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江湖》花瑚

4、桃花掩面 柒垣初现（1）

　　拜别慕云澜，顾擎直奔城北，这热闹之地同他这孤家寡人不相映衬，他自有他的乐趣。这些年踽踽独行，若非他自言自语，甚至几日的时间没人同他讲一句话。一个人待久了，无论多么孤独，都不觉得孤独了。
　　武陵城北，月之中天，顾擎已然走过了整个武陵城，城内热闹气派，与他格格不入。城外冷清寂寥，月色斑驳，透过交叠的枝叶洒满一地，竟有几分凄凉。
　　“这处倒是安静，宜休息。”
　　顾擎扒开草丛，可见一处破庙，月光照在上头，隐约可见里头的模样。虽有些破旧，但在此歇脚，是不成问题的。
　　“环境委实不错，只不过有些恐怖...”
　　顾擎站在破庙前，那东倒西歪的神像也不知是哪方神仙，看起来竟有些恐怖。单是风吹草动，断壁残垣，就有些令人想入非非了。
　　“不过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自是不会害怕...”
　　顾擎扯唇一笑，便款步走了进去。殊不知那人已经无声吐槽他好些回了，颇有些不屑的目光看着顾擎，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人竟有些可爱。他也许不曾察觉到自己正逐渐受顾擎的影响，但他的确会将自己的目光落到顾擎身上。
　　“应当无人会择这样一处地方栖身吧...”
　　他独身在外久了，住在何处都一样，并无挑剔。
　　“甲德在子，气合于已，长庚伴月，何来鬼怪？即便是有，也是不敢来犯的，难道我是摆设吗？”
　　红衣少年翘着腿来回晃荡，想他更为年少时，弑敌戮命，杀人取血，从未眨过眼，这满身戾气即便鬼怪也不敢轻易近身。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余威仍在，护下区区一人，足矣。
　　顾擎在庙中寻了处地方，整理了草席铺上，安坐于此。今夜月亮甚是有神，透过破旧的窗子透过洒落在身上。他摸着柒梧见的剑身，虽因百战而不在光滑，但月光照耀依旧熠熠生辉。
　　“此前说唤你柒梧剑，现下无事，便为你重新刻上剑铭，也算你与我相伴了。”
　　少年瞧他是对自己说话，有意无意的听着，却不料这一句话让他失了神。双眼中无一物的傲世双眸也有了片刻凝固。
　　为他刻剑铭...
　　他呆呆的看着顾擎，近在眼前却伸手不可触摸，甚至不知他的存在，就是这样一个人，心肠却热得发烫，居然为他这一把废剑刻剑铭。
　　顾擎自袖中拿出一样不知为何物的物事，在剑身上反复雕磨，他低垂着眼眸，就着月光细细雕琢，这世上竟有比柒梧剑还要坚硬之物。他这主人到底不是简单的人物，只是打眼一看让人觉得是一个不识路的清雅少年。那两个属于他的符号仿佛刻在了他的心尖，时时震颤。他强力睁着双眸，却只有一个模糊却干净的身影。
　　“柒梧...那我便叫柒垣...”
