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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披星戴月 路过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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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为法,命理无常,当顺其自然。”
柒垣顿住脚步,耳边悠悠然传来的一句却让他霎时间回神,字字如血,银针霍动,他的双眼灼灼的痛起来。难道顾擎就活该被算计,就活该去死吗?若是命理如此,他又能怎顺其自然?
“人生在世,焉能诸事如意,但求无愧于心。”
他虽存世数百年,但真正和人相处的世间却并不长,唯有一次历经大乱却遭掩埋,那时他也并不觉得如何,他只是一个无拘无束的少年。没见过阳光的人可以一直活在黑暗里,但他初逢暖阳,却再也放不下了。顾擎为他舍命,他断不会无所作为。杀了肖倚天,毁了剑林庄,这才是天道命理。
“命里相合,相助相生。他能救你,你亦能救他。”
老僧抱着那只安静的猫儿,一向乖巧的猫看着柒垣怀里的人儿,沉重的呜咽声也好像通人性一般。
“你知道怎么救他?”
柒垣忽然转头看着老僧,眼中燃起微光,这个老头他曾见过,是和顾擎攀谈的那一位。那时候顾擎将一只猫给了这老头,他还被困剑中,一直觉得这老头不简单,如今在这里再见到他,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忘年入体,可获一线生机。”
树木掩映处火光四起,仿佛置身火海,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却未能让两人有丝毫退避。
“万毒经?”
柒垣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仿佛陷入无尽的回忆。忘年是万毒经中记载的圣药,而万毒经早在五十年前的柒云坞顾家消失了,眼前的这个老头能知晓此事,果然如他所料想的一样,虽不明他身份,但眼下别无他法。
“裴垣剑剑灵当知此物。”
老僧浅浅一笑,并未将自己知晓的事情有所隐瞒。裴垣剑因其声誉响彻江湖,但当年一战不知所踪,如今传说中的剑灵现世,非但没有引起老僧的一丝诧异,反倒正中他下怀一般。
“你是谁?”
柒垣眸中蓄着不浅的杀意,知晓当年事的人本该死光了,江湖上大多只知其中一二,无非也都是当年流出的三言两语,但能说出万毒经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没有人知道万毒经在哪,也没有人知道万毒经的存在,眼前这个人显然对此都很清楚,而且他早已不是裴垣剑剑灵了,他是柒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为他冠的名字。
“一旦服下忘年,需内力深厚之人为其化丹,使药力在体内流转,否则将爆体而亡。”
忘年虽是疗伤圣药,但药效强劲,霸道肆意,不容小觑,需有人从旁引导丹药在体内的游走,方可避免其四处冲撞,而伤者本人是无法做到的,尤其是顾擎这般没有意识且内力散尽之人。
“此为忘年,世间仅存一颗,能否救他,就在你了。”
老僧摊开手掌,一个白色的盒子赫然出现。柒垣自然相信这是最后一颗忘年,而他眼下也没有任何救治顾擎的法子,此人虽可疑,但却令人莫名的信服。
“他不会死。”
柒垣侧目看着他,眼底的坚毅远不同于他平日里的嬉笑。老僧会心一笑,虽是剑灵,也有人情,顾擎此人,终是捂热了一把冰冷的剑。
老僧抱着猫,跟在他们身后,拂袖之际,偌大的火势便迅速减小,停止在密林之外。
柒垣逐渐探不到顾擎的脉搏,身体也是愈发冰凉,仿佛已经踏入死门。屋子中央的炭火明明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暖意,而他第一次感觉到不知所措。
“他一息尚在,不必担忧。”
柒垣随这老僧到了他的住处,顾擎的伤势刻不容缓,但着急的人,似乎只有他一个。
“难道等他死了,我才要担忧吗?”
柒垣脸色阴沉,不要说让他尊重老人,连平语都休想从他口中说出一句。他全然没有了和肖倚天对峙时的戏谑,猩红的眼眶仿佛已经到达了爆发的边缘。
“服下忘年,这位施主的伤势定会有所好转,但恢复到何地步还是未知,何时醒来也未可知,亦有可能永远昏睡,但足以保住性命,因此称之为忘年。”
世间只留下了一颗忘年,没有了万毒经,没有了炼丹之人,无人再炼得出忘年。
“你说什么?”
