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江湖》花瑚

3、江湖悠悠 武陵暂留（3）

　　“在此之前还要劳烦各位择选出下一次武林盛会举办的地点。”
　　当今各大门派都不好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一时间细碎的嘈杂声四起。
　　“不知闻掌门有何高见?”
　　慕天涸转而看向闻烨，他一向不发表任何言论，在各家会面时也是兴趣淡淡，自顾自吃菜。
　　“全凭诸位定夺。”
　　他抬手抱拳，至于谁家负责此事他并不感兴趣，也无意参与。可以说，除了本门事务和练习剑术武功之外，没有什么让他上心的事。当然，他的儿子闻铮作为骨肉血亲和揽星门的接班人，一直都是他亲自培养。
　　“不如比武定输赢。”
　　铁掌欧阳幸起身，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公平。众人左右看看，此法可行。
　　“这倒是个办法。”
　　慕天涸点点头，这正合他的心意。
　　“既如此，不知哪位大侠可与我一战？”
　　自古江湖比武多是由本门弟子代表自家上阵两两对垒，直到无人挑战。
　　各家弟子争先而上，不仅是后辈之间的切磋和较量，更是各家武功一比长短。台上不断有人站上去又掉落，不知换了多少人。刀枪剑戟，各式武功，如同百花齐放。
　　“师父，让我去。”
　　欧阳幸的首徒欧阳曦是欧阳幸一手带大的，年少时将他带回并赐姓欧阳，如今是他门下大弟子。揽星门的大弟子尹树是闻烨的亲传弟子，剑法了得，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欧阳曦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攥住尹树。这剑法果然变化莫测，不过世间武功唯快不破，他有信心可以打败尹树，为欧阳幸赢得举办武林盛会的荣誉。
　　欧阳幸暗暗点头，他跻身武林前列，若是败给别人，那便是颜面尽失。何况揽星门乃武林大派，若能给揽星门一个下马威，那便是再好不过。
　　欧阳曦咧唇一笑，仿佛在等待猎物一般看着尹树，反观尹树，则是冷静睿智，他的一招一式都是章法，却又不会循规蹈矩，而是有自己的变化和路数，将闻烨所授灵活运用。
　　“尹树，你就这点东西吗？可别丢了你师父的人！”
　　无论他如何引诱，如何招招逼近，尹树始终都未出剑，而他一味的进攻便显得如此愚钝可笑。
　　尹树并未答话，依旧冷冷的看着他，与闻烨如出一辙。在他数次躲闪之后，欧阳曦终于按捺不住，凛冽的招式出现错落，虽然攻势迅猛，但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欧阳曦一剑砍过，将后背留给了尹树，这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好机会。
　　尹树反身执剑抵在他的右肩，欧阳曦见自己落后一招，心下更急，招数更加凌乱，破绽百出。欧阳曦提着长剑直奔而去，尹树却不慌不忙的站在原地，直到剑尖刺到他脖颈时才纵身跃起，一个后空翻到欧阳曦身后，在他转身之前，长剑便直指他的心口。
　　“劣徒学艺不精，见笑了。”
　　欧阳幸面上笑着，再斗下去他只会更丢人，明眼人都知他已经输了，他只能做无事状才显得不会那么狼狈。
　　尹树抱拳一礼便持剑离开，没有多说一句话。
　　“那便劳烦闻掌门了。”
　　慕天涸微微笑着，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荣幸之至。”
　　闻烨并无多余的表情，是与不是都无所谓，他从未在这些表面功夫上做样子。
　　“公子，我们走吧，没啥可看的了。”
　　慕云澜收回目光，他本就打算偷偷溜出去的，只是路遇自家弟子只好折回。眼下无事，看一群莽夫在此较量，倒不如下山来得自在。
　　“你还走得了吗？”
　　想他原本应当是打算溜下山去的，但因他之故又回来了，怕是不好走了。如今这么一闹，怎么好离开呢？
　　慕云澜勾了勾手，奸猾的笑容令他不由地一笑。两人按照来时的方向下山，不久便避开了扶风阁弟子。
　　“公子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慕云澜原以为他会被追问一二，但他一路上什么也不曾问过，倒是让他好生纳闷。
　　“我道是云澜为何如此熟悉这条隐蔽的山路，缘你是扶风阁的少主。”
　　他浅浅一笑，想起那时在山门处，慕云澜态度突然转变的异样，大抵这便是原因了。
　　“公子莫气，我只是不想听这些武林人士在这冠冕堂皇，怕公子知晓我身份之后去告诉我爹，所以才隐瞒了此事。”
　　他自小有位严格的父亲，却仍管教不住他这顽劣的性子，不时便往山下跑，经常被慕天涸用机关术困住，时间长了，他对机关术有了自己的一套法子，总是能以轻便之法解开，这也让慕天涸意识到自己的儿子需要成为未来的执掌者。
　　“无妨，少主莫要多想。”
　　两人一左一右，在树林间穿梭，两抹白色不一会便消失在一片绿意之间。
　　“少主谈不上，公子还是唤我云澜为妥，我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他自由随性惯了，也不想做什么扶风阁的少主，更不想将来接手扶风阁的事务，一生束缚自己。
　　“顾擎。”
　　轻启唇齿，淡淡两字传入耳际，不仅入了慕云澜的心，也令他起了波澜。
　　“顾擎...”
