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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夜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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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醒来之前,央央十分地挫败。她知道秦越不会轻易放她走,但也没想到秦越居然能在最后一刻把她从程府里抓出来。
醒来之后,她依旧在秦府那间一直住着的屋子,好像之前和离出逃都是一场梦,就连程府被抄也是一场梦,她依旧被秦越关在这一隅屋子内,除了弄翠的存在能证明之前种种不是梦,不然这样一觉醒来,她都要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弄翠守在央央的房里,听见央央醒来的嘤咛声,赶紧走上前来,抓着央央的手问道:“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央央只觉得自己后颈很疼,其余什么感觉也没有,她顺着弄翠的手爬起来,想起处在危机中的程府,抓着弄翠的手问道:“爹爹怎么样了?还,还有祖母!祖母的院子走水了,她有没有事?”
弄翠被央央问得不知如何回答,张张嘴想说什么,被秦越的声音远远打断:“你的祖母已经被救出来了,只是你现在不能去见她。”
他站在晨曦中,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白色的大氅,一眼看去都认不出他,与从前标志性的红衣完全不同。他走进屋子,坐在桌边,捂着唇又咳了几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央央没能反应过来,有些呆滞道:“祖母真的没事吗?你不是在骗我吧?”
秦越喝茶的手一顿,嘲讽地笑笑:“是骗你的,你祖母没救成,现在早就成程府的一抔骨灰了。”
弄翠皱眉,没有说话。
央央抽抽鼻子,知道秦越是在嘲笑她,也不矫情,接着问道:“那爹爹呢,爹爹是不是也出来了?”
秦越沉默了一下,对弄翠道:“你先出去,我与她说会话。”
弄翠警戒地望着秦越,对秦越的敌意还是没有减轻。央央对弄翠道:“弄翠,你先出去吧。”
弄翠眸间的敌意略凝,终是福了一礼,缓缓地退了下去。
在与秦越擦肩时,弄翠警告性地瞪了秦越一眼,秦越神情淡淡,看着她将门关上了,这才放下手中的杯盏。
央央支起自己的身子,突然自嘲地笑了,低低道:“我道为什么和离后你没有来抓我回来,没有将我们和离的消息上报,就是在等这么一天吧。”
秦越默认:“程家的秘密迟早会被圣上发现,与我的婚约会成为你的保命牌。只要你是我的妻子,这场风波就不会殃及到你身上。”
央央深吸一口气,似是即非道:“我应该谢谢你。”
秦越不语。
“可是我更想和程府同生共死,我是程府的女儿,便永远都是程府的女儿,吃了程府这么久的米饭,总不能让他们白养一个女儿吧。”央央垂着眼,道,“我很担心爹爹,我害怕我无法和爹爹同进退。”
在央央说话的时候,秦越已经从桌子边站起来,走到了床边。央央的眼前出现了一部分被大氅裹住的腰身,秦越的声音响在头顶:“是程将军让我一定要将你救出来,他不愿意你因此而死,你还是顺着他的心意好好活着吧。”
央央心里难受,她突然抬头问道:“和离书呢?”
秦越表情僵硬了一瞬,十分不悦道:“撕了,要保下你,就不能留下和离书。”
“你是怎么搪塞秦相我离开的事情的?”央央靠在床边,困惑道,“照小狄的说法,就算你愿意,秦相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同意你我和离。”
“是。”秦越点头,“我跟他说你想程将军了,就让你回去了。他与我吵了一架。”
央央敛目,她想,这个吵架怕不是单单吵架那么简单,秦相那样疯狂的人,甚至将秦越施以所谓家法都有可能。秦越什么也没多说,央央也不多问,两个人的氛围一下子就陷入了沉默当中。
秦越缓缓道:“我会向圣上求情,留下程府家仆的性命,你好好安心待在秦家,只要你还活着,程家军就还后继有人。”
“我还能再见爹爹一面吗?”央央抬头问道,“就算不能见到爹爹,让我见一面姑姑也可以的。”
她从床上支起半边身子,抱住他的袖子,哀求道:“求求你了,秦越。”
外头是冬日的暖阳,屋里却冷得可以。秦越几次握拳,终究还是没有拂下央央的手,他道:“程阿蛮,有些事情我做得到,有些事情纵是我也无法做到。”
