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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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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与四宗的战争结束后的这一年冬天,春归山竟然下起了大雪。
从不下雪的春归山落雪了,还是皑皑大雪,整个山都覆盖在一片白茫茫里,似乎是上天为众多战死在春归山上的亡灵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奠。
满山银装素裹里,山上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
隆冬里的某日,巫溪宗的弟子见到平日里甚少出门的萧蓟庭竟然踱着慢悠悠的步伐出门了,他踏着大雪一步一步走的尤为艰难,远去的背影显得越发沉重孤清了。
“你还没打算放弃么。”萧蓟庭双手拢在袖中,走进了春竹园,望着廊下正在摆弄着什么的背影道。
那人没有回话,立了半晌才微微转身道:“你又来了,坐吧。”
萧蓟庭轻轻叹了声,口里冒出白色的雾气慢慢消散在满眼的白色中,天空阴沉沉的,还在下雪。
“怎么看都只是一株普通的树苗,感受不到一丝灵识。”他走了过去,拍掉衣衫上的雪,在廊下的矮桌前坐下,桌子上的小炉子上正煨着一壶热茶,于是便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答应过他,会救他的。”林世竹总算是在萧蓟庭对面坐下了,还顺便把手上的那盆长得半尺高的绿植放在了桌上。
这棵小苗长得并不精神,纤细的枝上挂着几片拇指大的叶片,蔫蔫的,好像随时都会枯萎掉。
萧蓟庭盯着眼前精神不振的人,喝了一口茶,“他是魔佛,不是真正的佛,所以他身亡后所留下的类似舍利般的种子并非是真的舍利,即使谢风遥死前把多年修行的灵力都传给了他,也不代表能保住他的一丝灵识。”
林世竹摇摇头,往小苗上注入了一些灵气,那叶子仿佛添了些绿意,“他曾说,如果有来世,会变作柠檬树,他肉身灭时留下这颗种子,我就知道,他一定还会回来。”
“柠檬树?那是什么树?”萧蓟庭放下手中杯盏,疑道。
“我查阅过四宗所有的典籍,没有找到他说这种树,但是......”林世竹抬起头望着萧蓟庭,他的眼里一点涟漪都没有,像是结冰了湖面。
“就算.......罢了。”萧蓟庭动了动喉头,想说些什么,但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当年墨阳师妹死后,谢风遥也是这样的表情。
日日地坐着,夜夜饮酒。
谢风遥即使因为背负着宗门的责任而被迫活着,结果到最后呢,还是让自己命陨司阍台。
就算是对着一株树苗,好歹也还算有个盼头。
“过几日便是年关了,往年虽然四宗也是各过各的,但总归还是会互相窜门是热热闹闹的,今年是彻底的冷清了。”萧蓟庭又倒了一杯茶,明明茶是暖的,心却还是跟这天气一样凉。
苍云真人莫拂云受了重伤未愈,便自愿与琴碧霄去了冰天雪地的云轶巅,月骨真人谢风遥落下司阍台,连尸骨都无法去寻,几乎再无生机,而水焰真人寄烟潮则是重伤昏迷至今未醒,虽然尚有一丝气息,但能不能醒来也是未定之事。
当初五人一同,没想到现在只剩下他一人。
“若是眠雪真人不想在宗门里过,又想找人说说话,便来我这里吧。”林世竹无所谓过年不过年,他自从进了春归山便一直独居在春竹园,很少四处走动,过年过节这种日子也是能省则省了。
只不过偶尔站在山顶见着四宗一派热闹非凡的场景,会略有感慨。
“好,那就打扰了。”萧蓟庭道,“过完年,我准备出外游历。”
魔佛的降临,让魔界彻底灭了,四宗的任务,他的责任也算了完成了,况且,他还有事情想去寻个真相。
“是想去找寻当年让你飞升失败的根源吗?”
四宗里发生的种种事情,魔界都来掺了一手,原本眠雪真人以为飞升失败也是因魔界之故,可是偏偏,唯独这桩事与魔界毫无关系。
林世竹是知道,平日里甚少与人交心的眠雪真人实则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是,有些事,不弄个明白,总是难安。”萧蓟庭站起身,语气分外惆怅。
时至今日,他依然没明白为何会失败。
那种灵能绝对是因外界之故,只是在这春归山呆的久了,他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的太少了。
是时候出去看看游历一番了。
“那就先祝眠雪真人此行顺利。”
“我准备去西境,你不与我一道去吗?或许外面有人能帮助你。”眠雪真人步下台阶,转身看着桌上那盆树苗道。
林世竹微微一顿,避开对方的目光,“不必了。”
“那便随你吧。”
“但是我有一事相求。”萧蓟庭欲走时,林世竹忽的想起什么,站起身道:“眠雪真人若是去了西境,能帮忙给我的旧友带个口信吗?”
