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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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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很难得的,苏珀在做一场梦。
一场不是噩梦的梦。
月白如昼,漫天繁星,那人自远处而来,一身白衣,与她相隔一水,苏珀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听来客唤她:“过来...”
声音隐约间有些熟悉,她正犹豫间,那人已涉水而来,水声清脆如珠玉散落,他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她仍旧看不清来人,只看到一双眸子亮如星辰。
这时场景突然变换,阳春的三月,他站在花田里看她,他手指翻动几下,变出一个极美的花环。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一步一步,她看清他的脸,是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白衣,连怀抱都是熟悉的。
三月的风暖洋洋的,熏得她有些飘飘然,他俯下身去寻找她的唇,她抬起头欢迎他,很软,像棉花,又像云絮,随风飘散......
他的身后,是瓦蓝的天,青青草,白白花......
从梦里悠悠转醒,苏珀想起刚刚的梦,不由得老脸一红,一转头,这脸蛋不禁红了白,白了红。
梦里那张脸、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小几旁悠哉游哉喝着茶水。
“你,你,你,你跑到我房间做什么?你,你,你对我图谋不轨。”
子受看着她激动到说不利索话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突然觉得心中疏朗了许多。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快起来梳洗,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珀盯着他修长匀称的手指问道:“去哪儿?”
“你猜。”
踏出门的那一刻,天边染着绚烂的金光,太阳并未升起。
苏珀困得脑袋有那么点而不利索:“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你起这么早干嘛?”
前面那人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苏珀见他突然不动,心里不禁有些发毛,瞬间清醒过来:“我,我没说,我是说,我,我有病...”
子受看了看她,不等她说完,便拉住她的袖子转身大步跑起来:“你走得太慢了。”
马儿如一弯脱弓之箭带着他们两个人冲出城门,一路向前,最终停在护城河畔。
子受轻稳地从马上跳下来,伸手欲要抱她下来,苏珀却推开他的手,侧过身子迎面向流水,大着胆子不客气道:“你去把马牵好。”
他伸手安抚马儿,马儿乖顺地站在原地,他又略略仰起头去看她晶莹的侧脸,鼻尖圆润挺翘,教他想起了青草上鲜嫩的露珠。
而此时的苏珀,却沉浸在眼前绝美的风景中。
太阳初升,晕开半边云霞,清且涟漪的河水在熠熠生辉,两岸芦苇青青,随风摇摆,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扫除她心中的半边阴霾。
如诗如画,如痴如醉。
苏珀问他:“你常常来这里看风景吗?”
子受并不答她的话,只问她:“你说,这是哪儿?”
苏珀答:“护城河畔?”
子受摇了摇头:“哪儿的护城河?”
苏珀歪了歪脑袋:“朝歌城?”
子受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转过头去看对岸丛生的青青芦苇,声音低沉又显得有些旷远:“你知道,朝歌,为什么要叫朝歌吗?”
不等苏珀回答,他就继续道:“天明后为朝。我父亲说,朝歌,朝歌,是希望他们能够在天明之时快乐放歌。”
短暂的沉默,蝉鸣、鸟叫和流水奏响了欢歌。
苏珀看着流淌不断地河水,问:“你,也是一样的吗?”
“使命所在。”
“那么,你呢?”子受定定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在祭台上突然说出那样的话?又为什么,突然变了个性子?你究竟是在作戏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感觉你突然从那样一个染血带刺的人,变得这么易碎呢?
是因为死亡吗?
还是…
苏珀没想到他竟这样直白的问她,小小的出了一个神,马儿悄悄往前了两步,带着她直溜溜地掉下来。
他一闪身,揽过她的腰,让她轻巧地落在草地上。
苏珀抬起头,迎上他不加掩饰的探寻的目光。
她突然握紧他的手臂:“你,今年多少岁了?”
“二十七。”
“那不小了。”苏珀收敛了目光,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二十七,一点也不小了。
“怎么?你嫌我老?”
苏珀再一次抬起头:“那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根本就不是她。我,我叫苏珀。”
子受跟随她的发音,重复了一遍:“苏珀?”
苏珀点了点头:“你信不信,我根本,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三千年以后。之前的她,她是谁,做过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不是她...”
日光停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芒之中,光芒冲开他周身的浓雾,好像整个身体变得十分清透,他微微皱了眉,有些疑惑。
苏珀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握紧他手臂的手垂了下来,这种理由太过离奇,别说是王,就算来个熊啊狼的,都不会相信这种说辞吧。
子受突然伸手挽住她的手:“苏珀,对吗?”