央央脸色一白,也明白秦越是什么意思,缓缓松开了手,往床铺内头缩了缩,紧紧地抱住了自己:“是我苛求你了。”
圣上要杀的人,她能逃脱,程府奴仆能被赦免,已经是圣上特殊的开恩,再奢求与罪臣见面,便是在藐视君威,秦越就算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也不能逾越这条红线。秦越救她,已经是看在程唐拉下老脸的恳求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了,总不能要求秦越为了她让整个秦家也涉险。
她心系程唐,从秦越这里得不到任何消息,倒也不再强求,盖上被子躺了回去。秦越担心她难受,执了一本书在她的床头坐着,耐心地等她睡着后,才悄悄起身离开。
央央睡得不沉,除了弄翠照顾她之外,还有巧儿来向她传递现在的风声。程唐下狱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没有人相信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战神会欺君罔上,可是君就是君,普通的民众就算是不信,也不能说什么,自古以来这种王权的事情就不是百姓能置喙的。程唐功高,又手握程家军,就算是现下陛下没有降罪,也总会有一天拿走程家的兵权。兵权长久握在一家手上,让一个帝王能如何安心。
程唐下狱,程家唯一的小姐被小秦大人连夜护送回秦府,程老夫人自尽燃火,与几位嬷嬷和大丫鬟一同葬身火海,曾经风光无限的程家,一时间分崩离析,在宫中的程英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气急攻心,昏了过去。然帝王怒火未平,即便是皇后昏厥,也丝毫没有怜惜,当夜将七皇子送往下头最得宠的贵妃处,贬程英入冷宫,虽说是还没有剥夺皇后的封位,可史上从来没有一届皇后入冷宫的例子,大多是先被剥去了后位,才被打入冷宫。
这一出戏使得众人唏嘘。央央心惊胆战地听完巧儿的转述,除了秦越确认祖母被救下来了让她能够安心一点,这些话没有任何一句是能让央央放心的。程唐在狱里会遇到何种对待不说,上次在见到程英的时候,她的状态就已经令人十分担忧了,遇到这样的事情,央央不知道程英的心境是什么样的。
她总是提着一颗心。
央央的娘家垮台的事情,京都知晓,秦府内自然也是知晓,秦相不对这件事评论什么,照常地出行,而秦府的其他人却对央央的态度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秦越院里的仆从还好,与央央熟悉,又亲眼瞧见过央央在秦越这里的地位,自然不敢得罪央央,而别的院里,就连膳房的人都敢克扣央央的膳食,吃得越来越素,越来越少,所幸秦越院里有小厨房,给这位体弱多病的少爷加餐,所以央央倒也不算是过得怎么艰难。
但是秦夫人坐不住了。央央回到秦家的第二天,她便吩咐人来到央央的院子,卯时便要求央央起来敬茶。央央自从回到京都后,通常都是辰时方起,这头央央还在熟睡,听到屋外杂乱的吵闹声,迷迷蒙蒙地被吵醒,屋内守着的人从弄翠换成了巧儿。巧儿见央央醒了,立刻道:“小姐,还早呢,再睡会吧。”
央央哪敢接着睡,屋外弄翠和一个陌生侍女吵架的声音就差把屋顶给掀了,先是侍女拔高音量似乎想要进来见央央,被弄翠拦住,紧接着二人就在门外直接吵了起来,言语中有“没娘的孩子”“家都被败光了”之类的字眼,听得央央眉头紧锁。她拉开被子,揉着眼睛道:“巧儿,把我的披风拿来,我去看看。”
巧儿本是不愿,但是见央央一定要去,只好从一边的榻上抱过来一件黛紫色的厚披风,将央央严严实实地裹住,扶着她将门打开。
随着门吱呀一声地缓缓开启,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弄翠和侍女都愣了一下,弄翠见央央裹着披风,小脸被兜帽遮着,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睛里还没有没睡饱的恹恹神态,当即道:“少夫人,是奴太大声了,扰到少夫人休息了吗?”
弄翠给她撑场子,央央明白,现在的她需要挺起脊背来做程家最后的尊严,哪怕她心里实在是没什么求生的欲望,但别人也不能欺负到她的头上来。央央冷了脸,看起来威严几分,她道:“这是怎么回事,大清晨的要来我这闹腾?”
侍女被央央骤然变狠的语气吓了一跳,但想起现在央央就是没有娘家依靠的孤女,腰杆子也硬了起来:“没什么,就是夫人觉得从前对少夫人管得太松,养的少夫人没规没矩的,从现在起,还是本着儿媳妇该尽的本分,去给夫人姨娘们敬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