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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白丧(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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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先皇时期,冷宫住了这么多人,伙食就算差些,但还有人气,被关进来的人也还算开心,但自从先皇驾崩,包括冷宫内的总共八十多位嫔妃跟着先皇陪葬,这条长长的冷宫巷子,便真正成了冷宫。
程英一个人在这样空落落的巷子中,怎么会不害怕。
央央不敢停下脚步,在无人逼仄的道内跑了良久,终于在尽头的屋子里看到了有活人生活的痕迹。门口放着半旧不新的食盒,走到边上的时候,没有一丝饭菜的香味,央央用手探了探,食盒冷冰冰的,里头的饭菜也应当是冷硬的。
程英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央央咬住下唇,心里生出一种冲动,她想将姑姑从这样吃人的宫里头带走,远离在后宫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伪装,逢场作戏的生活,远离那些虚假的恩宠,远离这些痛苦的是非。她想和姑姑远走高飞,什么京都,什么秦家,什么皇上,都不要再与她们有任何牵扯,她们本就该是在天地间自由行走的人,为什么要被这样生生禁锢在一隅之地。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霎便被还有理智的央央强行压下。如果这种事情是发生在程府还没有没落之时,她就毫无顾忌的做了,然而如今程府被抄,爹爹被困,她不能光顾着自己,不能够冲动。
央央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敲紧闭的门,怕这条巷子里还有别人,压低声音尽量保证只有这个院里的人能听到:“姑母,我是央央。”
门紧紧闭着,央央试着推了推,门的那头上了锁。央央心里不安,抬高声音又说了一遍:“姑母,我是央央!”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回音,就连宫女的声音也没有。
央央心跳得愈发快,她用力地拍了拍门,拍的掌心发疼,声音在空旷的巷内回荡,听起来格外揪心。门的那头始终没有声音,就好似里头根本没有住人,没有什么皇后被囚禁在此。央央踹了几脚门,确认实在打不开后,一咬牙,攀着有些古旧的大门往上,右脚一使力,硬是借着生锈的门锁蹬上满是灰尘的大门,翻身落在院内,差点扭到了脚。
央央扶着门稳住身子,秦竹茗给的衣裳早就左一块右一块的灰垢,狼狈得哪还有官家小姐的样子。她反应很快,立刻提着裙子往虚掩的门前走,甫一推门,便硬生生怔在了原地,从脚心底冒上了一股寒气,直逼着砰砰作响的心脏。
门被风吹得大开,屋内的景象清楚地映在央央的眼底:被风吹着垂在梁上微微摇晃的尸体,自己庄重地上了妆,死前的时光狼狈而憔悴,可在死时却含笑,仿佛终于解脱了一般,脸上都是少女的笑意。
不只是表情与妆容酷似少女,就连程英自己打理的头发和衣物也并不是宫里的样式,好像是还未出嫁时从程家带来的,是张扬而耀眼的红色。正如央央还小的时候,程英对自己说的:“程家的女儿就该是这样张扬的。”
而原本应该张扬的程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因为家族的利益入宫,横在皇上与已故的先皇后之间,痛苦抑郁,被丈夫左右,年纪轻轻已经目露死气,困于深宫内日复一日地过着乏味可陈的生活。而另一个过早的收起了全身的刺,换上亮眼的衣裳,努力引起未婚夫的注意,起码在人潮拥挤的时候希望未婚夫不会找不到她。
她们都很久很久没有再穿过这样张扬的红裳了。
矮凳边上的蜡烛燃了许久,央央还在愣神之时便烧破了程英在蜡烛上头笼着的纸罩,点着了从梁上垂下的绳子,绳上似乎浇了什么油,骤然间烧断了绳子,程英的尸体轰然掉下来,点燃了程英身上的衣物和矮凳下垫着的白色被褥,火势猛涨。
央央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冲上前想要保住程英的身体。程英已经在宫中蹉跎了这样久的岁月,她不能连一具全尸都没有。央央凭着自己的一腔冲动跑至火边上,伸手就想从火中探去抓程英还没有沾上火的手,指尖刚碰到已经失去温度的肌肤,就被撩到掌心的火舌烫得缩了回来,袖尾也沾上了些许火星,有一小簇火在衣裳上跳跃。
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墙上掉落的声音,央央没有回头去看那是什么,她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容安详的程英,咬牙挥开面前的火舌又想抓住程英的手。