　　他低声呢喃着，漆黑的星眸隐隐蕴含着什么，看着近在眼前却无法触碰的人，或许一切都是天意，都是巧合，让他得遇顾擎。他这副少年一般的面孔许久未曾变过，心境却是大大的不同了。以往的俗事过去太久，更是记不得了，如今这顾擎二字入了耳，约莫着百八十年是忘不掉了。
　　“顾擎...顾...这样吧，我对武陵城熟悉的很，既然是我隐瞒在先，不如请顾兄去武陵玩赏一日。来这武陵地界，若不看尽武陵风光，那可当真是遗憾！”
　　他自小便在这武陵山长大，自是少不了去武陵城打逛，何处有美食，何处酿美酒，何处生美景，他皆心中有数。
　　“那有劳云澜为我带路了。”
　　他本是闲散人，居无定所，恢恢江湖任去留，在何处停留都是一样的。若是不让慕云澜消了心中的这一疙瘩，怕是不会就此休止。
　　“走走走!”
　　慕云澜拉起他素白的衣袖便往山下跑，那红衣少年看着他那不甚得体的举动微微蹙眉，倒也没有什么言语，顾擎性温，自是随他去了。
　　剑灵沉睡多年，近年来转醒，却发觉这世人竟大变样。就他遇到的两个，一个不是古道热肠，就是自来熟，好像和全天下都是亲家。他懒懒的看顾擎一眼，他就不是喜热闹的人，却为了配合慕云澜特地跑这一趟，当真是大大的好人，想来顾擎做的好事并非一件，只是这世道并不善待好人。
　　罢了罢了，江湖险恶，镌刻了多少人间的惊奇，众生芸芸，自有他们的命数。
　　慕云澜马不停蹄的拽着顾擎下山，以往他都是一个人偷偷溜走，今日难得遇到俊俏公子，而且并未与他隐瞒身份一事计较。
　　武陵依山傍水，呈包合之势，而武陵城最大的特点就是热闹，最美味的小吃并非酒肆客舍，而是街边的小摊。
　　“小哥，来两个青虾卷！”
　　慕云澜完全没有大家族高贵公子的样子，反而极为贴地气，性格随意得很。这当地的小吃摸得一清二楚，也和店家打过不少交道。
　　“好嘞！”
　　摊主闻声立刻回身，将火候差不多的青虾卷夹出，拿纸包好递给他。
　　“公子您拿好！”
　　热腾腾的串烧青菜卷被摊主手脚麻利的包好，只看一眼，便觉得甚有口腹之欲。
　　“谢谢啊！”
　　慕云澜放在摊位上几个铜板，将青虾卷递给顾擎一个，示意他尝尝。虽然这不是什么名牌酒楼的饭食，但味道是一级的棒。
　　“顾兄快尝尝，这青虾卷可是武陵地道的小吃，一口咬下去，那可是脆香软糯，口齿留香啊。顾兄，我跟你说，要想找一个地方最地道的小吃，不要去什么酒楼茶肆，去街上的摊子，那里准有旁处吃不到的美味。”
　　慕云澜大口咬下去，不时连连点头，反观顾擎倒是不知知礼了多少。
　　“云澜倒是颇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啊。”
　　顾擎微微笑着，对于慕云澜这毫不见外的模样并不反感。如此率真的性子着实容易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拘束。
　　“许久没来，这青虾卷还是那个味道。对了，顾兄，一会儿我带你去云来客栈尝尝他家的糖栗鸡丝，那可是他家的招牌！”
　　他含着嘴里的青虾卷看着顾擎，十分真诚，当真要带他游一遍武陵城。
　　“看样子，云澜经常下山了。”
　　综合这短短的相识之期，他大概能猜到慕云澜的处境，想必是十分严苛的家教，但也看得出他的父亲对他甚是关爱，否则也不会在大会上维护慕云澜。这世间有哪一位父亲不是爱护自己孩子的，如果他能见到他的父亲，想必他也如慕天涸一样吧？只是这么久了，他根本无从查起，他也不敢查，只怕辜负了那一条人命。
　　“我父亲从不许我下山，除非是有什么正经事跟其他弟子一起下山，我都是自己偷跑出来，不然怎知那条小路，是不是？”