“可以,但说无妨。”
“他,他名叫牧锦风,如今应当在风泽国的中孚城,就说有人邀映寒灯一叙。”林世竹提到这个名,脸上有些不自在。
“好。”
落雪声渐渐掩盖住了淡去的人声,院中只剩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
林世竹拎了茶壶抱着花盆转身进了屋。
屋里铺了一地厚厚的宣纸,一开门,溜进去的寒风把那些纸吹得呼啦作响,翻起又落下,纸上全都是浓墨重笔写着一句又一句“相许定不负”。
林世竹关上门把茶壶与花盆放在床前的桌上,侧身躺在床上。
阴沉的光线照在升起的茶烟与这棵可怜的树苗上,说不出的寂寥冷清。
原来冬天下雪是这样冷的么。
年关之日,萧蓟庭如约来了春竹园,带着他的萝卜。
“有没有人说你们巫溪宗的萝卜实在不怎么样。”
“不好吃吗?巫溪宗的弟子可是每天都欢喜地吃下。”
“那做你们巫溪宗的弟子还真是可怜。”
“......”
这次,久违地,两人喝了一夜的酒,直至天将明,萧蓟庭才离开。
两人分别后,大约隔了一月左右,春归山来了一个身穿华服器宇不凡的男人。
他先是去拜访了四位新长老,随后进了春竹园。
“好友,别来无恙。”来人一踏进春竹园就看到倚在廊下浅睡的故人。
一别多年,再见时,两人面上早已再无少年时那般风采,而是添了许多的风霜。
“随便坐吧,寒舍简陋,没什么可招待牧大门主。”林世竹未起身,微微眯着眼,看了看来人。
“秋山,一定要同我这么说话吗?明明是你叫我来的。”来人笑了一笑,立在廊下看着眼前人。
这回,他终于睁开了眼,说道:“我只是想向好友拿回一样东西,想必现在你也用不上了吧。”
牧锦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盒子,摊在手上,“你说引魂令吗?我一直都带着。”
“有劳。”林世竹伸手就要去拿,牧锦风却手一缩,避开了他的索取。
“你想拿来做什么?”
“以你如今修为早就用不到这种东西,又何必管我拿来作甚么。”林世竹恹恹地,没什么精神,垂下了手。
“从前我们一同修道,你为了让我也能入易门,拿这个换取了我的机会,后来道有所成,取回此物你却也没同我要,现在你却急于想拿回,据我所知,这引魂令除了帮人突破修炼的瓶颈,另外一桩作用就是可聚死人的灵识,你想拿来救谁?”牧锦风娓娓道。
“此事与你无关,给我。”林世竹直直地望着他,眼里有些许不耐。
“你可知,这种说法只是传闻,并不一定真的能救活死去的人,即使灵识尚存,但......”
“没试过又怎么知道呢?”
“秋山!”
“映寒灯,你若是再多说一句,此后我们不再是朋友。”林世竹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引魂令,转身进了屋。
牧锦风叹了声,在廊下坐了下来。
听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隔着门板无奈道:“动用引魂令需要消耗巨大的灵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话是这样说,但当牧锦风看到这棵小树苗时还是愣了一下。
这以后若是真的重生为人,怕也只能算是个树精。
以引魂令为媒介,聚人死前未散的灵识,然后耗费无数的岁月与灵气灌溉,助灵识依附某物重生,简单来说,更像是借助外力让狐狸老虎修炼成精,等有了一定的根基,便可再现人形。
只不过,从未听说有人成功过。
光是聚灵这一关就尤为艰难,人死后存留的灵识一般特别脆弱,稍稍分心或者大意,就有可能让之灰飞烟灭。
可是看到故友如此执着,牧锦风也只能为他稍尽心力。
好在,最后聚魂是成功了,但能不能重生也是未知。
林世竹守着这株树苗,看着他从小树苗长成齐腿高的灌木,然后寻了一处地方种在院中,旁边就是成涓,这样应该不会寂寞吧。
只是这棵树,长得太慢了,其间牧锦风又来过几回。
一晃眼,倏忽百载。
牧锦风最后一次来,这棵树依然没有展现出什么好的迹象,因为此事,两人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
已经等了一百年了,他怎么会放弃呢?
可是,这一百年来,他的心也跟着这树深埋到土里去了,不见天日。
可能苍天怜悯他,在第一百零八年的时候,这棵树终于结果了。
如他生前所说的一般,果子是黄色的皮,味道苦涩。
是柠檬。
他没食言,自己也未食言。
这果子吃在嘴里虽是苦涩,但心里却有了一点甘甜。
一个平静的夜晚,他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到他惦记了一百年的人回来了,就算是梦,他却甘心沉沦。
那熟悉的身体,那肌肤相贴的暖意,都那么真实。
就像当年为他疗伤的那一夜,自己情不自禁便抱住了他。
那一夜宣泄的并不止是情/欲,也是心里藏着的滚滚爱意,刚好他像是无人灌溉的沙漠,能承受住自己这排山倒海本应献给天下苍生的爱。
或许,那一夜救他亦是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