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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曲折(四) 一只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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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葬礼结束的时候,太阳都快要落山,子受洒下三杯酒,为那个征战一生的人祭奠之后,一切终于画上了句号。
苏珀匆忙惶恐地逃离这里,逃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平整的地方,隐约之间,觉得那片土地在呼吸,的确,那么多的生命,怎么能不呼吸呢?
那个男孩儿跟随他们回到王宫里,有侍从上前,欲将他带下去。
子受突然出了声:“既然已经不是甲以的家奴,苏珀,你给他赐个新名字吧。”
苏珀看着那个小男孩的笑脸,不禁又是鼻子一酸,她弯下腰看着他:“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小男孩儿笑着摇摇头。
她又问:“那你自己想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仍旧笑着摇头。
苏珀想了想,问道:“那我送你个名字,叫希生,好不好?”
愿以希冀,得此长生。他是这么多人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所以一定要带着他们对于生的希冀,努力地活下去……
希生仍旧是一脸干净的笑,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侍从带着他离去,一边小声纠正他:“不能叫姐姐,是要叫天女大人哦…”
苏珀看着希生乖巧点头的样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子受慢步踱道她面前,笑得阴沉,问:“苏珀,你以为,你是神吗?”
苏珀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慢慢逼近她:“你既不是神,那你怎么总是抢神的事情做?”
苏珀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带着力道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和他对视。
苏珀躲不开,看到他冷冰冰的刀锋一般的目光,又一次被汹涌而出的热泪模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他手心,他觉得又烫又冰,但并没有要收回手的迹象。
苏珀小声地问:“甲以那么宠爱那个女孩儿,真的舍得她为他陪葬吗?”
子受轻轻笑出声:“为什么不舍得?她是奴隶,不是妻子。更何况,这是甲以的要求。”
好一个只是奴隶。苏珀垂下眼眸,又滚下一颗泪珠。这样的爱,也算爱吗?
她仍不死心的继续尝试着和他沟通:“他…他们虽然是奴隶,可…可他们也是人,他们死…死掉的时候,你…你心里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吗?”
又是一声轻笑,子受看着她惊慌的眼神,缓缓道:“苏珀,你觉得,我们会是一类人吗?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你知道我手上沾着多少血吗?你都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杀人的时候,用过最残忍的手段是什么样的吗?你都不知道。你就连一点风雨都没见过,几个奴隶,就大惊小怪、死去活来…你这样的人,最容易也最适合做亡魂了。”
他收回手,苏珀顺着那股后劲,跌坐在地上,神情有些恍惚。
子受也不看她,仍旧慢慢地踱步:“你呢?你又凭什么可怜他们?凭什么救他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安乐乡里过得太开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是吗?嗯?”
苏珀呆呆地坐在地上,听他这些满是讽刺的话,偏偏都是事实。
她又是个什么东西呢?自己活下来都是个奇迹,她凭什么呢?
子受凉凉的声音继续飘到她耳边:“你今天能救他,凭的是我,凭的是我背后的那个王位。如果今天我要他们死,你拿什么救?更何况你知不知道,倘使明天我死了,你和他们的下场,会有什么不同吗?如果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你只会比他们更惨更难堪。”
苏珀抓住他的衣角,一字一句恳求:“那…求求你,求求你别死……”
子受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样子,恨不得把她抓起来狠狠打一顿,打到清醒为止。偏偏一见她泪眼朦胧,就如鲠在喉,说不出狠话来。
只得阴恻恻吓她:“想活着,那就乖乖地躲在我身后,不要乱动。”
一整天,苏珀滴水未进,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饿。
躺在草席上,瞳孔倒映出小织担心的眼神,她叽里呱啦一直说个不停。
苏珀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听,耳边隐约是痛苦和哀嚎的声音,她想回家,这里太恐怖了,她要回家。
闭上眼睛,身体陷入昏睡。
还是那个眼熟的华丽木棺,只是里面躺着的那个人不是什么甲以,是子受!