　　他对着顾擎由衷的一笑，这从未被束缚的洒脱天性，想必自有他父亲的一份功劳，只是这孩子尚不知晓。若是慕天涸真的不许他下山，他怎么可能有机会出来？
　　“果真是少年心性。”
　　他微微笑着，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一展颜就是清风霁月，一抬眸便是星辰大海。他这样干净的人，不应该有那样的回忆。
　　“我看顾兄也正年少啊，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他二人年纪相仿，不过顾擎却是比他要安稳许多。谦逊公子，无人不爱。这安稳的背后得是经历多少，才能让他本该恣意潇洒的年纪变得这般沉稳？
　　“在下十七，正值舞象之年。”
　　寻常人家的孩子，这般年龄应当是与家人一同和乐度日，而他早早的便尝尽了世态炎凉，独自行走于山川之间，闪耀于曦月之下，光辉不减，岁月不谙。
　　“比我年长一岁嘛！”
　　同辈之间更是无话不谈，更何况他与顾擎本就投机，一见如故。
　　“哎，这是什么？”
　　慕云澜瞧见街边摊位上的小玩意儿，便跑过去。左瞧右看，不时跟摊主说着什么。顾擎看着远处近处，蓝天软云，青砖黛瓦，甚是可爱。
　　“云澜，小心！”
　　顾擎快步冲过去，当即拔剑劈开了倾斜而下的木桩。慕云澜立即反应过来，刚好被顾擎护在身后，二人并无大碍。顾擎直直盯着手里举起的剑，虽是经年未出鞘，但足够锋利。而剑身之中的他竟也是下意识的在顾擎格挡木桩的瞬间想要冲出去，但他几乎忘记了，这破旧不堪的剑身就是套在他身上的枷锁。这一瞬，他仿佛和顾擎对望，他的存在仿佛为顾擎所知，再一次出鞘竟是为了救人，是他出于本能的想要救人，救顾擎。
　　慕云澜看着摊成一地，段成小块的木头，不禁哼出一声冷笑。就这点气量？若是人人如此，岂不是天下大乱了？而且难道不是他们先出言挑衅吗？如今反倒偷袭，净做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事情。
　　“若说这不是人为，我一定信，因为做出这等上不了台面之事的，算不得人。”
　　街道旁正在搭建的二层小楼被三两个穿着一致的少年男子推倒，方向正是慕云澜所在的位置。看其装束，应是隐楼中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慕云澜示意顾擎稍等片刻，自己飞身追上去。
　　“你家少爷如此小气，竟连忠言逆耳都听不得吗？”
　　他是脾气好，甚至没脾气，但也要分人，像这等技俩他已经遭遇了不知多少回，着实没放在心上。若是连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何活到现在？少主的位子早就落灰了。
　　“休要胡言乱语，这次算你侥幸，若是再对我们少爷口出狂言，小心你的小命！”
　　眼见行迹败露，杀不了慕云澜，又被说的不伦不类，心底着实窝火。几人恶狠狠的看着他，只能离去。武陵脚下，多少还是要顾忌东道主颜面的。
　　“下次换套衣服再出来丢人吧，不然这等下作之事传到江湖上被大家笑话，也不知是谁要小心自己的小命。”
　　慕云澜无力的摇了摇头，上下指了指他们那身衣服，满眼都是嫌弃，仿佛多看一眼都闲费事，便和顾擎双双转身离开。
　　“云澜莫恼。”
　　顾擎见他不再言语，大抵是因为被方才的事坏了兴致。
　　“天下贱人从来不少，但是今年尤其之多。无妨无妨，若是事事揪着不放，那我岂不是这一辈子都要深陷苦海了。这次还要多谢顾兄了，又欠你一个人情。”