柒垣一双利眸看着他,这样一颗不知结果的药服下去,若顾擎就此沉睡又该如何?如果真是如此,他一定希望自己就这样魂归大地。
“忘年确实可以救命,也只是救命而已。”
能不能醒过来,何时醒过来,这些都要看顾擎自己的意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或平路漫漫,或山路坎坷。而你,你们,都是伫立桥头等待过河的人,势必凝神聚力,万千小心,稍有不慎便会被水流淹没,而这也是路,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老僧将忘年放在桌上,慢步离开。用与不用,都是他的选择。
“生与死,如同正与反,终有殊途同归之日,何必拘泥于一朝一夕。”
苍老却干净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人的一生不过百年,遇知己相伴的时光总不过须臾,当珍惜当下,不误初心。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大多为心中那一份不舍和牵挂亦或执念缠身。
“二选一一是弱者才会做的事,我只要他活过来。”
柒垣将忘年为顾擎服下,他即刻便感受到顾擎体内汹涌的力量在乱窜,若是再不制止,果真如那老头说的,会爆体而亡。
二人盘坐于榻上,血红的衣袂翻卷,墨发随之舞动,柒垣推掌灌入内力,却被硬生生顶回来,顾擎毫无意识的皱眉,看上去十分痛苦。柒垣得以恢复全靠顾擎的内力,他们之间本该是相通相生,却反被阻止在外。
生与死,正与反...
柒垣陡然明白了那老头话语中的玄机,将自身内力悉数撤回,转而依靠在顾擎的经脉中游走,如同飘摇的一叶扁舟。越是与其抗争,便越适得其反,不如慢慢周旋,使得药力可以游遍全身经络。顾擎的气息逐渐平缓,身体也开始回温。柒垣释然一笑,竟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松。
老僧停下脚步,转而回身看着,默默点了点头,彻底转身离去。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柒垣将顾擎安置在榻上,二人的额头上皆是细密的汗珠。他也曾在深夜里仔细瞧过顾擎的睡颜,安静,美好,没有一次是如此苍白无力,憔悴到仿佛一纸素笺,一阵轻风,一片云。
若是依照肖倚天所说,顾擎是顾柏之子,那便是柒云坞的遗孤,是顾家唯一的后人。而顾擎此前不知身世,一身武功和内力却处处受阻,想必也和他的身世有关,看来只能是有人隐瞒了顾擎的身世,直到肖倚天说出真相时,顾擎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到底为何东奔西走躲避仇家。而肖倚天拿走的勾岚印是传说中打开顾家遗迹的重要之物,可这种说法如何信得?偏偏有人为之着迷。原来他那时看到的婴孩竟是儿时的顾擎,被她的母亲抱在怀里,站在长亭下观雪的那个孩子。
“老头儿,阿擎之前受了重伤,不能动用内力和武功,这一次能不能彻底恢复?”
柒垣站在他身后,想起肖倚天所说的话,顾擎很早之前就不能动武,但顾擎的身手却非一般人可比,能是什么事情,什么人把他逼到这种境地?
“这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江湖中人无不想得到忘年,可忘年在手,便如同站在了分岔路口,一条路是通往巅峰,而另一条则是深渊。得忘年洗练经脉,是好是坏暂不可知,但对于顾擎来说,没有忘年无法保命,这样看来便是好事,若是他此番武功尽失,便是生不如死。
“老头儿,我还没问你,你是何人?竟会有云中谷的东西。”
他近百年来遇到不少人,让他记忆深刻的并不多,除了当年顾家家主,便是顾擎和眼前这个老头儿。看不透他是何人,也不知为何会帮他,总不能是因为在洛河有缘见过一面,便值得他拿出忘年来救命。
“既是老人家,记性也没那么好了。江湖之大,英雄辈出,又有谁能一直长存呢?”