苏珀点了点头。
“不难理解,要相信的话,有点难度。”
挽住她的手紧了紧:“但是太阳升起来了……留在这里,好吗?”
留在这里,陪着我,我就不孤独了。
苏珀看着他在阳光下的侧脸,风拂过她和他。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清楚在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离去。她很想回家,她害怕这里,害怕这个时代。
但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她朝他点了头。
日头越升越高,他带着她正打算回去,半路上却被截下请去参加甲以的葬礼。
不远处是很大一阵人,默默地遥望他们。
苏珀疑问:“甲以是谁啊?”
子受勒勒缰绳回答道:“他,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前几个月的一场仗受了伤了,没熬过去。不过四十五,也差不多了。”
四十五?差不多?这要放在现代也不过刚到中年,娃娃还小着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不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呢呢,又在这里矫情的替别人惋惜什么呢?
想到这里,苏珀轻轻叹了口气。
子受把她抱下马,问:“叹什么气?”
苏珀拍了拍袖子:“没什么,饿了。”
子受一声轻笑:“知道了。”
愈往近走,哭声愈浓。浓到苏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再往近,跪了一地的奴隶。他们无一不被紧紧地捆住,或低声呜咽,或恐惧发抖。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比她也大不了几岁,五官很美,靛蓝的衣裙碎开很多道长长的口子,雪白的肌肤和鲜红的血液一起,肆意流淌,美得惊心动魄。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琥珀一样的剪水秋瞳失了光彩,只是木木地盯着地上的尘土。
站在木棺前站了一个男人,一身华服,向他二人行了一个礼。
子受默默点了一个头,向苏珀介绍道:“这是甲以的弟弟,乙一”。
那人又行了一个礼,便直起身,摆了摆手。
上来三五个武士,恭敬地抬起那华丽的木棺,小心翼翼地抬进墓葬坑里。
接着是各色玉器珍宝,美食酒水。
再接下来,是……
苏珀不自觉瞳孔放大,她拽紧了子受的袖口,满脸的震惊。
子受回过身看了她一眼,紧紧捏住她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珀忍住哭腔:“为什么?”
乙一解释道:“他们都是我哥哥的家奴,他平生待他们最为宽厚,他死了,他们理当陪葬。尤其是她。”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个漂亮的女子,一脸自豪地继续道:“她是我哥哥生前最宠爱的人,这是她的荣耀。”
苏珀觉得可笑,可笑又可悲,可悲又无奈,当一个人,被视作是和鸡鸭猪狗金银玉器一样的东西,该是多大的悲哀。
偏偏是这个时代,时代赋予他们的规则和枷锁,所有人都在这规则和枷锁下活着,或者死去。
而局中人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自己的命运。
只有苏珀,她来自一个宣扬平等的时代,来自一个充满爱和自由的国家。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永远不能接受。
可是不能接受又如何呢?她不是救世主,也没有救世主的能力。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而那些奴隶,或老或少,一个一个被无情地丢下去,她忍不住不发抖,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默然地看着,心底那道好不容易重筑起的堤坝又一次被冲垮,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一只瘦弱的手拽住她的裙角,是个男孩儿,看起来和小织差不多大。
他冲破了绳子的束缚,冲出了武士的重围。苏珀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然而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紧紧拽着她的裙角,没有求救,他仰起头,朝她笑:“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苏珀再也忍不住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的夺眶而出。
她出声阻止欲要抓回小男孩儿的武士,向乙一问道:“这个留下给我,行不行?”
所有人都停下来注目看她,她不知道这些眼神里有多少是含了期待的,她不敢一一看回去,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乙一脸色变得有点奇怪,随后用眼神询问子受。
苏珀转头看他,轻声地祈求:“就这一个,行不行?求求你……”
子受看着她哭红的鼻尖,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大约是上辈子欠了她,默默点了头。
苏珀急忙将小男孩儿扶起,藏在身后,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问子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他冷笑着看她一眼,别过头直视着墓葬坑回答:“等到仪式结束。”
苏珀低下头,把小男孩儿护在怀中,闭上眼睛,不敢去看眼前的情形。
只是,眼睛虽然闭上了,呜咽声、哀嚎声和那一铲一铲的尘土落入坑中的声音都更加清晰。
偌大的土坑一点一点被填平,鲜活的带着呼吸的生命也一点一点流逝,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