　　慕云澜拱手抱拳，全然对方才之事无心在意。
　　“算不得人情，没有我，你也可以躲过去不是吗？”
　　顾擎瞧他一眼，两人不禁一笑。慕云澜怎会躲不过？他又怎能躲不过？
　　是了，即便扶风阁精通机关术，但武功也是必备功课，慕云澜既能在扶风阁众目睽睽之下脱身，想必不只是同袍放水，腿脚灵便，他自己也是有些真东西的。单是扶风阁少主这一个身份，就不允许他无所事事，连最基本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只这一个身份，就会吸引无数人对他下手，若是这些他都处理不了，恐怕扶风阁还没有交到他手上，人已经不在了。
　　两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左右看看，在此领略了武陵的绝好美景，酒肆品佳酿，茶馆饮香茗，露天听小曲，在这楼上静静站着，无言语，也成了绝美景致。
　　“武陵正值前所未有的繁荣，车水马龙的时候见多了，反倒更喜欢静谧的夜晚。”
　　他每每坐在日月楼，地处武陵城的最高处，心中总是特别平静。
　　“想来慕阁主定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换得百姓安乐。听闻阁主有言，山下百姓若遇困难，皆可上山求助扶风阁，不少百姓受此恩惠，津津乐道。”
　　放眼皆是万家灯火，可惜这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他甚至连一个为他掌灯的人都没有。不过这样安定的日子于他而言便是喜闻乐见。
　　“我爹整日操劳阁中事务，无暇顾及山下百姓，如此也是应该的。”
　　他自小就被灌输日后要成为扶风阁掌门人的使命，所以一定要在各方面都对得起少主的身份，以后更要对得起阁主的身份。在他的认知里，阁主之位并非只有血亲可以承受，有能之士皆可为之。而他作为慕天涸唯一的儿子自然首当其冲领了这份看似光鲜亮丽的美事。
　　“没有谁为谁付出是应该的。阁主是一位好的领袖，也是一位好父亲。”
　　各位门主之间相互奉承乃是常事，但民间佳话不会作假，只有真心为百姓的人才会被拥护，而慕天涸正是如此。
　　“顾兄的家人在何处，为何独自漂流？”
　　他对顾擎一无所知，只有一个名讳。不知哪门哪派，亦不知师承哪家，更不知来历去处。
　　“我没有家人，自小离群索居，游荡江湖。”
　　从前他孑然一身，如今他除了这柄剑空无一物。
　　“顾兄...”
　　慕云澜自知提到了顾擎的伤心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比起顾擎的遭遇，他竟还抱怨自己被注定的命运，简直是可笑。
　　“无妨，我早已习惯。”
　　顾擎淡然一笑，以免慕云澜心中介怀，可这一笑却在起源看来无比苦涩。有时候，竟觉得他们有些相像，或许彼此遇到已是命中注定。
　　“今日多谢云澜，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江湖再会。”
　　月色姣好，站在此处可观万家灯火通明，可看花开满城，只是他从不为甚停留，再美的风景也不过人生一程。
　　“待君归来时，共饮佳酿，我们来日再见。”
　　料想顾擎也并非是受束缚之人，江湖上人人来去自由，这个世道离别相聚数不胜数，由不得个人喜悲，若是日后有缘，他们自会相见。
　　满天的星星璀璨，喜欢的风景要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