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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飞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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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弄翠从秦相的屋子里顺来的。”央央遥遥地看着秦越拿走的人偶道,“怎么了吗?”
这个时候,她实在是怕弄翠又掉入什么她无法预测的陷阱。
秦越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人偶,却忽然笑了起来,道:“你帮了大忙,好央央。”
央央莫名其妙地看着秦越拿着这个木偶转头就走,与同样一头雾水的弄翠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能明白秦越的打算。
宫里传来皇后薨逝的消息,陛下勃然大怒,惹得各个官员和宫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及这位帝王的霉头。原本所有人都以为皇后已经名存实亡了,毕竟从前从没有一个中宫之主被关进冷宫后还能保住皇后的位置的。在冷宫里给程英上过眼药的宫女都被盛怒下的帝王问斩,哪还有人赶凑到皇上前头,就连之前那位嚣张跋扈的贵妃也夹紧了尾巴,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皇后薨逝,哪怕是已经被皇上贬进了冷宫里,死后也受到了皇后之礼的厚葬。可笑的是皇陵中与皇上注定合葬在一起的已经有了一具先皇后的尸骨,程英在皇上的再三考虑下,被放在了另一边,在帝后棺椁边上另起一座,端的是无上荣宠。
荣宠得央央听到这个消息快要冷笑出声。
弄翠和巧儿听从秦越的安排,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秦越原本是打算当晚就将央央送走,又怕这样容易引人注意,打草惊蛇,让央央人先跟着他安排的车队过去,派了没有武功防身的巧儿照顾央央,弄翠留下接着收拾央央的细软。
在前往别庄的车上,秦越撩开车帘,手上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抿着唇坐在央央身边。央央经历程英的死亡后,面容愈发憔悴,也不怎么说话,见秦越进来只是瞧了一眼,然后又默默地垂下自己的眼睫。
秦越伸出手,手心里是一小瓶雕着红色狐狸纹的瓷瓶,这个瓶子央央认得,是以前给秦越装过药的,此刻被他递了回来。央央迟疑地收过瓶子,问道:“你应该大好了才是。”
秦越笑笑:“是大好了,这里头不是你给我的药。”
央央想打开瓶子的手顿了顿,问:“是什么?”
“是皇后娘娘的骨灰。”秦越看着她,“我想以你的想法,你一定不愿意皇后娘娘这样被关在皇陵中。皇后娘娘是自焚而死,没有完整的尸身,在皇陵中也要居于先皇后之后,我想你肯定替你的姑母觉得委屈,就冒险取了些许皇后娘娘的骨灰给你。”
央央惊讶地瞪大了眼,鼻子蓦然酸涩,眼眶立刻湿了一圈:“谢谢你。”
秦越伸出手,央央的泪水并没有落下来,他只是虚无地摩挲着她的眼角,低低地笑道:“虽然大部分的骨灰都在那位已经失控的帝王手里,但是有一缕香魂能够脱离那个地方获得自由,也是好的。起码她还能有一部分的快乐存在。等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后,你想将她葬在哪里,我陪你去吧。”
央央摸着被秦越手心的温度占满的瓶身,就像温柔地抚摸着已经遍体鳞伤,在宫中痛苦挣扎的程英,就仿佛她已经拯救出了那个满眼灰烬的女子,生命中最亲近的姑母。
秦越深深地看着央央紧紧攥着瓷瓶的模样,眸底是浓浓的,无法散开的阴霾,他犹豫一番,终于还是开口道:“阿蛮。”
央央抬头看他。
“皇上现在已经把目光盯在程将军身上了。”车厢动了动,马夫已经不动声色地赶起车来,“他现在没有理智,原本是一月之后的问斩期,被他提前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京都内不安全,你待在别庄,不要出来。”
央央觉得秦越此时似乎哪里不正常,她追问道:“那你呢,你想做什么?爹爹怎么办?”
秦越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央央的发顶,故意揉乱了巧儿替她盘好的发髻,好几根青丝散下来,他想了想,直接将央央的发簪取出,如瀑青丝全数散下,发间的清香争先恐后地钻入秦越的鼻腔。他道:“父亲差不多是出手的时候了,我去将程将军换出来,然后驻守在京城,如果我还活着,就回来见你。”
央央抓住他的手腕,苍白的肌肤下能清楚的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急急地问:“你要去大理寺?你想帮我爹爹越狱?可是如果被发现了,你怎么办?”
