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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辰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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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然的生辰极巧,正是灯节,外面夜色如昼,鱼龙乱舞,玉马香车,可惜晴然依旧不太出门,我们便也只在家里过节。虽说是不出门,可灯我也没少挂,一些是拿工钱买来的,一些是自己动手做的,瞧起来差距还真是极为明显。
好歹是生辰又是个节日,我特意买了壶好酒,花了我一个月的工钱。喝到半醉的时候,再去灯下看美人,简直是勾魂摄魄,又像是回到了上辈子,我提酒游玩,偶然间,便遇到了不知何处来的仙人。
“晴然,你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人,都好看。”我吃吃的笑,一个趔趄,便摔进了他的怀里。
“阿若,你又醉了。”美人眉眼无奈,把我手里快要摔落的酒杯接住,放到了桌子上。
“我才没醉,今夜是小爷的洞房花烛,我怎么会醉。”
美人眼神一冷,“哦?今晚是你和哪个女人的洞房花烛?”
我害羞的把脸都埋起来,“明知故问,今天是我和晴然的洞房花烛。”
美人于是笑的更好看了,简直摇曳生花,凑近我耳朵,诱哄地说道“那阿若可知道,洞房花烛,要做些什么?”
“要做些什么?哦,对了,我说好要给晴然你生辰礼的!”我晕晕乎乎的拿出了玉佩,塞到了晴然手里,他的声音却忽然颤抖起来,“阿若,你这玉佩,是哪里来的?”
“我听说男子娶妻的时候,都会送女子一个祖传的信物,这是我给你的。”
“阿若,我知道,我是问,这玉佩是哪里来的?”
“好吧,被你看出来了,这不是我祖传的,我无父无母,哪里来的这种信物。可这玉佩,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是我刚到这座宅子的时候吧,好不容易才找着的。”
我当初刚刚醒来的时候,便是在这座宅子里,为了找出自己的身份,几乎要将整座宅子翻个底朝天,却也只找出了这一枚玉佩,瞧起来光泽,和我曾经腰间挂着的,也不相上下,便悄悄的珍藏起来,如今看来,也应当是可以算得上信物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美人的反应如此奇怪。
罢了,他若是觉得敷衍,等以后,我便好好地攒钱,送他一块我自己买的玉佩吧。
我晕晕乎乎的,只晓得晴然实在是急切,;连我半路喊疼都不肯停下,只是密密麻麻的吻,又好像是有泪,一滴滴的往我脸上砸,后来便不知道是泪还是汗了。我刚开始的时候,只一遍遍的喊“晴然”,后来他便不肯我喊晴然,要我喊相公,我不大愿意,明明今晚,应该是我娶他的,但他弄得实在狠了,我受不住,便应了,一遍遍的喊他相公。
我若是早知道,明早他就不见了,定然不会今晚就遂了他的愿,至少,也不会这么乖。
第二天的时候,我醒的很晚,浑身都疼,晴然却不见了,他的人,他的剑,我的玉佩,都不见了。甚至连包子,他都带走了,唯独把我留下来了。他留了张纸条,说让我等着他,口吻却和我曾经逛青楼时留给那些女子的话何其相似。
但我还来不及细想,就有人冲进我家里来,是和我在作坊里一起做工的人,他来和我说,赵大哥被收了监,要立斩。
昨夜是灯节,无论是大户还是小户,都上街游玩,赵大哥就是在街上,拿着做工时的器具,突如其来的,杀了县令家的少爷。为什么杀,他不肯说,只是笑,夫人掩着面哭,听起来却也像在笑,整个灯市,都乱了,燥了,那时我却不在。
赵大哥被斩首的时候,他妻子冲了过来,被一群人拦住了,我伸手遮了她的眼睛,没一会儿,我的手就被打湿了,我也陪着她一起哭,只有我知道赵大哥为什么要杀县令家的少爷。
赵大哥和我一样骗了大家,他在小崔死之前听到了真相,然后看着小崔的血溅了自己一身,但他又和我不一样,我知道了真相,无可奈何,什么也不做,赵大哥却选择亲自动手,他给赵大嫂留了一封信,要她好好活着,养大孩子。
我后来才知道,赵大哥的亲弟弟,也是某一天冲撞了夫人,才死的,死状和小崔实在相似。李大哥的命,小崔的命,他弟弟的命,这三条命让他杀了大少爷,也送了自己的命。
赵大嫂那天晚上提前好几天就生下了孩子,没有办喜酒,坐完月子就离开了这里,李婶也没有做喜饼子,她在灯节那一天溘然离世。赵大嫂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了,那孩子沉默着,也不哭,和赵大嫂一起慢慢的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我也在那一天选择离开。
村里的教书先生问我为什么走,我说我要去参加科举,我要权势,也要钱财,这世界上没权没势,才是杀人最多的事情。他说春天的考试,可以在这里参加,我拒绝了,我没有马匹,没有马车,靠着两条腿,若是等放了春榜再走,就赶不上秋闱,他于是给了我一封信,说是带上这封信,我可以在理县考春考,他其实是个好人,我太久没见他,走的时候,他身边已经站着另一个人,看着教书先生的眼神,活像我当时看着薛晴然。
