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江湖》花瑚

8、花山见计 剑庄遗迹（2）

　　“前辈，这剑身上的柒梧二字，还请您帮我留下。”
　　柒梧二字是他亲手所刻，这把剑的过往种种究竟有过什么，他并不清楚，但若是这把剑真的有灵，或许不会喜欢以前发生的一切。
　　“知道了。”
　　肖倚天微微侧目，他留意过剑铭，确实是好名字，可惜不适合这把剑。只是顾擎口中所谓的玉佩，看来他当真不知这是何物，也不知自己是何人。
　　岁月并没有善待这把剑，在它身上留下了诸多印迹，无论是浴血奋战之后的血腥，还是遭人遗弃后的污泥青苔，都抵不过这刀剑本身的凄怆。
　　肖倚天将顾擎留在庄内，修补这把剑不是易事，断损之处重新接合本就困难，更难的是不会再断。次日将近一日的功夫，肖倚天都在不慌不忙的擦拭剑身。
　　夜晚将至，顾擎随意找了房间歇息，月上柳梢，他却睡意全无，熔炉里跳跃的火苗映着他温润的脸庞，再拿起柒梧剑，只觉得沉甸甸的都是希望，不久之后，这便是焕然一新的柒梧剑。顾擎纵身跃上枝干，婆娑的月光被层层枝叶遮挡，投下稀疏浅薄的月影。
　　肖倚天瞧着树上那人，堂而皇之的拿出五十年前顾家的信物，还贴身一把如此罕见的稀世宝剑，而顾擎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管他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佯装不知，他都没有活着离开的机会了。肖倚天缓缓转身，隐入黑暗。
　　黎明的初阳被四周高墙遮挡，一阵开门声将顾擎叫醒，他翻身下来，只见肖倚天拿着一块银黑色的铁块。
　　“前辈，这是凝铁？”
　　此物只闻书上有，未曾见过实物。听说此物曾出现在北疆，中原武林从未有过，是铸造兵器的上好原料，可惜产量并不多，而且又极难得到，当年朝廷为寻此物折兵损将，只为用凝铁打造无坚不摧的兵器，却一无所获。
　　“眼力不错，正是凝铁。”
　　凝铁在世上已不多见，剑林庄当年为求一块凝铁不知折损多少人，但一直未见江湖上有人用过用凝铁打造的兵器，想来全是被珍藏于此。顾擎愈发好奇，柒梧剑到底是何方宝物，竟能让肖倚天心甘情愿拿出凝铁。铸剑之人喜爱上等剑器说得过去，但如此舍得已经超出他的预料。
　　“前辈，这把柒梧剑到底是何来路？”
　　事是好事，却也令人起疑，他拿出一个连他都不清楚有何价值的传家之物，便让肖倚天如此耗费心力和材料，即便他是有爱剑之心，也断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做到这般地步。
　　“想我剑林庄当年也是风光无限，却因要为朝廷打造兵器，耗尽了自家命数，为了避免外人得知我剑林庄已成空骨虚壳，不得已在江湖上隐迹。不过至今能比得过我剑林庄的门派仍没有出现，这把剑的由来，知道的人怕是屈指可数。”
　　剑林庄庄内众多掌握铸剑术的弟子都被派去朝廷为其打造兵器，却以未能按期交付迟迟不肯放人，直到最后将人都留在了朝廷，再也没有回来，而庄内又因为没有技艺高超的弟子，拒绝江湖上众多门派的生意，遭人嫌弃唾骂，名声大不如前。
　　“前人吕亥，铸剑有得，剑有剑灵，宿于剑身，剑在灵在，剑损灵损，执剑之人，如同干将在手。”
　　传说吕亥生前铸剑无数，却在死前将全部剑器尽毁，唯独留下了这一把。世人说这把剑是吕亥心血，剑有剑灵，勇猛无比，后遂成为传世神剑。而这把剑也确实不辱此名，功德巨大，剑下亡魂无数。
　　“原来如此。”
　　他当初只觉得同病相怜，也晓得这把剑不同寻常，却没想到会如此不凡。原来这段日子，一直都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以最亲近的距离默默陪伴他。难怪他总觉得凝望到深处时，仿佛看到了一个与他一样在凝望的人。原来他一直有人陪着，不再是一个人了。
　　人生不能太过圆满，求之不得未必是遗憾。可他真心希望他所求皆圆满，所愿皆实现。
　　“稍后我需要你用内力来维持熔炉的热度，柒梧剑熔炼之快难以想象，若非有人加持，不出片刻，熔炉便会冷如冰窖，而它也会变成一块废铁，一触即碎。”
　　一旦温度降下来，柒梧剑将会彻彻底底的成为废铁，连修补的余地都没有。
　　“好。”
