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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京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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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虽然偏于和暖,但是经由金銮殿光洁的地板折射之后,依旧刺的我头脑浑噩。说是殿试,其实不过是让皇帝再斟酌一下前三名的排位,看一看今年学子的水平,像我这样十名以内前三以外的,不过是一直低着头,当个陪衬罢了。
我早已做好了无事退下的准备,却突然听闻陛下喊道:“薛若,抬起头来。”
薛若是我,你瞧,我最后还是用了他的姓,多么讽刺。
我恭敬地抬头,其实不用抬头,我也已经明白了这皇帝不是我的七哥,我七哥虽已人到中年,却也只到不惑,而这皇帝的声音,却衰老如斯,纵使仍然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却早已气血不足,油尽灯枯了。
那皇帝定定的看了我好久,叹口气又说道,“我见你字迹似故人,仔细瞧来,长相是千差万别,字迹也是有所不同,罢了,你退下罢。”
我点头称是,退回了队伍中,又听得那皇帝说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确实是好的,故人既已去,又何必再回来。
晚上于宫中置宴,都是放榜之后意气风发的少年,宴会之上,当真是风采绝伦,年轻恣意,即使身在宫中,也仿佛身在九层楼阁,俯观山海,指点江河。
那年轻的状元郎被皇帝相中,许了公主给他,喜不自胜,我只默默替他叹了口气。做了驸马,恐怕此后政坛之上,便难得大位了,也不知陛下是真的看重他,还是不喜他。
相比之下,那俊美的探花郎似乎要更加春风得意些,榜眼已然年过而立,必有婚配,京城贵女们想要榜下捉婿,目光自然都集中在了探花郎的身上,如今皇帝衰老,嫡子争位,也不知道这探花郎会接了谁家的橄榄枝,入了谁的阵营。
我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这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学子们,一想到他们日后,也要变成勾群结派,贪污受贿的臣子,便忍不住叹息,然后又笑自己,我又何尝,不是会和他们一样呢?
晚宴之后的第二天,留京的留京,出任的出任,许多一同前来赶考的朋友纵使都入了榜,也只能长亭相送,此后山长水远,不知何时再见了。
我虽然侥幸留了京,得了个一官半职,也分了个小宅子,却没想到竟是在大理寺任职,这职位虽然升迁最快,却油水最少,危险也高,若是不小心办案的时候惹恼了哪家的权贵,可就要人头不保。幸而我初来乍到,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便日日翻看卷宗,整理文书,也算是摸了摸这京城的水深水浅。
比如这京城里的四大家,王谢孟李,即便是查案,也要绕着走,这四家里哪位爷犯了事,若不是什么惊动圣上的大事,便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
凌严还是住在我这小宅子里,明明日进斗金,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偏偏要窝在我这狭窄的客房里,也不知道是犯了哪些子神经。
“阿若,我同你讲,日后你升了官,我发了财,咱们俩就官商勾结···”
我淡淡的瞥了凌严一眼,他立刻改口,“啊呸,是政商联盟,强强联合,在这京城里横着走。”
我嗤笑一声,“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吧,天子脚下,能横着走的只有螃蟹,你可得小心点,别让我哪一天,还得去办你的案子。”
凌严仰躺在软塌上哀嚎,“阿若你真的太严肃了,一点都不软也不甜。”
厨娘端了菜进来就听到这话,接嘴到:“凌小少爷喜欢吃软甜口的?那明日晚上便做了桂花糕来吃吧,这种时节的桂花,香气最盛。”
凌严也不接话,只吃吃的笑,半响儿,拿胳膊肘戳了戳我,说道,“听见没有,你还不如桂花糕呢?!”