　　他本就受创，剑身破损更让他昏沉难挨，再加上他近日对外界多有关注，颇耗力气，顾擎更是拿他替慕云澜挡了危险，现下困乏得厉害，却想着亲眼见证顾擎为他刻上剑铭，可他这虚弱的意志终究抵不过数年来身体的重创。
　　顾擎拿着一块质地看似白玉，韧度和硬度皆远胜于白玉的月牙形物件雕琢良久，“柒梧”二字便渐渐有了雏形。
　　夜色甚好，不时传来树叶飒飒之声，破屋中雪白的身影伴着极浅的呼吸，身畔那柄古旧的剑却闪耀着明亮的二字，伴随着敲打的细碎声音，逐渐迎来熹微。
　　清晨的微光落在他一袭白衣上，昨夜和衣而卧，并无什么动静，倒也睡得安稳。顾擎拿了剑起身，想着这柄剑尚有修复的余地，便算是有事可做。一路走来并未听说有什么铸剑的大家，既如此，不如继续向北，寻找铸剑师为柒梧剑重铸。
　　数十年前闻名一时的铸剑山庄剑林庄肖家已然没落，之后虽有铸剑师迭代，但总归没有人超过剑林庄老庄主肖倚天，又因着铸剑这一技艺着实易得罪人，更容易引火烧身，也没有多少人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大多铸剑师都是有门有派的，依附于世家门派，这才有了一席之地。世人都想自己的兵器世间独有，往往会在兵器铸成后杀锻造师以保独一无二。要想找人为他煅剑，非得是无门无派才好，不然又是一遭是是非非。
　　北上既是郾城，此地是军事大城，但却距京都遥远，因此少有管束，盗寇滋生，藩王更是只想保住自己的封地，不敢冒然出兵。
　　近日盗匪横行，死伤无数，底下的官员实在瞒不住朝中，刺史更怕事情败露，只得上报，请求朝廷派出军队前来剿匪，以平民愤。京中传来旨意，命驻守此地的藩王剿灭山匪，藩王却以驻军人数少，恐无法完胜的理由恳求朝廷亲自派兵来此。
　　因此近日郾城多是官家势力，更有大批军队驻扎，容王李瑾和季王李骁相继来此。民间对此多有传闻，但百姓提起容王似乎稍有不满。
　　“容王殿下只带了那么点儿人，能打得过山贼吗？”
　　“我看他根本没想着要剿灭山贼，就是来做做样子！”
　　“既然殿下敢带这些人来，想必是做足了准备。”
　　“无妨，就算容王不行，不还有季王在赶来的路上吗，担心什么。”
　　“说的是，说的是，这些山匪早晚被除掉！”
　　顾擎看着街上成群结队的人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神色慌张，约莫是离开郾城的打算。
　　“这一带有山贼？我竟从未听说过。”
　　顾擎四下看了看，这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景象当真有那几分样子，明明是白天，大街上却连一个人都没有，摊位东倒西歪，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烟火气了。
　　“老人家，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顾擎将手里的剑往身后藏了藏，按理来说，郾城如今已有军队驻守，这些山贼应当不敢再造次才是。
　　柒垣初醒时，便看到这不识路的主人面露愁容，想必又是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心里却还想着帮别人。顾擎的武功他倒是从未见识过，不过能在柒梧剑上刻剑铭，他确实好奇是何物所致。思及此，他目光转而看向剑柄处，那明晃晃的两个字落进眼里。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剑身有铭，无人知晓他的存在，而他也不愿为人所知。许是和顾擎沾染的烟火人气，他竟有些渴望自己作为一个人，会有人的名字。
　　“你是外地的吧？赶紧走吧，本地人都留不下去了。”
　　老人摆了摆手，很是无奈心酸，若是能留下，谁不愿意留在土生土长的家乡，去选择背井离乡呢？形势所逼，不得不走，不走就会死。
　　“老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这么多人都往城外走？”
　　若是王族在此坐镇，百姓不应是这副急匆匆离开的模样，可容王已经领兵而至，断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郾城原本平静得很，五年前遭了匪，在桃花山上盘踞着，我们被他们搜刮怕了，陆陆续续有人离开，直到前些天，容王被派来剿匪，季王也在赶来的路上。可惜容王在半路上被伏击，人马损失过半，眼下怕是无力抵抗山匪了。我看年轻人你身形单薄，经不起折腾，还是尽早离去吧。”