秦越抬起鹿眼看着央央,黑漆漆的眼睛里少见地有了迷惘的情绪,他低低道:“不会被发现的,我会先把程将军送到别庄那里。你也不用害怕寂寞,巧儿会陪着你,程老夫人也在那边,包括弄翠,等弄翠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完,就会过去陪你。那是赵世子的宅邸。”秦越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轻笑出声,“我与他三年的情谊,好不容易才从他手上坑到这间别庄,你安心待在那,不会有人发现你的,不要害怕。”
央央默默地看着他,很久之后,慢慢地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沉默地靠着车厢。
两个人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夫在一个山上的别庄停下来。看得出来这个别庄是避暑用的,在山的背阴面,冬日里灌风般的冷。秦越偏头看了瑟瑟发抖的央央一眼,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罩在了央央身上。
后头的巧儿吩咐着小厮将两箱衣物先搬进庄子里面。秦越看着已经将央央送到了,抬眼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宅邸,叹了一口气,道:“我先走了。”
央央裹着披风,听到秦越错过她,与那车夫说了声,就要撩开车帘回到马车上,一股冲动突然闯进了央央的肺腑,她转头冲秦越喊道:“等等!”
秦越上车的动作顿了顿,他只穿着一件稍厚的外衫,在这样的寒冬里明显抵御不住。央央呼着气,温热的呼吸在风中化成一片白雾,她高声道:“秦阿越,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带着爹爹和祖母远走高飞,不会去你墓上烧香的!”
秦越笑了,朝央央应了声:“知道了。”撩起车帘进了车厢。
马夫一甩鞭,摇摇晃晃地原路返回了。
巧儿守在央央的身后,陪着央央望着那一车厢远去,低声道:“外头天冷,小姐进去吧,老夫人说是等了小姐许久了。”
央央扯着嘴角笑了笑,低低道:“走吧。”
在别庄的这几天,时光好像变得很漫长,老夫人神情平静地在这里居住过很长时间,看着央央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她这里请安还稍微有些头疼,这个别庄虽然冷,但是秦越每天都会让人送来炭火,别庄里统共也就几个人,央央巧儿,老夫人和身边一位大丫鬟,四个人住在一个偌大的庄子里,央央时而还会玩笑自己怕黑,非要与老夫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非得看着老夫人躺在床上睡下心里的不安才能稍微减轻。
当秦越走后的第四天,天上下起小雪的时候,弄翠终于带着最后一批细软回来了,这个别庄远离京城,巧儿也没有什么理由出去,相当于她们的消息是闭塞的,弄翠的归来是唯一获得消息的渠道,央央裹着披风站在门口遥遥地看着弄翠风尘仆仆地归来,看着她来来回回,忙了好一会才靠着门休息一会。
央央望着屋外飞散的雪,道:“都下雪了啊。”
弄翠也看着飞雪,呼出了一口白雾:“是啊,下雪了。”
“京城怎么样了?”央央垂着眼,问。
弄翠抱臂突然笑了笑,靠着门,促狭地看着央央道:“担心秦少爷?”
央央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突然这种语气,这可不是从前的你。”
“人总会变的嘛。”弄翠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以前确实看他很不爽,但是在京城替你收拾行李这几天,我觉得他还挺好的。起码现在挺好的,以前是真的糟心,现在也是真的佩服。”
说着,弄翠转头认真道:“但是怎么想这种事情,决定在你身上,你要是想要和他好,我不会拦着,如果你不能原谅他,我也不会拦着。毕竟他做的糟心事都是真的,现在在为了程家努力也是真的。”
央央看着飞雪:“废话那么多,我只是担心爹爹而已。”
弄翠噗嗤一笑:“知道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弄翠开口道:“我在秦府这几天,秦越称你生病,把整个府都围了,还抓了一个常来替你看病的大夫。别说秦夫人,秦相都进不来。不过最近秦相没有回过府上,我走的时候,秦相是这几天来第一次回府。”
“秦越也把自己院子里的人给撤了,想必我离开后,我们全数脱身这件事情,秦相就完全知道了。”
央央心里一跳,那种不安越发强烈:“他还要去大理寺换爹爹,这样不会被秦相发觉吗?”
“老爷的刑期被暗中提前了。”弄翠冷笑一声,“我偷听秦越和小狄谈天的时候知道的,皇上想要完全拔掉程家的功绩,准备在今夜子时先行在大理寺暗中问斩,到第二天就说是程将军在狱中畏罪自尽,好一番谋划。真是恶心。”
所以,今夜怕是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