厨娘是入了京城以后才雇来的,也是个寡妇,丈夫赌博欠钱,教赌场里的人打死了,她抱着孩子在赌场门外哭,就被凌严瞧见了,帮她把丈夫的尸体背回了家。
那寡妇留凌严吃饭,一碗粗茶淡饭吃的凌严狼吞虎咽,才晓得女子是原来琉言堂里做饭的人,流落于此,便招回了府里做厨娘。我原先不信,只当凌严是看上了人家的脸,后来吃了一顿饭,没话说了,这女子便留下来做了厨娘,唤作周嫂,她儿子也入了府,做凌严身旁的小茶童,端茶送水一事,倒是做的毫无瑕疵。这娘俩吃住在府里,因而工钱一个月不过十五文,凌严每每提及此事,都笑的满脸得意。
我一向知道凌严是个极有生意头脑的人,家中的钱财,基本都是他来保管,每月得了俸禄,也大部分交给他,随他去用,不知不觉间,这小子竟是有了几家店面,在这京城里,也是有了几分脸面,有些宴会,便常常将我俩一起邀请了去。
我原先不觉,只偶尔有一次听见有人奉承我道:“您和凌公子真乃神仙眷侣。”才晓得这风言风语传成了什么样子,一时间竟气笑了,那人见我笑了,自认为奉承到了点子上,更是说了许多甜言蜜语,殊不知手里的茶杯都要被我捏碎了。
京城里鱼龙混杂,风气开放,断袖分桃一事,虽不是时尚,但也是常见,也难怪他们有所误解。我本便是断袖,不怕这些,只是凌严的名声,恐怕就是这样子被人坏了去的,那日回去以后,我便同凌严说了此事,他却笑得没心没肺。
“随他们去传,我正乐得清闲,若不是这些传言,我还得受累去多少次幻红楼。”
我惊讶的望着他,“你不喜去幻红楼?”
他便收了笑,望着我回道:“若是衔竹楼,还有得一去的必要。”
我便沉默了,幻红楼,衔竹楼为京城两大风月场所,只不过里面的人一为妓女,一为小倌。
“怎么,阿若你看不惯我么,我生来便是这样的人。”
“没有,我也是这样的人。”
“当真?!那要不然,咱俩干脆把传言变现实怎么样?”
“滚。”
“这么无情?”
“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我笑着打量他一眼,他也笑了,“巧了这不是,你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这风波便算是绕过去了。
我来这京城里,一晃眼便是几个月,快入冬的时候,又捡回家一个人,依然是一身玄衣,浑身的血腥气,从天而降落到我面前。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思,把他带回了家,凌严便装哭装傻的闹,问这个人是哪来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淡淡回道,“周嫂,麻烦去请个大夫。”
“我不信!你说,你是不是看上他的脸了!”凌严依旧在闹,我拉他过来瞧那黑衣人的脸,他便沉默了,尬笑道“这长得,还挺有特点。”
我当他终于消停了,谁知没过一会儿他又凑过来说:“阿若,你是不是有捡人回家的爱好啊,我不是你才捡回来的么?”
我一边熬着药一边回道:“不是,他是我捡回来的,你是死皮赖脸跟上来的。”
凌严于是又瘫在软榻上哀嚎,我不理他,他一会儿便也觉得无趣,跑去看铺子,临走前还不忘瞪那人一眼。
等晚上的时候,周嫂接过我手里的扇子说道,“薛小少爷,这药我来熬吧,那人似乎醒了,闹着要见救他的人呢。”
我便整了整衣衫,进了屋,那人见了我,眼圈似乎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没了,像我的错觉,他一手抬起剑指着我色厉内荏的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只当他是个病患,不与他计较,没用什么力就把他手里的剑卸了下来,放到一边。
“我救你,是因为你出现的方式挺像一个故人,若不是这,”我在床边坐下来,“你死在哪里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什么故人?”
“不告诉你。”我一笑,他似乎就松了口气,又躺到了床上。
“大夫说你这伤恐怕得在我府上养上一个月,你是不是得报答我啊。”
他默了一会儿回道,“十九”
“什么?”
“十九,我的名字。”
“哦,我叫薛若,所以呢?”
他就又不说话了,想来也是,他喉咙也有伤,声音嘶哑异常,定然是不想多说话。
“要不然,等你病好了,就来给我做贴身侍卫。”我之前早已看出了,他受的伤的不伤及根本,而无论是从身形还是剩余的内力来看,都应是个武功高手。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还是不说话,我便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让周嫂端了药进来。
“这是谁?”他喝完了药,又艰涩的开口。我惊讶的瞥了他一眼,回道,“我还当你之后都不肯说话了呢,这是周嫂,我家的厨娘。怎么,你看上了?人家有儿子了,而且你这长相,悬。”
他似乎极短促的笑了一声,就闭上眼睛躺下了,周嫂也弯腰施个礼退下了,留我一人没趣,凌严这小子又去哪疯了,怎么还不回来,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