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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折(一) 一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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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已经是来到商朝的第十天了。
粗糙的木头架子,暗绿色的药水,闪着锋芒的刀,巫祝老人和白衣男人......
浑浑噩噩的十天里,每一次的夜半惊醒都是这些。
蓝色的月光冰冰凉,透过窗户洒在草席上,十天里所发生的一幕幕,在苏珀的脑海里回荡。
好像在提醒她,从前的二十年才是一出荒诞可笑的戏码。
她觉得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突然想推开门出去走走。
三千多年前的仲夏之夜,更多些寒凉,连带着那悬在天边的圆月也更添幽暗阴冷。
苏珀走至廊前坐下,抬头望着那冷月,呢喃道:“千里共婵娟...从前,我看过二十年的月亮,也是眼前的这一轮吗?”
“你在说什么?”
又是那些奇怪腔调的发音。
为什么都是些奇怪腔调?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玄幻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会是她?
这个破地方,让她害怕,让她找不到一点儿安全感。
多日的情绪累积终是汇成一道大浪,把苏珀艰难建筑的那道心理防线冲得支离破碎。
凭什么?
她是现代人,说的是现代的中国话,她不要做一个早已死去的三千年前的人。
可偏偏,她能听得懂,也说得出。
苏珀转过头去看来人,商王子受。
这十天来,她弄得最清楚明白的一件事就是——眼前的这位商王,姓子名受,也就是那位恶名远播了几千年的纣王。
这也是苏珀十天里第一次见他。
可是,苏珀怎么也不能把昏庸荒淫、暴虐无道这两个词,和眼前的这个一身素衣、披一袭月色而来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不过高台初见的那个样子,真别说,还挺像。
月光划过他侧脸的时候,附了一点柔情,寒凉妖冶的眼角眉梢竟染上一层平和柔软。
不似那日高台上的孤冷狂傲,他的眼睛好像有魔力,摇曳的探寻一眼就能望尽了她心底似的。
一身素白的衣裳,浴在蓝色的月光下,邪气与冷气尽消,竟然分外的和谐,苏珀盯着他眼角眉梢的温柔,移不开眼。
弥漫了孤寂的回廊,商王子受路过这里一眼就看到月下抱膝的她。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眼前抬头望月的女孩儿,更加看不懂她了。
明明...
可她转过脸看他时,满脸晶莹的泪水,还有一颗正从她泛红的眼眶里滚落。
啪。
晶莹剔透。
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一切都,晶莹剔透,如梦似幻。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颗泪珠好像掉进的是他的心里,不然,何以他心里也沾染了些湿气呢?
他不自觉放缓了声音:“你哭什么?”
苏珀哽咽着想回答他的问题,即使眼前这个男人,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种杀人如麻的恶人。
但十几天前周身散发着恶魔气质的他同样历历在目,那万一要是生气了真把她炮烙了怎么办?
哽咽了半天,苏珀不仅没有回答出他的问题,更加泣不成声了。
两个人两两相望,一个人默默地看,一个人默默地哭。
哭得苏珀眼皮子都耷拉下来的时候,她决定认清现实,回去睡觉。
熬过去,一切都能熬过去,熬过去之后她一定还是一条好汉,啊不,还是一个美女。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试图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子受面前退场。
可她忘了一件事,哭太久把腿给坐麻了(腿说:不怪我嘤嘤嘤)。
于是,她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子受面前摔了个大马趴。
“噗嗤”
深呼吸,呼吸,深呼吸。
苏珀忍住抬头去瞪那人笑脸的冲动。
只能在心里徒劳的安慰自己:没关系,这有什么啊,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打算挣扎着一跳一跳地向房间跳去。
子受拉住她衣袖:“疼吗?”
她下意识点点头,又逞强地摇了摇头。
子受把手伸向苏珀摔红的膝盖上狠狠一按,苏珀一声痛呼,他抱小孩儿一样将她拦腰抱起,送她回房间。
苏珀抬眼见他狡黠的笑,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胸前。
他没躲开,闷哼了一声。
明月朗朗,他的胸膛很结实,身上也并不带什么多余的香味,却没由来的教苏珀红了脸。
好在是夜色里,谁也不能把这没由来的红晕看清。
可为什么,突然觉得眼前的月色软了几分呢?