　　白衣胜雪，淡然如他。能轻易舍弃一身内力的人，若不是心中装满了至情至性，便是心中一无所有。他一身武功无法施展，一身内力全无用处，如此换了柒梧剑完好也算功德一件。
　　“为了这把剑，你这一身内力将会所剩无几，你真的无悔吗？”
　　肖倚天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看着他，他越发看不懂顾擎了，是一种看不透的无力感和茫然。
　　“何以晓天机，何以窥不破，一身内力而已，舍弃此亦有彼，用我之平素换彼之欢愉，何乐不为？”
　　他本该就此消失在江湖上，如今能派上些用场，也算是没有枉费。
　　“千回百转，悲喜苦乐，想想，说人生无悔，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哪有无悔的人生啊，大多数人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已经做了令自己后悔的事了。而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法尽量挽回些什么。
　　熔炉焰火四起，柒梧剑悬于其上，肖倚天将剑身周遭的碎铁除去，生生剥离出一层光亮。顾擎看着受烈火灼烤，遭锤凿剪锉的柒梧剑，心中似有一丝不忍划过。剑之有灵，必通人性，也该懂得疼痛是何滋味吧。只是此番凤凰涅槃，日后必不会成为俗物，若剑灵有知，应当会理解他的吧。
　　一股股内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其中，焰火微微摇晃，顾擎推掌送入内力。肖倚天斜睨他一眼，便专心修补剑身的缺口，这最为关键的一环容不得半点马虎。不管顾擎知不知道他的心思，顾擎如此看重这柄剑，宁可消耗一身内力，想必不会在铸剑这紧要时刻动手脚。而他拿捏人心分毫未差，顾擎非但绝不会动手脚，反而会尽全力配合他。
　　柒垣不安的皱了皱眉，双手不由得攥紧，周身仿佛被烈火包绕，难受得紧。他总感觉有人在呼唤他，但他却一直无法靠近，一直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是那身素白的衣裳像极了顾擎。自他有了自己的意识之后，没有在梦中看到过什么。他原以为，一旦入梦，会是永无休止的杀戮和望不到边际的血腥，可这一刻的舒缓和放松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顾擎的额头缀着细密的汗珠，一向舒展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提内力游走全身而贯出，本就对他的身体有极大的损害，自那一次，他的武功和内力便再也无法动用，如今接二连三的强行在体内运转，已经让这副身体受到摧残。
　　数年前，他被一群人追杀，为的是那个害死了陈叔的物件，当初陈叔因此而死，他又因此被追杀，为保护此物，他身受重伤，被逼到穷途末路之时，以此物为饵，趁其不备将其击杀，他虽保全一命，但却再也不能动用武功和内力，这分明是个极坏的消息，可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杀死陈叔，觊觎他掌中之物的人终于在陈叔死去的五年后得以铲除。关于此物的秘密，他曾想过去探查一番，但多年未有线索，而陈叔死前唯一的叮嘱便是切记不可让此物露面，而他便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苟活至今，再没有出现谁逼他交出此物，也没有谁因此丧命。
　　这段回忆藏在心底许多年，陈叔的死曾让他彻底倒下，可也正是因此，成为他重新站起的力量。他跌落尘埃，不信世有桃源，也曾质疑，也曾否定，可世事变幻，生逢当下，是劫是缘，已经不重要了。他用玉佩和一身内力换完好无损的柒梧剑，想来也是好事一件。
　　柒梧剑淬化将近尾声，剑锋上细密的裂口已经由凝铁全部修补，剑身光洁铮亮，那柒梧二字更是明晃晃的映在顾擎的眼中。
　　“多谢你了。”
　　肖倚天静待收刀，步伐轻缓，脸上挂着十足的笑意，他缓缓绕到顾擎身后，内力十足的一掌推出。若不是有顾擎，这把剑是不可能再度出世的，况且还让他收获了不少惊人的消息。
　　“前辈...”
