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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暗花明(一)   天大亮 ...

  •   天大亮,夏末的空气好像都变得轻了许多。

      头顶几朵云散成絮,阳光晴朗温柔,虽然不算秋意浓,多少是秋高气爽没错了。

      这样好的天气,他和军队却即将离开朝歌城柔软的怀抱,投身去一场激烈残忍的厮杀。

      子受赭色的战袍隐在坚硬冰凉的青铜护甲之后。

      他骑在马上检阅军队的时候,又恢复那日高台上的威严孤傲。

      子受沉静地握着那支长矛,像黑雾中滴血的红莲,高不可攀,无限威力,叫人只看一眼就恨不能臣服。

      苏珀抱着他送她的匕首隐在人群之后。

      在场的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崇敬和仰慕,一切都是炙热的,不论是目光还是心。唯一冰凉的,怕只有她手里的这柄匕首。

      匕首精致小巧,若不是此刻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她绝不敢相信这匕首是三千年前的商人工匠用青铜制作的,刀鞘镶了绿松石,十分好看。

      她握了握手里的冰凉,抬眼去找他。

      此一去,不知他身上又该添几道褪不掉的伤痕,一想起那满身的痕迹,苏珀觉得有点心疼。

      也不过才二十七岁,他便做了世人敬仰的王。

      世人称赞他的勇猛,敬佩他的伟大。而这荣耀的背后 ,他一个人又默默地独自承受了多少了伤痛?

      没有人知道。

      没忍住,温热的泪水涌上来,模糊她的视线。

      子受阅完军队,一眼就看到人群之后躲在角落的她,通红的眼眶,泪水在她眼里打转,亮晶晶的,像他手中长矛上镶的那颗黑曜石。

      她是舍不得他的,这令他心里骤生了许多欢喜。

      可他又怎么放心、怎么舍得让她一人留在这里经受那些暗涌的波涛呢?

      偏偏前线的血流成河更不能容她。

      他翻身下马,越过人群,走向她。行人自行分开,为他开辟一条捷径。

      苏珀刚清理完模糊视线的眼泪,就见子受一身兵甲站在她面前,笃定的笑:“舍不得我。”

      她窘迫地否认:“我,我没有…”

      话音未落就被他轻轻地拢住,他在她耳边落下一吻:“珀,你等我。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等我回来…娶你。”

      说完,也不顾苏珀惊诧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含着羞与惊的脸庞,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眼,他觉得能记到天荒地老。

      白皙发亮的脸蛋,手感最好。带着泪珠的微翘的睫毛,亮晶晶的眼睛,鼻子,嘴唇…她一笔一画被他画在心里。

      此行虽险,终于不再独孤,因为心是热的,有人在等着他回家。

      真好。

      她一定要等他,他会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娶她。

      中午的时候,日光更加晴朗,叫人看了心情就愉悦起来。

      苏珀撑着手趴在小几上,一面看着门外的好天光,一面等着午饭。

      “珀,你等我。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等我回来,娶你。”

      距离子受离开不到小半天,这是她第十二次想起这句话。

      说什么要娶她,嗤,这男人,真肉麻,他明明还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

      但有一件重要的事,她好像,真的有点动心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的想娶她,她好像不同意也得同意吧。

      除非,除非一刀子进去,一命呜呼。不过要是早有这勇气,她也许早就回到二十一世纪的家里大吃大喝了呢。

      可是死了要是回不去呢?要是真的死掉呢?

      苏珀的思绪越拉越远,绕来绕去,还是成了一团乱麻。

      那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呢?

      这个问题她自己好像还是没有想明白。

      深蓝色的衣料擦过门槛,发出窸窣的声音。苏珀抬头看来人,不是小织,是一张有些熟悉但绝对陌生的脸。

      来人笑得云淡风轻:“天女大人,子启贸然叨扰了。”

      子启?

      这名字她耳熟,听别人提起过好几嘴,好像是子受的长兄,他还有个二哥叫子衍,不过他离开前她都不曾见过他们。

      怎么他一走,就找上门来了?

      奇怪。

      她端起水来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子启大人怎么有闲工夫来看我?”

      子启笑得更加温和,让人看不出那温和之下是否会藏匿些什么:“子启远游多月,听闻我大商得天女,不胜欣喜,既已归来,就自然是要来瞧一瞧的。”

      苏珀伸手碰了碰裙边,很好,裙下的匕首触手可及:“大人已然看了,不知还有什么问题吗?”

      子启看了看她小几上的黑陶杯:“天女身份如此尊贵,怎的只用黑陶。岂不是怠慢了?”

      苏珀继续不动声色周旋道:“不用,我就喜欢用陶的。”

      “前几日子启得了套上好的彩陶,不如…”

      “不用!”苏珀打断他:“大人还是有话就说,长话短说吧。”

      子启理了理袍子对坐在她面前,笑得依旧春风满面:“天女大人,你说,世上真的有神吗?”