老僧朗然一笑,便招呼着那只猫径自去往后山了。柒垣回屋探了探顾擎的脉象,倒算是平稳,但依旧不可马虎。近几日,他们便先在此地住着,待顾擎脉象稳定之后再另觅他处。此处虽简陋,但环境却是极好的,清幽静谧,极适合顾擎养伤。
住下来这几日,柒垣时常将顾擎抱出屋子,将他安放在躺椅上晒太阳。不时有花瓣和竹叶纷纷扬扬飘洒,那只原本瘦弱,如今却肥胖的猫时不时趴在顾擎的肩上作乱,柒垣虽是驱逐他,却也不敢真的用力。
虽然顾擎的身体时好时坏,但都被柒垣及时的发现,并用内力引导,再加上他在那个老头儿手上哄来不少灵丹妙药,对于顾擎的恢复大有裨益。确定顾擎无碍后,柒垣将火炉的火点的更旺了些,明明是春天,屋子里却像寒冬一样没有一丝生气。
柒垣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将他抱了出去。或许他有很多话想跟顾擎说,但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如何开口。在顾擎得知他存在的那一刻,该是什么样的心情?明明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武,明知会危及生命,依顾擎的心思,不会猜不到肖倚天不怀好意,却偏偏照了他说的做。
这世上的人,他从来没有去猜测谁的心思,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但是对于顾擎,似乎成了他最大的例外。他似乎一直都是那样,逢人遇事,但凡有困难,他必定出手相帮。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一把残剑之躯时,才会被顾擎捡起,许他一个承诺。
柒垣看着那个安睡的人,转而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条缠绕着他的脉搏的红色印记便是顾擎拼命熔炼的柒梧剑,这柄剑本不属于任何人,但从今往后怕是不会随便一人就可以执剑。柒梧剑经过层层淬炼,剑锋利而不脆,剑脊坚而不动,剑腊合而不钝,剑从顺而不腻,做到了真正的轻盈而不虚浮,堪称绝世好剑。
一片竹叶落至剑身,悠悠然变成两半,仿佛不曾受到任何阻绊。而他也因柒梧剑的淬炼而得到休养恢复,再也不是那个挡一挡攻击就会陷入沉睡的剑灵,与当年在柒云坞那场大乱斗中不相上下,如今他的体内多多少少有了顾擎的内力,也因此有了提升的空间。他曾作为顾柏练习剑法的佩剑,一招一式都熟记于心。
说起顾家,他起初得知顾擎此名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柒云坞顾家,但一路下来,他发现顾擎并不是顾家的后人,只是恰好碰上罢了,他也观察过顾擎的武功,并无顾家的痕迹,跟不可能是是顾家的擎云剑剑法。
他倒也并非期待什么,更不是特意找顾家的后人,只是他最近的一次大屠杀,是因为顾家为武林一战。这流离人间的数十年,听得多的也不过就是江湖大乱,顾家灭门,门派崛起,朝夕更替,这些他从不在意,也与他无关。他不过一把杀人的剑,除了杀人也无他用处。
但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有了一个肯为他舍命的人,不是每一场遇见都有结局,但每一场相遇都有意义,就像有些人适合成长,有些故事只适合深藏。
许久之后,柒垣带着顾擎去了其他地方,彻底离开了洛河,再没有见过那个老头儿和那只猫。他们游历了山水,看遍了朝霞,穿越过人海,周遭满是欢喜,他却只顾着心疼。有些山水风光,就像是字画一样,没有那个可以一起欣赏的人,便了无趣味了。十年已过,他忘记了自己多久没有开口说话,只觉得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和随口一来的想说就说竟变得如此艰难。
他也学着像顾擎那样去帮助其他人,只不过从不开口说一个字,也不曾有过半分笑容,面对那一句句感谢的话语,他转身离去。他不信神佛的,但若是行善事,积功德可以让他所求实现,他愿一直如此。
“谢谢你啊小伙子!”
老大娘打开门,柒垣扛着一带番薯放好,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只字未说。
“你不愿跟别人说话,是因为心里有一个无话不说的人吧。”
老大娘在旁看着他,若不是不能说,那便是不想说,或者那个让他开口的人不再说了。
“披星戴月,路过山水,终会得见天光。”
柒垣闻言顿了片刻,是啊,他走了好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上路多久。有时又觉得好像才刚刚开始,既期待又畏惧。
顾擎尝遍了人间疾苦,还要拼命留下温柔。思君不可追,念君何时归。他这一生所喜不多,细数朝暮风花雪,唯独差篇诗中月。关于他心底的人,提起全是遗憾,说起全是喜欢,想起全是不甘。
他是人间烟火不自知,他在俗世仰望应如是。
“铛!”
柒垣扔在桌上一袋银子,打铁匠一时间乐开了花,很久没有这样的金主花大手笔了。
“打一个铃铛。”
他只想要一个铃铛,时刻放在顾擎身上,等到他醒以后,他便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好嘞,您放心!”
青砖黛瓦,晴空亮云,他在人间漫步数载,身边擦肩而过无数人,却没有一个值得他回首去看看,没有一个人是他,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赠你一铃铛,一步一响,一步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