　　几位老伯接连摇头摆手，纷纷离开了。
　　顾擎探明情况，在此找了处人家暂且歇下，待到天色渐晚，便上山一看究竟。柒垣不禁摇头，他这热心的主人虽武力不明，却好行侠仗义。不过这倒也好，他也不至于无聊。
　　“殿下，我们到了。”
　　下属扶他下了马车，一身雍容华贵的衣饰彰显其不俗的身份。那人站在马车上看着城墙之上高悬的二字，不知在思量什么。
　　“容王在哪？”
　　他颇为不耐烦的看着四周乌漆嘛黑的破烂城池，语气甚为不爽。一路颠簸来此，还要忍受这般非人的待遇，他堂堂皇族，为了这一小小边城的居民屈尊下堂，已是十分可贵。
　　“容王三日前到达，现下应当也在城中。”
　　容王早于他们出发，脚程又比他们快，根据放在容王身边的探子回报，容王已经在此。
　　“嗯，找地方歇下吧，明日办事，速速离开。”
　　他甩了甩袍子便长驱直入城中，并未过问一句盘踞当地的山匪。
　　顾擎看着那王爷浩浩荡荡的随从，还有十余辆载物的马车，不禁薄唇微抿。这山匪也不是傻子，若是知道朝廷派了人过来剿匪，定会有所防备，更加不好下手。这阵仗，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来剿匪了吗？
　　“看来这季王不能指望了。”
　　顾擎随便找了一家空房舍，合上门，颇为无奈的坐在草垛上，眼下只好等天黑摸上山去看看。悍匪盘踞于此，当朝不闻不问，藩王不敢行动，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顾擎静坐片刻，冥冥之中只觉得有人在注视着他，可周围却并无人在。顾擎摇了摇头，莫不是他幻觉了。柒垣瞧着他不知所以的模样，又想起在武陵时，不识路的顾擎，想起了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交汇，似乎真的已经见到了彼此。
　　“今夜去探探桃花山虚实，若非我一人可敌，便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容王了。”
　　顾擎打开门，单薄的身躯很快融入夜色之中，山中树木茂盛，遮蔽了月光，虽然让他更不易被发现，但同时也让他这不识路的人失了方向，因此摸索了许久才来到寨子大门。
　　令人惊奇的是，城中萧瑟得很，但这里却是桃花争艳，眼下顾不得美景。顾擎避开门口哨岗，从侧面无人看守的山崖轻功跃上，好在有树木和建筑遮掩，一切还算顺利。
　　他此番前来只为打探清楚这寨子里的情况，也好为朝廷围剿提供点便利。光是在外面看到的，就有上百号人，若是算上这些大大小小的房舍中的人，想必得有近千人。
　　“什么声音？”
　　“风声吧。”
　　顾擎轻功跃上屋脊，双目环顾这四周，虽然这些山贼是半年前来的，但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拥有长矛，□□这些兵器，更何况数目还是如此之多。顾擎陡然看向身后，那黑色的缩影虽速度还算快，但依旧被他捕捉到了。
　　竟还有人在此。
　　一阵轻风扫过，没有人察觉，顾擎悄悄跟在那人身后，见他放慢了脚步，顾擎也停下了动作。只见那人迅速反身，光亮的长剑出鞘，直逼他而来，顾擎倒也不着急躲避，只是看着那蒙面男子，引着他暴露出来。
　　他在跟踪这男子时便发现蹊跷，他竟然也避开了寨子里的人，小心翼翼的行走。且顾擎三番两次引他出了这小矮墙，他也不肯暴露出去。想来此人定不是寨中人，但他为何深夜来此，又是何人，都是未知。
　　“我是来打探消息的。”
　　顾擎从一开始就没有用剑来同他比划，一来是因为这样兵器相撞之声会引人过来，这寨中这么多人，届时他们都逃不掉；二来是因为他无法确定此人来路，不明内情不可杀。再者，这个时候来探桃花山的人，想必目的与他一致。与其在此虚耗时间暴露自己不如主动亮明身份。
　　蒙面男子听闻此言，果然停住了动作。
　　“你是谁？”
　　据他所知，这块偏僻的小地方只有他一个可以调兵遣将，除他决意要来打探消息外，并无旁人。
　　“在下不过一个江湖人士，路过此地听闻郾城饱受山匪侵扰，季王已率兵驻扎郾城，我特来此看看。”
