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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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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临死前,我后悔了,但我还是死了。
应当是确确实实死了。
不是说死了就再无感知么,可我却老是隐隐听到有说话的声音。
时近时远,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絮絮低语,不管怎么听,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像是在黑暗的深渊浮浮沉沉,人也不大清醒,除了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声音,对其余的仍是毫无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某天我忽然能看到一点光亮了。
一束明亮到刺眼的光线,刺眼到除了满目的白,再无其他。
那道光在我眼前停留了很漫长的时间,但是我感受不到日夜交替,所以也不知到底是过了多久。
正当我还在猜测自己到底是身在天堂还是地狱时,忽然闻到了来自人间的烟火味。
循着这股味道,我感觉自己好像要脱胎换骨般,彻彻底底地重新活过来似的。
我一睁眼,还来不及看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映入眼帘的竟是火上架着的烤鸡,油滋啦滋啦地往下流,焦黄的鸡皮散发着阵阵香气。
我顾不得自己是什么境况,不禁拔腿就要冲上去,可试了试,才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这下我才定下心神,扫视了一下周遭。
眼前的景色略微熟悉,心下一沉,难不成......
还未等我想明白,那抹死前最留恋的身影翩然出现在我眼前。
“林......”我情不自禁地叫道,可是等说了一个字才发现并没出声。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这张日思夜想最舍不得的脸就近在咫尺,可我却无法触碰到他。
他往我脚下浇了一壶水,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变成一棵树了。
张牙舞爪的枝干上长着密密的叶子,以距离地面的高度来看,不算太高。
难道我真的已经转世了吗?
但是我不记得我有上过奈何桥啊。
可是既然转世了我为什么还有以前的记忆?
作为一个崇尚科学的现代人,这种情况实在是超出了我常理认知范围。
那他,知道眼前这棵树是我吗?
突然之间,我又有些难过。
天打雷劈的,早知道我就不该说如果有来世,就变作一棵柠檬树了。
等等,不会真的是柠檬树吧?
但是好像还没结果,光是看叶子,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柠檬树。
林世竹给我浇完水,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给那只烤鸡翻身去了。
气死我了,我都死了,他竟然还有心情吃烤鸡。
可是看到他孤寂的背影,突然我又有些伤心。
不对,我应该是要盼望他过得更好些才是。
他在那只烤鸡前沉默不语地坐了很久,一会儿抬头看看天,一会儿又发出几声叹息,最后,我眼睁睁看着那只烤鸡变作焦炭,头皮发麻。
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只不过如今的春竹园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座风雅干净的小院了,反而一眼望去便是檐下的蛛网,荒芜的菜地,处处透着一股清冷萧索之感。
以前,成涓会在院子里煮茶,茶烟飘了满院,平平淡淡里带着烟火的芬芳。
那汪常年漂着睡莲的池塘,如今已只剩下枯叶浮萍,想必是再也没有莲上朝露可采了。
又想到大战前,我们在廊下对坐饮茶,看满山烟雨朦胧,如今想来,却真的是恍若隔世,从前的种种都像是一场梦境。
前世活着的时候总是只记得这世间种种恶意,只记得那些人生最坏的时刻,只想着,死了便可脱离一切痛苦,可现在,记忆里留下的却又只剩下那些短暂美好的时光。
人总是不知足,这样相顾不能言时,却又想着只要还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就算往后尽是痛苦也值得。
我扎根土里,即使百般不愿,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做一棵树。
我每天看着林世竹进进出出,有时还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模样真是像极了独居的孤寡老人。
所以每当他路过我眼前的时候,我会在风中拼命摇摆我的枝叶,只希望他能知道我还在。
他的面容没变,身体似乎更加单薄了,脸上再没见笑意,那双从前明亮的似乎能照出人心黑暗的眸子,也被岁月的尘埃遮掩的毫无波光。
某晚,他从春竹园外面回来,手里提着酒壶。
他踏进院子丝毫不顾形象地随意坐在地上,看着我旁边的一张木牌,闷头喝酒。
我不知道木牌上是什么,但听他喃喃道:“成涓,你不在了这院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原来成涓的牌位就在我旁边,想起前世他的救命之恩,心头一哽,又瞧见漫天星光下的林世竹脸上泪水涟涟,眉间盛满了哀切,说不出的苦涩漫天席地地卷来。
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般哀恸的神色,从前细致又讲究的人从未如今晚这般随性失态,从前一定要喝莲上朝露煮竹叶青的人如今却喝起了酒......