　　他的内力尚且在经脉中流动，便被肖倚天一掌霍乱，气血翻涌，仅剩的内力在体内乱窜，再加之因铸剑一事动用武功和内力，此刻已是身受重伤。此刻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乱，收刀在即，不能因他功亏一篑。
　　“前些日子，我说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还真是说错了，你竟然是柒云坞顾家的后人。”
　　顾擎的嘴角挂着血珠，整个人被震退数米，他现在的身体还比不上一个从未练过武的普通人。
　　“这哪是什么玉佩，这是柒云坞顾家传家的信物织岩礁，江湖上人人以为顾家再无后人，原来竟有人流落在外，若不是有裴垣剑在你手上，我还以为你是哪里偷来的信物。”
　　他初见到那把残剑时还不确定是否是裴垣剑，直到拿到手里才终于确定下来，裴垣剑乃柒云坞顾家所有，而今在顾擎手上，他势必要确定顾擎的身份，而顾擎姓顾却不知裴垣剑着实蹊跷，他这才试探一二。直到顾擎拿出顾家传家信物织岩礁，他才敢相信一直活在传闻中的顾家终于在他眼前出现了。若是这信物是顾擎偷来的，他断不敢如此交给他。唯一的可能就是当年顾家保住了唯一的血脉，可惜他却不知自己身世。
　　“五十年前顾家确有一男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大乱中。顾家唯一的后人你，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着实可惜了。你不知自己的身世，也不知裴垣剑，想必也不知道勾岚印的作用吧。这可是你回家的关键啊，得勾岚印者，得顾家遗迹，你家藏有江湖上许多绝迹门派的武功秘笈和心法，江湖上无人不知，却从未有人得到。裴垣剑和勾岚印，江湖众人多闻其名，不知何物，当年一战，知情者尽数丧命，本庄先庄主率庄内弟子前往柒云坞运送火雷炸药有幸看到，如今我不仅见到了，而且还尽数归于我手。”
　　肖倚天俯身探进他的衣襟，将勾岚印取出。这万人争夺之物，曾号令武林的勾岚印如今就在他的手上，复兴剑林庄已不在话下，号令整个武林都近在眼前。
　　顾擎皱着眉，耳边好像有千军万马的声音在奔腾呼啸，他回想起那日在火热的烈阳下，陈叔满身鲜血跑进小院，拉着他便往外赶，那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追杀，可他从未见过陈叔受如此严重的伤。他们匆匆逃到林子里，陈叔将一块方形铁器和一个胜似玉质品的物件交给他，叮嘱他一定要保护好此物，切记不可外露。“若是他日，你能知晓自己的身世，就去完成该完成的事，如若无此机缘，那便一生顺遂，安稳度日。”这句话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在无数个夜晚里一遍遍的重复。他知晓陈叔并非他的亲人，他的亲人在哪里，又该去何处寻找，他都不知。
　　柒云坞顾家的事迹，他从南听到北，原来竟是他自家的往事，而他却只当自己是一个看客。他带在身上的这两样东西便是人们口中的勾岚印和顾家的信物，那个可以开启顾家遗迹的东西。原来陈叔一直带着他东躲西藏，不断遭人追杀，是因为勾岚印，所以最后陈叔为此送命，而他也终生不得动武。裴垣剑，柒梧剑，阴差阳错到了他的手里，而他又阴差阳错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可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挽回什么了。自他怀疑肖倚天的用心开始，便知道再离开这里并非易事，但没想到竟会是无法离开，更没想到会得知如此惊天秘密。
　　“若不是有顾家传家之物和勾岚印在，我真不敢相信这便是顾家的裴垣剑，看来当年一战确实惨烈，连裴垣剑都险些毁掉。柒梧剑，裴垣剑，到底还是无所谓了。这把剑我会替你好好收着，顾家已亡，留你一人在世上也是可怜，我这便助你去地下陪他们。”
　　如今裴垣剑和勾岚印都在他手，他得到了整个江湖想要得到的东西，只是顾擎此人必须得死，否则后患无穷。
　　“你在得意什么？你以为这两样东西带在身上，你能活命吗？”
　　虽然人们嘴上说着维护江湖正道，但终究存了贪念，若是裴垣剑和勾岚印现世的秘密传开，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一个将死之人还是好好担心自己吧。”