我遇见薛晴然的时候,是上一年的夏末秋初,赵大哥还在,李婶还经常笑,可我和他,不仅没有熬到这一年的夏天,却是连春天都没有等到。
我偶尔回想,才发现了那些不同寻常,比如冬天的山野,怎么会每天都能猎到三只兔子,比如薛晴然好端端的有手有脚,为什么偏偏要和我挤在那一个宅子里,比如为什么明明怕脏,我却偶尔撞见他在破败的屋子旁,比如我捡到又送给他的那个玉佩上,写着一个“言”字。
但是都没有什么追究的必要了,是我一个人犯的傻,还要怪别人骗了我么?这世界上什么都靠不住,只有权和钱不会骗你。
当一个一名不文的庶民,就是对一切无能为力,看着一切离你而去。
我在理县参加了春考,放榜的时候,我给赵大哥的孩子买了个糖画,然后才想起来他们离我已经太远了,找不到了,于是一个人坐在路边吃糖画,一边吃一边哭,我就是在那时遇到的凌严。
当时我正坐在路边,他正站在桥上。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很多,可我就是觉得他要往下跳。所以我就一直看,等着他往下跳,但他站了好大一会儿,也买了个糖画,坐在我旁边跟我一块吃。
我说“你不是要跳河吗?我一直等着呢。”
他说“我本来想跳的,但是我看见你吃着糖画,就想起来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吃呢,就不想跳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跳啊。”
他说“因为榜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已经考了五年了。”
他又说“那你为什么要看着我跳啊。”
我说“因为我好奇,我没见过人跳河,更没见过有人跳河跳到一半来吃糖画的。”
他说我很有趣,也好像很有才,以后就跟着我干,只要我当官以后还带着他,我没同意,但他一直跟着,我也没拒绝。
我就这样捡了一个人,我觉得他也挺有才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考不出来。
他很会赚钱,我们从理县走到京城这一路,他赚的钱足够我们在京城住进大客栈,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没过几天,就是正儿八经的秋考。
他问我:“你有信心考上吗?”
我说:“没有。”
他又问:“那你要是没考上,会离开京城吗?”
我说:“不知道,可能会。”
他脸上的笑就僵了一下,“那我可能跟不了你了,我要在京城里找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我一早就知道他这一路跟着我,其实只不过是和我一同结伴来京城罢了,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有故事的人往往是可以被人看出来的。
或许在他眼里,我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有故事的人,才不会去问别人的故事。
放榜的时候,凌严比我还要紧张,硬生生挤进了人堆里,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了他惊喜的叫声。
“阿若!阿若!你考上了!我一眼就看见了!”他兴奋地钻出人堆朝窗户旁的我挥手,我正要回他一笑,却又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眼神降落在我的脸上,四下里查看又无果,只好关上了窗。
“阿若,这回你和我估计都能待在京城了,我瞧过了,你虽然不是前三,却也是名列前茅!”
“还有一回殿试呢,莫要高兴地太早。”我还想着那个眼神,皱起了眉头。
“你就是太严肃了,今晚,咱们就应该不醉不归!”凌严这小子,兴奋地换了锦衣华服,拉着我就想往外跑。
“凌严,”我声音严厉了些许,“马上就要殿试了,我不想分心,也不想惹是生非。”
事实上,应该是自从上一次之后,我就不愿再喝醉了,我怕了,怕醉酒醒后,又失去了什么东西。
凌严似乎尴尬了一下,片刻后又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回答道“害,是我没想到,那我回来,给你带个糖画和烤鸭回来?”
我点点头,“只要你别醉的把钱包丢了不敢回来就好。”
我其实又有些怕,又有些期待,我不知道这京城里的皇上,是否还是我的七哥,如果是,如果又不是呢?
凌严那天晚上早早地就回来了,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就把自己摔上了床,我觉得我似乎听到他哭了,但他不说,我也没问。
第二天的时候,凌严还是那个凌严,只是再没提过要找人这件事。世界上最容易的,可不就是物是人非吗?或许,连物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