“成涓,你不在了,他也不在,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手抚着牌位,泪水落在衣襟上,悄然滚落,“什么苍生,什么大义,我未能如苍云真人一般为大义舍弃自己想护之人,也未能如谢风遥般只为护住想留之人不管不顾,我......谢风遥如果知道我是这样的下场,一定在笑话我吧。”
他说着说着,渐渐没了声,一看,竟靠着那牌位睡了过去。
我想说些什么安慰他,想告诉他我还在,想去抱一抱他,就如当初他对我那样。
可是,我现在是一棵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旁静静看着他,守着他一直到天明。
虽是日日苦涩,但只要这样看着他,即使活的再艰难,我还是想继续活下去。
或许,有一天,他能知道这是我呢?
这样算不算也是happy ending?
我拼命地长啊长,想着只要结果了,他应该就能发现是我了吧,如果他还能记得当初的话。
我曾与他说过,柠檬树结出的果子又酸又涩,有金黄色的果皮。
只要等到结出果子的那一天,他一定知道即使我转世了,也还在陪着他。
这样他会不会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有日晚上,我正摇摇晃晃打着盹,忽然感觉到有脚步声走近。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穿着锦衣华服,金冠玉带,浓眉凤目,薄唇紧抿,正低头看着我,那锐利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棵树,仿佛是透过树看到了我的灵魂。
这种压迫感竟让我隐隐觉得有种莫名的危险。
他看了一会儿果然伸出了手,掌心生出一团金色光芒,随后那流光笼罩在我周身,慢慢渗入我的身体,令我十分难受。
在我意识渐渐模糊时,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响起,“不能让你误了他......”
我看着不远处的屋子,视线也晦暗不明了起来,虽然这次我想活下去但我却无法反抗,只是没想到,最后,连树也做不成了。
“你做什么?”在最后一抹意识消亡之际,那个熟悉的声音划破这寂静的夜色。
“秋山,我......”
“牧锦风,你,无可原谅!”话落后,一股更为柔和的力量流入我的体内,令我又恢复了一丝生机。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再继续沉迷下去,一百年,一百年了!”那叫牧锦风的人高声道,“从前我是真心想帮你,听说了你的消息后,我当初从西境一路赶来这里,可我不能看着你一百年两百年继续这样沉沦下去!”
“我说过会救他的,不管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我都要救他!”顿了顿,稍稍平复了情绪又淡淡道:“你走吧,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
原来已经一百年了吗?
原来他一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原来他早知道这棵树就是我,却依然还在等吗?
一百年的孤寂岁月,一百年的执念折磨,我曾见过这样被过往束缚了百年的人,是谢风遥。
如今,没料到,他也与谢风遥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当初各人看世情,皆以为自己独醒,原来,所有人都逃不过殊途同归。
在这一回的风波后,那个叫牧锦风的男人再也未出现。
林世竹看我的眼神越发地伤悲了起来。
每每见到他那般神色,我都不禁在心里默念,我一定要活,一定要活。
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这样想着想着,某一日我真的开始结果了。
金灿灿的果子挂了满身,可我还是一棵不能说话的树。
林世竹捡了一颗因为熟透了而掉落在地的柠檬,用袖子擦了擦,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然后就看到他五官扭曲到拧做了一团。
我心道,这傻子竟也不知道剥皮,不过就算剥了皮,好像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龇牙咧嘴的酸涩了一会儿,竟然看着我笑了起来。
这是我变作柠檬树后第一次看到他笑,这一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是甜的,你又骗我。”他望着我温柔道。
可是眼角明明还挂着刚刚被酸出来的清泪。
只是见他这副样子,我又安心了许多。
在一个满月的夜晚,当月光洒满春归山,洒在我的枝头时,我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明亮的月下,我终于一点一点化作人形了。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觉得是冥冥之中。
我光着脚悄悄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散着满地的碎纸屑,月光隔着窗户洒在地上,照出满地的心伤,那些碎了纸片好似他那颗一点一点被捏碎的心散落一地。
我站在他的床前,他抱着被子蜷曲着身体,枕边放着几颗柠檬和当年我从那把剑上扯下来的穗子,空气里充溢着柠檬的清香。
“是你吗?”他忽然动了动,半梦半醒的道。
我走过挨着他躺下,将他抱住,轻声道:“是我。”
他没有睁眼,反过来把我抱的更紧了,嘴里迷迷糊糊地说:“如果梦不会醒就好了。”
“梦醒了也没关系。”我回来了。
我忍不住抚了抚他在梦中也不得舒展开的眉头,颇为心疼。
哪知他却抓住我的手。。。。。。
天地良心,不是我好色,我变作人形后光溜溜的一件衣服都没有,现在这样被他胡乱摸了几下,竟然。。。。。。
他倒是也毫不客气,闭着眼竟然都能......
罢了罢了,看在他等了我一百年的份上,就当作是报恩吧。
此间正是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