　　肖倚天在看到裴垣剑的第一眼开始就在布局此刻，而他即便知道危险时刻在身边也不曾后退半步。
　　顾擎远远的看着那把悬在熔炉之上的柒梧剑，对他来说，传世的名剑裴垣并算不得什么，只是陪他许久的柒梧剑而已，是那把在草堆里捡起的残剑。他相信此剑有灵，断不会因为肖倚天的痴嗔而成为帮他满足欲望的利器。思及此，便也觉得值得了。
　　而他此刻还不能停手，否则柒梧剑必断。只消半刻，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柒梧剑不断震颤，都说此剑有灵，他却不曾现身，而如今他疼痛难忍之际，脑中依旧是那张清瘦的面孔。手握柒梧剑的人，自当由他来处置，无论生死还由不得旁人动手。
　　那条红色的印记逐渐加深，飘摇的衣衫随着火焰起舞。一道红色的身影飞箭一般扑向顾擎，速度之快，令人来不及回笼思绪，待肖倚天回神，手里的利剑已经是层层裂口，而完成这一切的，竟是一个约莫十六七的红衣少年。
　　“顾擎！”
　　那抹飞奔而来的模糊身影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拉大，他这些日子曾不断构想若是剑灵出世，会是什么样子，是一个温婉可人的小姑娘还是一个萧轩疏举的自在少年，亦或嗜血如命的中年壮汉。他们这最后一次相见，就足够让他放心，因为裴垣剑已成过往，柒梧剑自身为善。
　　柒垣见他没了生机，动作轻缓地伏在他身旁，小心翼翼，似乎怕是打扰了顾擎休息。那滴落在素袍上的点点朱砂无比刺目，他头一次如此厌恶这个跟随他很多年的颜色。顾擎身体带疾，不得使用内力，先前在郾城为了剿匪一事已是惩戒，如今催动内力为铸剑，又被肖倚天暗算，早已是新伤加旧疾。
　　“自我第一次见你，你便说要重新打造柒梧剑，我只当你说说而已。你如果活不下去了，我一定不会让其他人活下去。”
　　柒垣偏头抚上他苍白的面颊，眼中没有一滴泪水，他仿佛在和那个菩萨心肠的顾擎再正常不过的对话，只是得不到回应了。这样一个憨傻的人，却时刻想着他，如今顾擎性命垂危，他竟如此难过。
　　柒垣面色如常的起身，眉眼间的狂傲和不羁一如往常，只是隐隐令人觉得莫名发怵，他闪身站到肖倚天身后，漠然的目光全然不像一个再度出世的剑灵，反而蔑视一切的森寒让肖倚天不由得提防他。他虽看起来是一个少年模样，但他手上的血远远超出世人的想象，他自出现便杀伐不断，换了不知多少人执剑，他剑下亡魂当真难以计数。
　　“我猜，他身受重伤都和你有关，说说，你干了什么啊？”
　　不悲不喜，不温不火的性情像极了顾擎，但却处处透着死寂和杀意，不同于顾擎那般春风化雨。此刻肖倚天最该认清楚的是，裴垣剑的剑灵不是轻易掌控的，而他也不该有将此剑据为己有的想法。毕竟柒垣并未认他为主，也不受他驱使。
　　“你就是裴垣剑的剑灵？果然是传世名剑！”
　　肖倚天手握裴垣剑，目光中掩藏不住的欣喜，得裴垣剑已是意料之外得收获，更何况剑灵现世，更是如虎添翼。原来传说都是真的，裴垣剑中真的有剑灵藏身，如此执剑者
　　“识得裴垣剑的人不多了，看来当年大乱还有人没死透。”
　　柒垣翻弄着自己的手掌，对于肖倚天那一副迫切的模样丝毫没有在意。当年一战无人生还，数百家，上万人，皆死于柒云坞。
　　“我费尽心思将你救回来，认我为主，我可以助你重振当年威名。”
　　肖倚天拿着裴垣剑凑到他跟前，谄媚的面孔令柒垣暗暗皱眉。和顾擎那一股清流相比，眼前这个当真是倒尽了他的胃口。
　　“你费尽心思？那他呢？为什么快死的人是他，不是你？”
　　许多人用他杀了人，如今他反倒被人救，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也不清楚是何原因，但根源总在顾擎身上，可偏偏有人从中搅局，让他心生厌烦。
　　“他本就不能动用武功和内力，闯剑阵时他已经气血逆转，为了熔炼裴垣剑又经脉受损，他快死了！你跟他绝无出头之日，我剑林庄以锻造兵器为名，而你是绝世名剑，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
　　人人妄想得到的东西被他轻而易举拿下，只要他找到顾家遗迹，整个武林都将尊他为王，届时剑林庄便是武林之首，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他铸剑师。
　　“你利用他。”
　　从前他栖于黑暗，直到五十年前利剑出鞘，血流不止，而后人间烟火，得遇一人，也有了几分人情。顾擎从不知他的存在，也不知他是裴垣剑剑灵，而他就在刚才，分明看到了顾擎眼中那满满的等待和期盼，仿佛他就是在为等他而来。
