱,宅子极为豪华,皇上的幼弟瑞宁王出宫玩耍,自然是借住在他家。
江南的春色是很美的,美的人心中轻颤,只想找人来共度一下好时光,美人很好,如果是单纯好骗的美人,那更是再好不过。说来也巧,那瑞宁王动了这般心思,偏生凌严就凑了上去。
凌严那时候还不清楚自己是个断袖,只是觉得瑞宁王生的金尊玉贵的好看,笑起来温柔,眼波也风流,便傻乎乎的凑了上去,恨不得献出一切好来让美人开心。
瑞宁王在京城之中,逛遍了幻红楼,睡遍了衔竹楼,谁不知道他这风流秉性,偏偏江南离京城太远,把这点风流捂得半点不漏。
凌严样貌其实生的很好,当地都传他长得面若好女,瑞宁王自然也不会看不出来,只是好歹是借宿人家备受宠爱的小公子,那瑞宁王原先并没有那么浓重的心思。只是有一日,他们二人一起江边垂钓,凌严没站稳,掉进了水里,便成就了瑞宁王一段英雄救美的风流韵事。
凌严从水里爬上来,头发散开,湿漉漉的勾着脸颊,衣服湿透了,把那点腰肢都显了出来,比京城里的花魁还要楚楚动人,瑞宁王瞧见了,下腹便烧了一把火。他的手段,是风流场上练出来的,凌严哪里抵得过,没几日,便被瑞宁王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瑞宁王既然是出宫游玩,自然不会在一个地方待上太久,玩够了,玩腻了,便要走,凌严不知道,巴巴的往上凑,想留住瑞宁王。
那瑞宁王知道凌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是美人各地都有,为了一朵花放弃一片花园,这么不划算的事情,可做不得。凌严爱哭,之前算得情趣,如今实在是心烦,瑞宁王留下一句玩腻了上马就走,凌严接着哭,哭到眼泪都干了,那瑞宁王硬是一次都没回头。
凌严心里难过得很,一时间想不开要跳江,结果眼神一转,就看见我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吃糖画,看起来心如死灰,比他还要可怜,他就不想去死了。
“我看见你那么难过,却还是没去死,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还没活够,就从桥上下来找你了。”
不想死了,凌严就开始动心思,他想着瑞宁王既然是个王爷,便一定要回京城,他也不是非要留在瑞宁王身边,就是想知道瑞宁王心里有没有过他。
凌严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贱的,其实我也觉得我自己挺贱的。”
凌严跟我一路来了京城,我准备殿试那天晚上,他就去了花柳之地,那瑞宁王的风流名声便一句不落的传进了他耳朵里,他回来的时候,就大哭了一场,此后就歇了找瑞宁王的心思。他晓得在瑞宁王看来,自己和衔竹楼的小倌没什么区别,哦,还是有一点区别的,他不要钱,比小倌还廉价。
“我没想到我又遇着他了,我不喜欢他了,我放过他了,可他不肯放过我。”
瑞宁王在别的地方都转了转,只觉得别的美人都没有凌严有滋有味,便意兴阑珊的回京,谁知道在回京后的第一场宴会上,就遇见了凌严。
美人不那么单纯了,染了京城的风华,反而更添风情,瑞宁王心神一动,便打算把凌严哄回来。
凌严伤透了心,把那一点情意都磨没了,那瑞宁王便用了强,把凌严关进了府里,幸得十九把他救了出来。
“我如今是一点都不喜欢他了,只觉得当初的自己是瞎了眼,然而我却怕他不肯放过我了。”
我让茶童去烧水来帮凌严沐浴,他就抓住我的手摇头,他说“不让小冉,你别让他瞧见。”
“我知道,只是让他烧水,沐浴这件事,我来帮你。”
他便舒了口气,说道“这件事,你别告诉小冉,我不想····”
我那脑筋便突然活络了一下,想起凌严和那茶童这么长时间形影不离,那茶童又生的好模样,不免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凌严,你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