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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柳暗花明(二)   黑灰色 ...

  •   黑灰色的龟甲在橙黄色的火焰炙烤下,发出‘次啦次啦’的声音,随后碎裂成若干块。

      鼓手敲响鼓声,轰隆如雷鸣。

      苏珀扬起手,伴着鼓点起舞,舞尽蛮荒和诡异,她笑,她悲鸣,她旋转着去踢那火堆,直到火焰全部熄灭。

      她笑着捡起碎裂的一片龟甲,向众人宣布:“神说,王必胜,此兆大吉!”

      台下响起欢呼,像一片潮水。

      大祭司眼神仍旧诡异,苏珀看着他头上的羽毛,心生一计:“大祭司,神说,你头上的羽毛看着不错,他要了。”

      大祭司看着她一顿,脸色发青,仍旧乖乖地取了下来。

      苏珀接过来,乐了。

      转身登上那小高台,准备扔进那沸腾鼎里。

      鼎里的水在沸腾,水汽很大。苏珀将羽毛扔进去,浓重的腥气传来,投过那茫茫的水雾,她看见了毕生可见的最可怖的事!

      是人!

      煮的是人!

      煮得皮肉分离,可见森森白骨。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间,像一汪油,堵住了,呕吐的欲望更加重了。

      她有些恍惚,仓皇失措,一脚踩了个空,但并不如她所料摔下小高台,有人接住了她。

      她转头看,是子启。

      子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抬头向鼎那里张望了一会,随后又笑道:“你不是天女吗?还怕这个?”

      苏珀回了神,往后退了几分隔他一笔距离,冷下脸色:“太腥了,行不行?”

      子启不以为意道:“煮的是羌族的,羌人一向是不被当做人看的。”

      苏珀哑然,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很想哭,但是这周围没有一个可以安放她心灵的人。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要走,子启拦住她:“不吓唬你了,你好好回去休息吧。阿受托我照顾你的,到时候你可不要说我坏话哦。”

      长兄微子启,他这个吊儿郎当的笑面虎,不像长兄,倒是像幼弟。

      苏珀恍若未闻,自顾下了高台。

      她没有径自回房间去,而是出了宫殿的大门。

      有两个守卫跟在她的身后,却都被她寻着理由给支开。

      她恍惚地在街道上走,街边很多小商贩,也有些简陋的铺子,很多人,嬉闹声,欢笑声,讨价还价声,像一锅沸腾的粥。

      她觉得头很晕,眼前一会儿是浑身是血的自己,一会又是冷笑着的子受,一会儿是被活埋的那些奴隶,一会又是沸腾的鼎里人。

      她觉得好冷,从这个时代深处散发出来的冷。

      生命不再是生命,人与人之间有高低贵贱,人命如此低贱,如此脆弱。

      只为了虚无缥缈的一个神,就可以祭出那么多条生命,实在残忍。

      弱者岌岌可危,呼救无门。

      强者大手一挥,随意就可以判决他人生死。

      好一个物竞天择,好一个适者生存。

      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走到一个不知名的角落,角落里有一个极其简陋的茶摊。

      摊主是个和气老妇人,笑着招呼她要不要喝点茶。

      她迟钝地点了点,走进坐下。

      摘下来的茶叶不炒不捻直接下入沸水中,并上许多不知名的草药一起煮,煮出来的茶水味道怪而涩。

      苏珀平日里最喝不习惯这种茶水,今日一碗下了肚,却不觉苦涩。

      她看着空空的茶碗,向那老妇人道:“婆婆,还要一碗。”

      老妇人走过来为她添茶,问道:“姑娘你怎么了,怎么满脸都是眼泪,快些擦擦吧。”

      苏珀闻言,擦了擦脸,果真一脸冰凉。

      冒着热气的茶水,喝下去还是觉得冷,怎么也捂不热。

      两碗茶水下肚,苏珀觉得头更加晕了。

      不过煮开一锅茶水的功夫,她就晕得不省人事了。

      等到意识渐渐恢复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置身于一个十分简陋的、勉强可以称之为马车的东西里,颠簸的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浑身乏力,但还是努力挣扎着脱离那个男人的怀抱。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脸,五官俊朗,看她的眼神很柔和,他脚边有一把灰黄的斧钺。

      确定以及肯定,她不认识他。

      她一边去摸腰间藏匿的匕首一边冷冷地问他:“你是谁?”

      那个男人摸出苏珀的那把匕首笑着问:“在找这个吗?”

      苏珀脸色一白,伸手:“还给我。”

      那男人又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叹息道:“阿婴,你受苦了。”

      苏珀顺势从抢过匕首,打开,寒光一闪,她不熟练地把匕首抵在他脖子前,不知道为什么,这动作做起来好像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男人看着她一笑,笑得无奈:“阿婴你怎么数日不见,连匕首怎么使都不知道了?”

      马车突然停下,门帘被突然打开,一张陌生清俊的脸映入眼帘,他惊奇道:“阿婴,这么多天不见,你倒是长进了啊!”