呸呸呸,软什么软?一定是她太久没见过男人了。
定是月光太亮堂,把他这种冷血的恶魔照成了秀色可餐,她才脸红的
还来不及细想,她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一觉醒来,太阳当空照,花儿对苏珀笑。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捧着盘子进来了,她叫织,擅长织布,是一个奴隶。
苏珀喜欢叫她小织。
在苏珀成为众人口中的天女之后,她就被指派来照顾苏珀的起居。
眼前的这个天女很奇怪,总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偏偏她看你时的眼神又极其的纯粹无邪,一点也不像那些其他的贵族。
她没有满眼的倨傲,笑起来叫人感觉暖洋洋的。
苏珀抬眼看了看食盘,很熟悉,十天如一日的一碗小米粥,一盘子不知道什么肉的肉干,还有一碗干红枣。
自从被告知上次吃的肉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熊肉的时候,她对这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肉干就有了心理阴影。
她敷衍地喝掉小米粥,顺手拿起一个红枣塞进嘴里,三千年前的枣子比起三千年的后的虽然小了些,还是,还是酸了些。
别人穿越,都穿个什么皇宫贵族,弄个什么锦衣玉食,再不济,再不济也不像她,这么倒霉,偏偏穿了个缺衣少食的时代。
这些个古人,一天只吃两顿饭。虽然她也不干什么活,但该饿的时候,饿得一点也不含糊。
勉强吃几个枣垫吧垫吧,大约能熬到晚饭的时候。
苏珀一边大嚼着枣子,一边招呼小织“吃呀吃呀。”
小织摇摇头,默默地退了一步。
唉,可怜的小姑娘,太可怜了。
做奴隶,做这个时代的奴隶,绝对是一件大不幸的事情。
苏珀抓起一把枣塞到她手里“乖,我们偷偷的吃,没有人会看见的。”
她犹犹豫豫地接了过去,下意识地向四周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手里的枣子却尽数掉在了地上。
苏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忍不住颤了三颤,刚要进嘴的枣子掉在了地上。
商王子受。
他和昨晚一样,没有带侍从,见二人都注意到他,便走了过来。
他招招手,示意让小织离开。胆小的小姑娘把枣子都留在地上,孤零零的离开了。
这个男人看了看苏珀,捡起掉在她脚边的枣子,放到小几上,顺势坐在她的对面。
“渴了,给我倒杯水。”
谁让他是王呢,苏珀只好起身倒水。
他接过水却微皱眉头:“怎么是陶的?”
小织最开始递给她的杯子的确是青铜的。
可她记得以前隐隐约约看到过一种说法,说是商代冶炼技术不成熟,青铜里含有有毒物质,喝了容易神经质什么的。
看着那个精致又沉重的杯子,苏珀实在是下不去口。
就让小织帮她换成陶的。不管真的假的,还是陶的安全点。
对着古人,又不能明说,她只好随口胡诌道:“陶的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吗?我就挺喜欢陶的。”
他沉默地看了苏珀一会,端起杯子喝了几口。
“那天你在祭台说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商人都信鬼神吗?
可眼前这个王的态度颇有些模棱两可呀。
难道说,他知道她说的话根本就是编的吗?
苏珀突然有点慌。
她抓起小几上的枣子塞进嘴里,强装镇定道:“王不相信神吗?我可是,死而复生的人啊。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听从诸帝的旨意。”
他嘴边又挂起一丝在苏珀看来极其诡异的笑:“那你不记得,你前一天,说过什么话吗?”
苏珀虽然勉强能跟他们交流,但这具身体之前的记忆,她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的。
天知道这个女人说了什么话。
她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
苏珀强笑着继续胡编乱造:“从我死亡的那一刻开始,前世的记忆就已经忘了。王说的那些,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的笑变得更加玩味,看着她的眼睛里闪着微妙的光:“你知道吗?你前一天还在满城的传播着谣言,你说‘周虽旧邦,其名维新’。真的是天神让你改变了想法吗?”
不是吧?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在商的地盘说周命维新?
这简直是一心求死吧!
苏珀很慌。
这一慌,她就不幸地被刚刚咽下的枣子噎住了。“嗝…呃…嗝…”
子受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滑稽场面,忍俊不禁。
苏珀一面拍着胸口,一面艰难的讨水:“水…嗝…水…嗝”
他一面笑一面把小几上的那杯水推到我面前,苏珀急急忙忙灌下去。
“嗝——”
苏珀长舒一口气,好了。
第二次丢脸了。
不尴尬,不尴尬,苏珀一边在心底默念,一边恨不能把头埋进桌子里,桌子,咦?
这杯子…这不是他喝一半的吗?
......
苏珀突然觉得眼前的桌子不够她埋,该在地上挖个坑的。
子受嘴角余笑未散,继续问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究竟是谁教你说的那些话?”
不得不说,他带着有温度的笑意,不是冷冰冰的假笑,看上去好温柔!
苏珀看着他,脑袋里又弹出四个大字:如沐春风
可是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她要是说她是编的,恐怕马上就凉凉。
可是要是说错了,还是得凉凉。
或者说,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本来就是要凉凉的人。
都说伴君如伴虎,想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呢?
绞尽脑汁,她只好回答:“不管王信与不信,她——”
苏珀伸手指了指自己“真的已经死了。我所说的话,只是为了能活下去。王你,你会给我活下去的机会,对吗?”
他盯着苏珀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半晌,说道:“你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