“程央央你敢伸手看看!”秦越带着怒气的声音从身后像惊雷般炸起,吓得央央手一抖,火舌立刻缠上来,在央央受过伤的掌心又舔了上来,痛得央央哀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秦越大踏步地跑进来,强硬地抓住央央的手,小心地避开了她手上的地方,将她死死地扣在自己怀里,挥手帮她灭了身上燃烧的火苗,抱着她往外走去。
央央缩在秦越怀里发着抖,嘴里喃喃着:“姑母,姑母还在火里……”
房里的火势越来越大,秦越干脆拖着央央的大腿将她像抱孩子一般抱起,挂在自己身上,更加快速地往外头冲:“皇后娘娘已经自焚了,这是她的决定,你是个好孩子,不要让她再为你担心了。”
外头有些潮湿腐坏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央央抬起头看着匆匆赶来的秦越,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秦越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慌张跑过后的红润,身上也跟她一样左一块右一块的灰垢,想必是跟她一样爬进来的,之前那声落地声就是秦越发出的。
墙边上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应该是秦越的护卫。男人想上来帮着秦越将央央放下来,被秦越后退一步躲过了。央央的身体犹在发抖,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发着火光的内屋,完全丧失力气般埋在秦越的颈窝里。
秦越伸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道:“我们先走,阿蛮乖,我们得先走。”
男人弯下腰,供秦越踩上去,秦越在央央耳边低低道:“抱紧我。”一边攀着墙翻过,墙下守着另一个护卫,早就在墙下守着秦越。
等到人都落地了,秦越立刻抱着央央走小道离开,顺手接过护卫献上保暖的披风,直接兜头罩在央央的身上,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睁大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往下掉,早就沾湿了秦越肩上的衣物。
这样安静到过分的央央让秦越觉得害怕,他早猜到今天央央和秦竹茗有什么计划,专门吩咐小狄跟着,在皇上的书房里还在商议政事时,收到了小狄费尽心思传来的消息,说央央跟着秦竹茗入宫了,当即明白过来央央是想做什么,面色如常地跟皇上以家中有事的理由告退,脚下生风地立刻跟着护卫来到了冷宫。
秦大少爷从来不翻墙,为了赶紧将央央带走翻了人生中第一次墙,一落地就看见身上冒着火星的央央不管不顾地往一团火中冲,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他想吓唬央央,将她绑到京郊外的山上,原本想到她面前警告她,刚到门前结果发现央央自己割断绳子跑了,追上时刚烈地不管不顾直接就从短崖上跳下去时的画面。
两次事情发生在不同的时间,但是那份足以让心跳骤停的惊恐是一模一样的,他没有控制住自己,跟好多年前一样发出愤怒的声音:“程央央你敢!”
她怎么不敢?秦越紧紧抱着安静到诡异的央央,苦笑地想。她还有什么不敢的事。
央央缩在秦越的披风里,突然像梦呓般开口:“我在去找姑母的时候听宫女说,秦相拿出了我爹的文书,说程家军的军权交给他了?”
秦越手一顿,低低地道:“嗯。”
这件事是突如其来的,央央在宅子里想找到秦相拿走了程家军兵符的证据,秦越在外头也照样在追查,但他们都没有查到,秦相却早早地安排好了一切,带着文书主动去找皇上坦白,一纸文书将程家打入无法翻身的境地,龙颜大怒,将程唐的问罪时间提前,打的秦越猝手不及。
央央笑了笑,在这个时候看着格外凄惨:“这么短的时间,就传的冷宫的宫女都知道了,想必姑姑就是以为程家再无回旋余地,不肯自己一人苟活,反正活着也是在冷宫之中,哥哥犯了这种大罪,她被废是早晚的事情,所以自己就在屋里自裁了。”
央央的声音有些哽咽,秦越已经将她抱上了秦府的马车,没有将她放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坐下来,闭上眼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侧:“是我的错,没有告诉皇后娘娘程老夫人还活着的消息,也没有猜到父亲的动作,让她一个人在冷宫里提心吊胆。”
秦越拍着她的背脊,道:“我早该警告阿姐不带你来的。”
央央眼前发黑,不想回答他。
他说:“央央,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
然而,央央已经被眼前的黑暗完全包裹,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