　　“是他自愿的。”
　　少年模样的剑灵却有着莫大的气场，单单一个眼神便令人生畏。不得不说肖倚天在铸剑这一方面有自己的见解和天赋，也对世间名剑有收藏和爱护之心，但这些对柒垣来说不足为重。他想要一个人死的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我从不听废话，谁动了我的人，谁就得死。”
　　他轻描淡写着旁人的生死，若是顾擎得知，必定会拉他坐下，好好讲上一番大道理。
　　“你杀了我也救不了他。”
　　顾擎早已是回天乏术，他起初是不知顾擎不得动用武功内力的，但他给顾擎那一掌，才让他发现顾擎的经脉受创严重，这才得知他的身体宛如薄纸。
　　“既然你救不了他，那他死了，你为何要活着？”
　　柒垣微微抬头，一张人神共愤的脸出现在肖倚天视线中，然而给他的没有惊艳，却是发自心底的恐惧。柒垣漫步走向他，仿若闲话家常般谈论着他的生死。他静默着，似乎在思索什么，当顾擎料到肖倚天是为夺剑才如此用心之时，是否知道今日会有如此结局，是否有过放弃铸剑的念头。柒垣低头一笑，无奈又极尽宠溺。他那样傻，怎会见得旁人受苦。
　　“我是铸剑师，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只要你认我为主。”
　　肖倚天略有些慌张，这世上掌控得了裴垣剑的人本就不多，而剑灵又有自己的意志，裴垣剑的剑灵又是跋扈得很，着实难对付，若是谈不拢，他自己都难保平安。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
　　柒垣目光放远，看着那个安静的男子，他是那样温和，连路边的猫都值得他舍下自己最后一块干粮，可是现在他却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甚至不知他的名字。他似乎意识到，那个性情温淡，宅心仁厚的顾擎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再寒冷的冰也会有融化的一天，更何况是伴随顾擎许久的剑灵，那一滴热泪噙满了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愫。猩红的眼眶再无旁物，自他奔向顾擎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人烙至心上。
　　他们在彼此落魄的时候遇到了对方，默默相伴的岁月里，他冰冷的剑锋有了温度，满身的戾气逐渐消退。他尝遍黑夜里的萧瑟，也饱受白日烈阳的侵扰，终有一缕和煦轻风轻抚他的面颊，却转瞬即逝。
　　他缓缓走向顾擎，红衣掠过之处皆有星星红光闪烁，仿佛夜空中飘摇的灯火。他俯身抱起顾擎，第一次如此近看他，当真是才貌佳人，只是他的温度似乎暖不了怀里的冰凉。
　　他们安静的离开，身后火光渐起，淹没了整个剑林庄，惨叫声不时传至耳际，而他却只记得怀中人那句“残躯之苦，我断不愿旁人再受，待我寻觅良匠，为你重塑剑身，愿你在我身边，可洗去这凶煞戾气。”柒梧剑自火海中冲出，环绕在他二人周围。
　　剑阵之中盘旋着数不清的利刃，柒垣一步不改的踏上去，向他袭来的刀剑顷刻间被碾为飞灰，这世上再无裴垣，有的只是那把被顾擎捡起，从未离身的残剑。那短短相伴的日子在如今看来竟如此宝贵，而他从未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直到顾擎倒在他的眼前。从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开始，他便活在黑暗里，顾擎带给他的，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轻柔，舒适，和缓，令人贪恋。他仿佛出落人间却不沾染尘的神，永远为旁人剥削着自己，而他这十恶不赦的剑灵则远远地看着这个世界，却无法融入，直到顾擎的出现。
　　我这才明白，我从未真正见过火，也未见过毁灭，更不知新生。你来找我同行，那是前所未有的开心，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孤单。山高水远，往日种种已不再重要，只要你一息尚在，我便决不放弃。下一次，我不要你弯腰捡起我，我会成为最巅峰的存在，只为你一人。
　　有些感情虽然短，但足够怀念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