　　瞧着季王的样子，若是真挂心此事，也不会一路抱怨，不闻不问。至于容王，他还没见到人。若是无人负责此事，怕是郾城的百姓回不来了。
　　“我是容王李瑾。你见过皇兄？”
　　李瑾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顾擎轻轻一眼扫过，确实是容王所有，原来之所以没听到城里的人说到容王，大概是因为此人足够低调了。
　　“阁下是容王殿下？”
　　身为皇子，非但没有装腔作势，反而独身探匪窝，着实是心在百姓，当今的朝廷也并非都是无用之人。柒垣懒散的看那王爷一眼，轻功平平，关键时刻还得顾擎捎带他，真是个拖累。
　　“说来惭愧，我受父皇之命前来剿匪，打算来此探查一番。公子方才所言，皇兄现下可是在城外驻扎？”
　　他先一步出发，带着下拨的官兵，接到父皇下的旨便即刻赶来。可惜终究是他能力薄弱，大部分官兵被沿路的敌军余党伏击杀害，以至于到郾城之后，他手下的兵力远不如出发之时，眼下在寨子里溜了一圈，恐怕现在以他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和山匪对抗。若是季王已经到了郾城，那便还有一战的可能。
　　“季王率长队车马以至城中，眼下正在歇息。”
　　黄昏时分，季王大队人马才到达郾城，他以为先行军会是主力军，却没想到容王的军队遭到伏击，眼下只有李瑾一个人夜探桃花山。
　　“皇兄他...”
　　李瑾目光暗淡，他能力不足，无法保护郾城百姓，这才劳烦皇兄前来，只是他细算着日子，足足迟了三日，又为何会动用长队车马？
　　“什么人？”
　　顾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打乱。两人当即飞身直上，快如闪电。
　　“封锁山门，捉拿贼人！”
　　众多山匪听到喊叫声，已有警惕，而且山门封锁之后，要想成功脱身，估计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怎么办？”
　　李瑾看着手持火把来回奔走部署的人，心中的算盘已然落空。起初想着他带来的兵力足以对抗山匪，不想却被截杀，而后打算先来探一探情况，却又被困在这里。
　　“看来想要离开，只能等天亮了。”
　　两人伏在屋檐上，顾擎的双眸被火光映得透亮。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现下戒备森严，不可在此关口硬闯，只能另寻机会离开。
　　两人没入黑暗之中，静待黎明破晓之时。山花掩映处，一阵惊鸟起。
　　“王爷，打听清楚了，容王昨夜去了桃花山，据他的侍卫所说是前去打探消息的，但不知为何至今未回。”
　　被派去容王驻兵之地打探容王去向的探子匆匆来报，容王一夜未在军中。
　　“这可真是上天送我的大好机会，那帮悍匪定然不敢轻易对皇族动手，他肯定还活着，快，调集兵马，去救一救我那没用的弟弟。”
　　他勾唇一笑，漫不经心的侍弄着手臂上的鸟儿。他这个弟弟，实在是太傻太愚蠢，总是甘愿成为他的棋子，主动进入他布下的局。李骁高高抬起手臂，那鸟儿便振翅而飞。
　　他的三千兵马足以剿灭这里的山匪，没想到李瑾竟然还送上门去作人质，独自一人夜探桃花山被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说不定这件事之后，他在朝中的地位就会一日千里。
　　李骁传令，率重兵上山，大有围剿之势，百姓纷纷称赞。李骁驻军寨门前，不用通传，山匪也知道有人来攻打他们了。
　　“报——”
　　“大哥，门外是季王的军队。”
　　李骁在寨门外按兵不动，不知是何用意。
　　“走，去看看。”
　　为首的彪悍凶恶之徒放下酒碗，擦了唇角的水渍，身后一帮小弟跟随。
　　顾擎微微蹙眉，原本两人打算找机会离开，眼下便是好时机，但季王的人已到，却在寨门外叫阵，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我们也去看看。”
　　二人决定暂且留在寨内，看着寨子里的动向，届时以防不测，也好同李骁里外接应，这些山匪盘踞于此许久，多少有些心机算盘，况且他们对这里的地势了如指掌，到底占些优势的。
　　李瑾轻轻点头，两人潜在后方，悄悄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