      苏珀捏着杯子的手滑了一下,她掩下所有情绪平静对答:“大人若信,那便是有。”

      “我若不信,如何?”

      子启突然伸手抚摸她肩上一绺长发,神色暧昧:“他教你这样说的吗?还是他教你的,教你怎么死而复生呢?”

      苏珀打掉他的手,神色冷了下来:“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问呢?而大人也称我一声大人,最好还是放尊重些吧。”

      子启看着她冷淡的神色,也并不生气:“天女大人是站在哪边的呢?我很看不懂啊。阿受吗?大祭司吗?还是周呢?”

      苏珀看着他,心里一阵激灵,没有搭话。

      子启一声轻笑:“不如你站在我这边,若我为王,娶你做王后如何?”

      苏珀低下头,屈起手指敲了敲小几:“大人以为我是第一次听这句话吗?”

      子启站起身,笑着向门外走去,声音轻的有些虚无缥缈:“阿受吗?他能回得来吗?”

      苏珀手一顿,杯子翻倒在小几上,半杯水顺着小几流到她衣裙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回得来吗?

      不!残破的一点历史碎片告诉她,他会活着回来,至少在牧野之战前,他都会活的好好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呢?

      明枪暗箭悬在头顶的滋味,怕是只有亲身体验才知晓有多痛苦。

      午饭后,苏珀躺在席上,一点困意也没有,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一颗小石子被扔进她的房间,‘咚’的一声,不算响,但足够清脆。

      她坐起身,疑惑地看向门外。又是一颗小石子,‘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探去,对角的走廊角落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是那个胖老头儿,不对,是姬昌大人。

      他和煦地朝着苏珀招了招手,同时四下里警惕的看了看。

      四下里无人,苏珀溜过去,被老头一把捞到角落里:“阿婴,你听着,今夜寤后,你等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睡,会有人来接你出去。”

      阿婴?阿婴是谁?

      是指她的原身吗?接她出去?她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做天女不香吗?

      苏珀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反问:“接我干嘛?我没让你们带我走啊?”

      胖老头儿神色有些暗淡:“阿婴,你心里还是有气。”

      苏珀颇有些不知所云,但又隐约能猜到几分,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并不是她,而那个人,早就永远的留在祭台上了。

      胖老头又向四周环顾一圈,转身欲走。

      苏珀脑子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一身是血的子受眼神狠厉,狠厉背后有一些别的情绪,破碎孤独,他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他,长矛之上的尖端在滴血…

      她心里闷闷的,看着姬昌的背影道:“我不需要你们的好意,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往事不可追,大家好聚好散吧。”

      胖老头儿转身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这一日,暗涌的潮水似乎一浪比一浪汹涌,但苏珀看不懂,猜不透,什么也帮不上忙,像一个局外人,只能让时间白白地流逝过去。

      很平静的夜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日,她翻了个身打算在草席上再做一个白日梦,却被慌慌张张的小织打断了:“大人大人,不好了,大祭司找你。”

      “找我做什么?”

      “听说是要你占卜王的战事。”

      什么?

      苏珀简直要喷火。

      好吧,她承认,做天女也有不香的时候。

      商人一向喜欢占卜,尤其是王公贵族,做什么事之前都喜欢占卜。她这些时日深有体会。

      可明明出征之前,大祭司就已经做过占卜了,隆重的仪式,她不想去,还是让子受帮她挡掉的。

      这个时代,神权大于君权的时代,大家崇信鬼神,这是为什么她能得到这样待遇的根源所在,也是大祭司在这里能有一个非常尊崇地位的所在。

      偏偏,这个大祭司,简直是她多日来的梦魇。

      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可如今子受不在,她该怎么办?

      而且,突然找她去做占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啊!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且先去看看这大祭司要搞什么幺蛾子再说吧。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高台,苏珀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从这高台下来时腿有多软。

      如今旧地重游,她心里还是一阵发麻。

      奇装异服的巫祝还是奇装异服,眼神阴森:“昨天我做了一场梦,梦里,神说,要由你亲自占卜。”

      什么破梦!苏珀忍住心底的慌乱,登上高台。

      高台上不再是粗糙的木架,取而代之的是小高台,小高台上是一个大半个人高的大鼎。

      鼎下是一个燃起的大火堆,鼎里一直翻涌出白色的热气。

      苏珀望了望,看不清鼎里沸腾的什么。估摸着是牛啊羊什么的。

      巫祝将她领到高台的正中央,指使武士在她面前燃起了一堆火,又递给她一张龟甲,便退到一旁冷眼看她。

      子启站在巫祝身后笑吟吟地朝她招手,苏珀没理。

      好在苏珀看多了他们的祭祀,大致流程还是略略知道些,不过,她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她嘛,天女。那就索性,做戏嘛,就做全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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