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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曲折(二) 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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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不绝,苏珀歪在草席上啃桃子,没由来又想起了商王子受。
距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身为帝王,想来必然是琐事缠身吧。
提起商纣,现代人想起的,肯定得是那本魔改历史的明代神怪小说《封神演义》。
可苏珀到底穿的又不是那本书,更不会有神仙。
但唯有一点不会变,牧野之战,武王伐纣。
商纣自焚于鹿台。
商已经走到了王朝的末期,真真是应了那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说周它虽是古老的邦国,却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
这样说来,她,抱错大腿了?
历史的洪流不会改变,一想到那个沐在蓝色月光下的温柔的像一捧水的子受要自焚鹿台,她又觉得好生可惜。
不过再怎么说,他是商王诶,她应该怕他的。
可她真的怕他吗?
好像怕,又好像不怕。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苏珀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织捧着晚饭走进来,眼眶却是通红。
“怎么了?”苏珀出声询问。
小织摇了摇头,也不说话,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肉眼可见,发生的绝不是什么好事,苏珀怜惜地摸摸她的头,放缓声音:“发生什么了,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小织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和姐姐,我们是东边来的战俘。姐姐因为生的漂亮,被亚伯要过去。可…可是…她…刚刚听说,她…她今天被…被打死了……这会子,怕…怕是已经…已经…抛尸城外的乱葬岗了…”
至亲之死,痛彻心扉。
还是以这样残忍却无奈的一个方式。
说再多安慰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苏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伸手抱住她瘦弱的身体,安抚地轻拍她的瘦弱的脊背。
天色尚早,红色晚霞尚且笼在天边。
她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陪你,去见你姐姐最后一面吧。”
小织抬起头,眼里盛满惊讶和欣喜,又突然垂下蓄满泪水的眼睛:“王说过,不许夜出。”
“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见你姐姐最后一面?”
小织沉默着点点头。
苏珀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去吧,毕竟,是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小织看着苏珀抬头望天的半边侧脸,忍不住痛哭起来。
这个时代并没有太多照明的东西,没有蜡烛更不用说电灯。
这个时候出去,只怕回来的时候,天就会黑透了。
把火把带上,既能照明,又能防身。
只是拿着火把出去实在过于招摇,偏偏有没有别的法子了。
所以,在她和小织各举着一个火把踏出宫门的时候,守门的武士纷纷把目光聚集到她俩身上。
其中一个武士走过来说:“王的旨意,不许夜出。”
苏珀冷下声音说到:“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武士仔细瞧了一瞧,俯身向她行礼:“天女大人,不知您要做什么?”
苏珀看他一眼:“王在哪里?”
他低下头回道:“王去夜巡了。”
苏珀继续威严道:“我要去找王。”
那武士皱了皱眉,惶恐道:“天女大人,现在天色晚了,您这样太危险了。要不还是在这里等王回来吧。”
苏珀斜睨了他一眼:“你觉得,受神庇佑的我会遭遇不测吗?”
武士把头低的更深,忙道:“不会,不会。”
本以为过了宫门就畅通无阻了,不曾想她刚踏出城门又被守城门的武士拦住了。
她故意板着脸问道:“又怎么了?”
他回答道:“天女大人,您去的那个方向,是奴隶的乱葬岗,王夜巡是不会去那个地方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不少,她正暗暗心急,怒道:“你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神?”
他低下头,放开阻拦的手,不再说话。
通往乱葬岗的这条路实在不好走,天色越来越暗,四周荒无人烟,举着火把的苏珀也开始有些害怕,她拉紧身边微微颤抖的小织,继续跋涉。
要知道,她在现代连山都没正经爬过一座的人,更别提有什么野外知识了。
她们艰难地跋涉着,一不留神就被一个什么东西绊倒了。
拿着火把一照,苏珀心里陡然一惊,在仲夏的暖风里,她瞬间如坠冰窟。
是个人,准确的来说,是一具尸体。
小织一下跪倒在地,大声痛哭起来。
原来抛尸的人连乱葬岗都懒得抵达,就这样随意地扔在路边。
她短短二十年的生涯里,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尸体。
这一刻,她不知道她究竟该怀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是害怕,是恐惧,也是惋惜和痛心。
这样姣好的少女,仅仅因为奴隶的身份,无法得到平等的待遇,而被随意又无情的虐杀。
五官精致,双眼紧闭,破碎的伤口贴在上面,有一种诡异的美感。赤裸的身体,浑身上下全是伤痕,血迹干涸,紫褐色的尸斑盘旋在她身体上。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时间停滞在她周围。
她是活生生被打死的吗?
