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成甲乙丙丁》杜宇春晓

30、第 30 章

　　听了这话，我背后冒出一股阴风，跟被泼了一身雪渣子似的从头凉到脚。
　　我尽量不去细思这背后的真相，毕竟，说起来，我也是死了好几回的人。
　　反正这回是终于要死了，从前是谁要毒我又还有什么所谓呢。

　　这世上本就已无让我留恋的东西，临死之前，若还要给我看一桩人世间的丑恶，那我的人生当真再无一处芳甸可栖了。

　　“你不问，是表示已心中有数了吧。”林世竹慨然叹道。
　　我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即使我不说话，可那答案还是一瞬间明晃晃地写在我心上了。
　　是大师兄送来那只鸡腿，我没吃，却让师尊意外吃下了。
　　也是林世竹扔了我的那只鸡腿，他早就知道上面有毒。

　　......

　　而我的无知，差点杀死了苍云真人。

　　“拉你出深渊，又推你入地狱，恩仇早已难分清。”林世竹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可我却越听越模糊。

　　他的话渐渐描绘出大师兄的轮廓，隐约就在眼前，好似触手可及，又仿若在天边遥不可及。

　　“恩仇还能相抵，你我之间却只有我欠你的恩情，我怕是无法偿还了。”我眨了眨眼，大师兄的影子消散在我眼前，目光中只余下林世竹的面容。

　　曾经，大师兄想让我死，水焰真人也是如此，月骨真人自是不必说，明明知晓那酒是催花封泪却没阻止我，想来也是同样轻贱我的性命。

　　我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低阶弟子，就算是死了，也无甚关系，为何偏他要次次救我？

　　我深知世间的恶意，却不明世人的善意。
　　世上总是有无缘无故的恶，却少见毫无理由的善。

　　林世竹听了我的话，眉头微蹙，随后笑了，“真想偿还还多的是机会。”他挑了挑眉，“比如，今晚帮我洗脚......”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拒绝。
　　“那今晚你做饭。”他又道。
　　“我辟谷了。”

　　“啧啧，说要偿还恩情的人是你，不愿回报的人也是你。”林世竹咂咂嘴，不满地道。
　　“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吗？”我有些心虚地补了一句。

　　确实，嘴上说是要报恩，可实际连这样的小要求都难以拉下身段来做，现在我确信我只是个虚情假意信口开河的人。

　　说是要报恩，只是为了免于有亏欠别人的感觉。
　　林世竹想了片刻，神神秘秘道：“过来，确实还有一件事。”

　　我在认识到自己前面虚伪的言行后，耐着性子躬身去听，只听他正经道：“你可以帮我暖床。”

　　听了这话，不知怎的，我平时修的佛性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只是一瞬，握成拳头的手就不受控制地朝他的脸揍了上去。

　　当然，他灵巧地避开了，我揍了个空气。
　　准确地说，不止是空气，是隔着空气揍到了那面墙。
　　一束光从墙上那个拳头大的窟窿里蹿了进来，照在林世竹写满惊讶的脸上。

　　林世竹爬过去朝洞口往外看了看，我也被自己吓到了，盯着自己收回来的拳头看了一阵子，并无什么异样。

　　我啥时候这么厉害了，我怎么不知道。

　　林世竹回头嗔目道：“你说的报恩就是要拉我共赴黄泉？”
　　“我......”我不是，我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无力地解释道：“可能是催花封泪的药性开始发挥了吧。”

　　“手伸过来。”林世竹重新坐好，面色凝重地向我招手。
　　我犹犹豫豫地伸过去，他一把拽过我的手，搭上了我的脉搏。
　　“你也会医术？”我见他半天不说话，战战兢兢地问。
　　怎么每个人都要摸我的脉搏。

　　“略知，就算不通医术，看看你的寿命和真气总也还是能的。”他收回了手，面上并无什么特别的情绪。

　　“如何，到底还剩几天能活？”
　　“那你想活下去吗？”他不答反问我。

　　见他这样认真严肃，我反而不自在，于是佯装遗憾道：“谁不想活着。”

　　“我问的是你想活下去吗？”对我这草率的回答，他似乎并不满意，又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这样简单的问题，我却无法毫不犹豫地说出肯定的答案。

　　我想活下去吗？
　　想活着是人的本能，可若仔细一思考，我真的想活下去吗？
　　似乎对活着也并无太深的执念。
　　有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吗？
　　我想了千万种说辞，却找不到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见我良久不说话，林世竹也大概猜到我的心思，只微微叹道：“没想到与你最像的人是他。”

　　“谁？”我问。
　　“谢风遥。”他道。
　　“月骨真人？”我不信。
　　月骨真人这样洒脱风流的人怎会与我相同。

　　“你知道他为何要去罂溪宗偷催花封泪吗？”林世竹道，“催花封泪是水焰真人偶然炼制出来的药，是药亦是酒，一般人饮不得，唯他能饮，但也非全无伤害，催花封泪始终是带有毒性的药，他饮了虽不至死，但会一直沉浸在醉态中，神志不清，时间久了，还会影响功体。”

　　我想到月骨真人之前半真半假地跟我说他不喝酒会死的话，当时以为他是戏弄我的胡话，这会子我总算是明白了。

　　“所以月骨真人不愿清醒着活在世间。”生于他而言大概不如死。

　　“他是一宗之主，责任让他无法轻易选择自我了结，而活着，却让他痛苦，所以才会用催花封泪来麻痹自己清醒时心里的痛楚。”

　　“这痛楚的源头就是上官墨阳是吗。”我看向林世竹，他的脸上覆着沉重之色。

　　月骨真人对上官墨阳这份深沉的爱意过了上百年却依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愈发浓烈，这情意最终成了折磨自己的一把利刃，刀刀削骨，回回入髓。

　　我见到了世上百载不减的爱，作为旁观者来看，可羡也可悲。
　　总之，这事儿肯定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因为我又活不到一百年，也不会有人能记挂我一百年。
　　有人能记到我头七，我都要谢天了。

　　“那你是想做上官墨阳还是谢风遥？”林世竹忽然掉转话头。
　　“可惜我做不了上官墨阳，也做不成谢风遥。”我干干脆脆地道。

　　“如果非要选一个呢？”他追问道。
　　我叹了口气，“就不能给我第三种选择吗？”
　　“你的第三种选择是什么？”

　　“我就做我的无名尸体不好吗？无人记我名，也无人让我记名。”面对他不停地灵魂质问，我有点烦躁。

　　“那今日记住我真正的名字，你的名字我来铭记。”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所以你告诉我的也是假名字？”我品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也？”林世竹也敏感捕捉到了我话中的重点。
　　这一瞬间两两相望，气氛有那么丝丝地尴尬。

　　“我们不妨再重新认识一次，我叫隐秋山。”林世竹率先坦诚道，“你若是不介意，也可叫我一声师祖。”

　　这么恍惚间，我意识到这人又占了我便宜。
　　林世竹，世竹——师祖。

　　敢情我这是当了孙子还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