      苏珀见他二人毫无惧色,反倒谑笑她,怒道:“我知道你们是周人,不想死,就送我回去!”

      被匕首抵着脖子的男人收了笑意,轻轻松松弯过苏珀的手将她制住:“阿婴,你忘了,你也是个周人。”

      苏珀气急:“放我走!也许从前是,现在不是了。”

      车外的清俊倒先笑出了声:“阿婴你这是什么话?脑子被气糊涂了?”

      苏珀趁机跳下马车,却浑身无力,摔得个结结实实。

      “哎呦,我的妹子诶…”那清俊手忙脚乱的去扶她。

      苏珀不管身上的痛意,一把推开扶她的手:“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阿婴,我叫苏珀。”

      马车里的那个男人跨了出来,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抱起来放到马车边沿上坐着:“改名换姓?阿婴,这个不许。”

      车外是满山的荒野,苏珀看着路边蓬勃的野菜,颇有些对牛弹琴的感觉,只觉得头疼:“我,我是商的天女,你们竟敢把我拐出来,子受知道了一定要了你们的命。”

      那清俊笑得花枝乱颤:“天女,管你什么天女,你都是阿婴。还有,子受,叫得这么亲密,怎么?你和高高在上的商王看对眼了?”

      苏珀闻言一滞,却没有反驳,脸上还隐约可见幽幽红晕。

      那清俊脸色突然有些奇怪:“阿婴,你,你不会真看对眼了吧?”

      他旁边的那个男人更是肉眼可见的黑了脸色。

      苏珀看着他们的反应一脸莫名其妙:“你管我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赶紧把我送回去!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阿婴,你们心心念念的阿婴早就死在那个祭台上,再也回不来了。”

      那两人相视一眼,脸色更是奇怪。

      苏珀语重心长道:“你们也许很难理解,但我真的不是什么阿婴。她为什么会死,你们应该心里都清楚,何必再这样呢?今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那人脸色黑的颇有一种六月天暴雨前的黑云的感觉,朝着她笑:“阿婴你昏了头,你以为商王能就这么爱上你?你真单纯。只怕是别人攻心你不知道罢了。”

      苏珀脸色白了一分:“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子受,那个死男人,他明明说让她等他的,他说他要娶她。

      他一个外人,凭什么这么说?

      清俊接过话茬继续道:“十年前他还说他喜欢姜王后呢?姜王后难产而死,他为她不娶不纳,他儿子武庚还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呢!你?跑过去几个月,你算老几?”

      一击重锤,点点滴滴都是血。

      她下意识的想否认,却突然想起自己来到这里才不过几个月。她的这几个月怎敌的过别人夫妻恩爱数载。

      实在是个笑话。

      她突然有些委屈,他,原来,早就娶了啊,他为那个人不娶不纳,还有了儿子。

      所以,他全是在骗她吗?

      骗她好骗,骗她没经过什么情事?

      还是说他心里一早就知道她是周人?所以提防她,攻她的心?

      他让她等他,说要娶她,都是,都是虚情假意吗?

      朝歌城诺大一个城,但她很怕那里。

      她怕见那些被活埋的奴隶,怕见那些颐指气使的贵族,怕见那个奇怪诡异的大祭司,怕见沸腾的鼎、轻贱的人,甚至她怕他。

      她做梦都想离开。

      可他的怀抱是暖的,眼神也越来越柔软,她觉得他是让人安心的,也是有点孤独、有点可怜的。

      所以她决定喜欢他,陪着他,她决定等他,等他回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要娶她。

      可是他早就有欢喜的人,即使那个人离开十年,他依然守诺,不娶不纳,他还有一个儿子。

      她在朝歌城从未听人提起这些,是怕骗不住她,所以特地不许人提起吗?

      她很委屈,从始至终,都像一个笑话,他,大概,从未相信过她吧。

      眼泪终于决了堤,止不住的往下掉,她揣了好久的欢喜,碎了一地,该可怜的人不是子受,而是她自己。

      太阳渐渐升起来,苏珀突然想起那个太阳刚刚升起的早晨,那个落在光里的男人说‘朝歌,天明为朝。’他明明求她的,他求她留下来的。

      心突然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良久,她抬起肿肿的眼睛,看了沉默的两个男人,用轻得快听不清的声音问:“周,也会杀奴隶祭祀吗?”

      那清俊摸摸她的头,有些心疼:“阿婴,我们当然不会。”

      苏珀擦了擦泪眼,握了握手里的匕首,想扔掉,半天,刀鞘上的孔雀石在阳光下闪了闪,还是有些舍不得扔。

      她默默蜷回马车里,轻声道:“那,走吧。我跟你们走。”

      她不想回到朝歌城了。

      子受曾经让她等他,可现在她确实全都明白了,他全是骗她。

      她二十年的人生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谈过恋爱。

      来到商朝的这几个月里,她初尝了点情爱,她以为他那么喜欢她,他说她是不一样的,全是骗她。

      她鼓足勇气喜欢他,却被人撕破真相。

      而真相,又是如此残忍。原来情伤二字,这样让人难受。

      子受,我走了,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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