而她穿着靛蓝的衣裙,满身伤痕,被捆得像一只粽子。
一切都熟悉而更加肆意扭曲。
巫祝老人拿着刀带着仍旧诡异的微笑向她缓缓靠近……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已经是深夜。
房间还是这个房间,身下的草席还是这么粗糙,她还在这个时代。
小织不见了身影,大约已经去睡了。苏珀不经意向门外看去,却意外对上他的眼睛,阴沉带雾,她心下一惊。
子受正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踏进来,见她已经醒了,微微有些诧异:“我让小织去休息了…我以为,你这个样子,不到明天不会醒的。”
说着把小米粥放在小几上:“过来吃。”
苏珀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干饭王,向来把“饭是第二春”作为座右铭,可今天看着那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子受看她那出神到恍若未闻的样子,忍住把碗扣在她头上的冲动,走过来生硬地舀起一勺:“张嘴。”
苏珀仍旧在出神,不过嘴巴倒是听话的张开了。
“啊…烫……”
这一烫终于把苏珀给烫回了神,她赶忙从他手里接过碗:“劳您费心了,不过这粥,我还是自己来吃吧。”
苏珀低着头匆匆喝掉那碗粥,不再多说什么话。
子受看着她沉默,眼中流淌过一些滚烫的情绪,半晌,淡淡道:“睡吧。”
苏珀仍旧低着头,摇了摇。
子受突然一把抓过她的肩膀,声音带了点些不受控的怒气:“几个奴隶,你就这么难过吗?”
苏珀抬眼和他对视,有些不知所措。
他突然松开她,掩下情绪问:“要出去吹吹风吗?”
苏珀沉默地点点头。
今天是月初,月亮一把弯刀似的勾在天边,更加耀眼的,是漫天的星辰璀璨,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不过比棋子更加渺小闪耀。
苏珀坐在廊前,顺势倚在旁边的那根柱子上,抬眼去看繁星,如此美丽,如此孤独。
子受看了看她,赌气似的把她掰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苏珀看着他,觉得白日里那个冰冷刻薄的人又变成得温柔且有小孩子气。
她在他肩膀上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靠着,遥望黑夜:“诶,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儿,看不见这么多星星。”
子受好像有了点儿兴趣:“看不见星星,那能看见什么?”
苏珀微微叹了口气,回想二十年的每个夜晚:“除了月亮和隐约的几颗星星,剩下的全是黑色。光秃秃的。”
“光秃秃?为什么会看不见呢?”
“因为被一些乱七八糟的光啊尘啊挡住了。”
子受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不懂,他看向苏珀的眸子里闪动着好奇的光泽:“那,你们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
苏珀笑了:“我们那个地方呀,我们那个地方没有王,每个人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
“没有王?平等…连奴隶也可以平等吗?”
“我们那里没有奴隶。”
“那有什么?”
“有人啊,不一样的国家,不一样的种族,不存在谁比谁高贵,都是自我的主宰。你问我就因为几个奴隶,可是在我们那里,谁也不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如果你杀了别人,你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子受微微苦笑,缓缓开口:“行不通的,珀。我们这里行不通的。昔年所有人都共和走过来,没有王的存在,会乱的。两种活法,你那种,很好,在这里,活不下去。”
也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共和和部落不就是因为生产力发展和剩余价值分配问题才慢慢变成奴隶制社会吗?
在这个时代也许连吃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别提什么平等和自由了。
“珀,你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是啊,她知道,她已经极其幸运了……
珀?他怎么突然就叫珀了。这猝不及防的亲密,叫苏珀突然有些心慌意乱,子受却话锋一转:“那…法律是什么?”
“法律…就是…就是一些大家都同意的,不可以触犯的规则,我们会写出来编成法典。犯了哪条,相应的得到哪些惩罚。就比如说你不许人晚上出城,如果有人出了城,那他就触犯了这个规则,他会受到惩罚。还有,在我们那个地方,如果你不经同意伤害了我,你就要受到惩罚……”
子受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些:“你触犯了不许晚上出城,你就没受到惩罚。怎么办?”
苏珀闻言转头去瞪他,欲要狡辩。
却没有注意到两人早已贴得这样的近,她就这样生生撞上他下巴。
他一声低呼,反将她压下,暧昧的火花四散开来。
苏珀不自然地扭过头,欲要逃离他,却被他禁锢地不能动弹。
夜静如水,星星点灯。
映得她脸上轮廓更加莹白如一汪水,烟灰色的两道弯眉柔软,亮晶晶的眼睛和星星一样好看,再往下是粉嫩嫩的唇……
等到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她唇上辗转多时,但仍旧不想离开,温软,湿润,像夏天里那只最最甜美多汁的桃子。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黑暗里突然乍现一簇一簇的火花,如此砰然心动,生意盎然。
苏珀瞪大她的大眼睛,觉得有好多束烟花在她脑子里炸开。
不是还在谈人生和理想吗?还没说完呢!
怎么突然就抱住她亲上了!
妈妈咪呀!这是她的初吻诶!他就这么亲上了?
她蓄了力,狠狠地一把推开他,窘迫地爬起来,红着脸冲进房门:“我困了。”
子受看着她风风火火全是慌乱的背影,摸摸了嘴角,陷入了沉思。
此时此刻,她如果还愿意回头看他一眼,一定能看见他一瞬间的惊诧和眼角眉梢来不及擦拭的笑意,星光之下,此画只应天上有,此人,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