夜静无声,独自破碎。
苏珀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害怕地直发抖。
这样枯槁的死亡,这样残忍的时代。
她和小织徒手挖着坑。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回家,她要回家。她不要呆在这里,不要呆在这个恐怖的地方。
埋好小织的姐姐,她和小织一样恭敬地磕了几个头,聊作哀悼。
不经意之间,旁边茂盛的草丛之下,又露出一个人头。
腐烂阴森,比秋草更加枯萎,她脚下一软,瘫在地上。
早就听闻商朝是奴隶制的国家,果真百闻不如一见,他们一点也不把奴隶当人。
当生命流逝的时候,他们自己难道感受不到残忍吗?
苏珀别过头去,不敢再看,眼泪却一直止不住掉。
她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突然间生出许多无力感。
也许生在这个时代,适应这个时代,会好很多。
可她不是商朝人,她来自二十一世纪,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二十年里她平平安安,不曾有过什么大病,身边人也是如此,即使是爷爷去世的时候,她也没有亲眼见到他死亡时的场景和死亡后停滞的躯体。
她从未与死亡有过这样深的碰面。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忍心去看别人的痛苦和死亡。
她所接受的教育,叫她不能接受这种残忍。
不远处有嘈杂的声音渐近,一片火光。
她突然被人抱起来,扔在马上。
尽管眼泪模糊了眼睛,她还是认出了来人。
是他,商王子受和他夜巡的队伍。
他翻身上马,任她跌入他温暖的怀抱。
她止住了眼泪,紧紧地陷入他的胸膛,像一捧浪突然找到了礁石靠岸,原来他这样寒凉的人的怀抱里也是温暖的。
子受伸出一根手指接住挂在她脸颊上的泪滴,晶莹剔透,他默默地听着跪在地上的小织陈述原委。
小织颤抖着,惶恐地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摆摆手,让她跟在队伍的后面。
他一手握着缰绳原路返回,另一只手紧紧捏住苏珀的两颊,捏得她生疼。
他声音里带了点疲惫:“我说过,不许夜出。”
苏珀哽咽着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对...对不起,我...我有罪。”
子受松开手,问她:“你认识那个死了的奴隶?”
苏珀摇摇头,抬头去看他,却被他圈在怀里,不能动弹:“别动。”
她盯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角,轻声地问:“奴隶的命,难道就不算命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目视着前方:“再往前是奴隶的乱葬岗,你今天可以埋一个,明天可以埋一个,可是每天都会有死去的奴隶被扔到这里。不是谁都足够幸运能够骑在马背上。你也是。”
是啊,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在王权的时代,奴隶制的国家,她又何尝不算一个奴隶呢?
连她自己的命都是侥幸捡回来的,她又以一个什么样的资格和姿态,去同情别人呢?
明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她伏在他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失声痛哭。
子受伸手敲敲她的头:“明天还来吗?”
苏珀僵在他怀里,不知该作何回答,良久:“明天还会有人死吗?”
她听见他胸膛里铿锵有力的跳动声,却始终听不见他的回答...
他从东边夜巡回来的时候,听见守卫说她出城去寻他。
他感到很奇怪。
再听到说她跑到乱葬岗那条路上的时候,他更加觉得奇怪,奇怪的同时心里猛然一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怕她死了吗?
她是要逃走吗?还是求死?
不,她不是这么笨的人。
他突然想起那天她被抓时的场景,手起刀落,一个武士的头就这么利落地滚到他脚边,她一身的血,眼里全是不甘与狠厉。
和眼前这个为一个不认识的奴隶哭得死去活来的她,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是失忆吗?是装的?还是......
他摸不透她。
但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总是能轻易勾起他的恻隐之心。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王宫时,月亮早就高高地挂起,只是乌云蔽月,唯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子受轻松地把苏珀提溜下马,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淡淡道:“乱葬岗,尤其晚上,是猛兽的地盘,你最好别再乱跑,没有下一次。如果想去陪他们,就跟我说。”
跟在她身后的小织狠狠地抖了一下,苏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是不是,差一点儿,就又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