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夜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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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央动作一顿，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想法，干巴巴地笑笑：“那挺好的，我们都该走出来了。”
秦越沉默着，什么也没说。与央央只是闲聊一会，便转身离开。
秦越走后，央央心里愈发的不安，他说的最后一次好似又在暗示央央什么，又好像只是随口地通知央央的一句话。央央开始经常性地去探望程唐与程老夫人，只是程唐好似十分忙，十次去寻他九次是不在的，而程老夫人什么都不知道，见到央央来很是高兴，祖孙俩待了一天。
秦越走后四天，央央都感觉焦虑不安，程府的一切还是以前那般的熟悉，但在央央眼里就感觉哪里不对劲，她总觉得这样平静祥和的程府的背后，有无数的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汇聚。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秦越离开后的第五天，央央日夜担心的事终究是来了。
那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夜里，央央早早地与弄翠互道晚安后睡下，完全不知在程府的门外，一队从宫里出发的禁卫已经悄然接下皇令，在夜深人静中包围了熄了灯的程府。央央睡得太早，纵是屋内的灯火全数熄灭，也总是提着个心怎么也无法深睡，浅浅地耷着眼皮，被一阵尖锐又杂乱的尖叫猛然惊醒。
她从床上吓得坐了起来，这才发觉原本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能看见不远处点起灯来回乱跑的小厮，央央心里发怵，摸索着下床，唤道:“弄翠？弄翠？！巧儿！”
程唐为了不让旁人打扰到央央，央央的院落里便只有几个丫鬟，周边是没什么人住着的偏院，一吹灭灯就伸手不见五指，此刻就算能看到前方没有章法四处逃窜的灯火，也看不清屋内的布置。她走至记忆中矮桌的位置，摸索着想避开，却一脚踹到了一个凳子，一阵十分大的动静惊到了外头的人，央央小腿痛得趴在地上，感觉到自己的门被急匆匆地打开了。
“小姐？小姐怎么了？！”弄翠慌慌张张地进来，看到央央倒在地上，吓了一跳，赶紧上来将央央扶起。
屋外的些许灯光照亮了屋内，央央看到了弄翠紧张又苍白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捞起央央中衣的裤管，白皙的腿上红了一块，隐隐能看到其中星星点点的紫，弄翠心疼的将手覆上去揉了揉，道:“小姐怎么醒了？这才躺下没多久呢。”
央央揉揉眼睛，问道:“弄翠，外面怎么了？”
弄翠手一顿，干巴巴地笑道:“没事，小姐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是不是出事了？”央央垂头看着心神不宁的弄翠，隐隐约约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弄翠摇摇头，道:“没有，小姐，你多虑了。”
“是皇宫里来人了吧？”央央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微光，宁静又深邃，“是不是来查封程府的？”
弄翠停下了替央央揉搓小腿的手，透过肌肤，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颤。央央叹了口气，弄翠是从小就在程府长大，小时候就被送到央央身边，那时的央央还小，以为弄翠就是爹爹从贩子手上买来的，到长大了才知道，弄翠是程唐一个忠心十年的下属留下的孤女，在下着大雪的深夜被奄奄一息的母亲托付给程唐，那时央央还未出生，程唐也未有养婴儿的经历，将弄翠托付给了军中的炊事老军，硬是靠着小米糊拌羊奶硬生生的养大，在军营里吃军饷长到六岁，程唐才突然想起她是个小姑娘，总待在军营里不是事儿，被送到了央央身边。
对于弄翠来说，程府于她的重要程度丝毫不比央央低，在这样灭顶的人祸中，心里的恐惧使得她双唇惨白，还不忘安慰央央，没有起丝毫要跟着那些奴仆一起逃离程府的心思。
央央蹲下身子，缓缓执起她的手，垂目用手心温暖着弄翠满是冷汗的手:“别害怕，弄翠，告诉我爹爹去了哪里？”
弄翠低着头，声音颤抖:“跟那些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央央平静地听着，微笑道:“多半是皇宫。”
央央起身，从自己枕下摸出了两张薄薄的纸张，弄翠愣愣地看着央央珍而重之地将这两张纸页交给她，看着显幼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可以说是温柔的神情:“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带着它和巧儿一起走吧。”
弄翠呆呆地拆开来看纸上的内容，正是她与巧儿的卖身契，看起来被央央放了很久，纸上染着央央发间淡淡的香气。央央微笑地看着弄翠，道：“你从小跟着我，孤苦伶仃的在程府，这些年很累吧。”
弄翠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可央央已经看到了一颗水珠骤然坠落，打在了上头的那份卖身契上，晕开一圈字迹。
央央顿了顿，低低道：“我知道你的父母为了程家军的荣耀而死，你又从小在军营长大，一直很孤单。从小到大，我都把你当成姐姐一样看待，你这么好，不该跟着程家一并湮灭。建功立业的事，你的父母已经做了，与荣耀无关的事，你就不要枉费性命了。”
弄翠哽咽着嗤笑一声，将两张纸又叠好收起，放在贴心口的位置，扬起头来看着央央，外头的火光更胜，映得弄翠眼底一片水光，她道：“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对不对？你想让我们走，是不是？”
央央甜甜地笑着点了点头：“弄翠，别难过，我是程家唯一的孩子，也该面对程家该迎来的结果，你是无辜的，无需跟着我赴死，不要犹豫了，带着巧儿快走吧。”
弄翠拼命地摇头：“不行！我不能……”
“弄翠姐姐！弄翠姐姐！”弄翠的哽咽的话语被巧儿突如其来的高声尖叫打破，巧儿慌张地跑进来，扶着门框急切道，“老夫人的院子走水了！那些官兵和小厮都在往老夫人那里去！我们快点去帮忙吧！”
央央立刻将弄翠往巧儿的方向猛地一推，巧儿赶紧冲上前扶住弄翠，弄翠反应很快，借着巧儿的身体立刻站稳身子，反手抓住央央的手臂，指甲死死地扣着手臂内的嫩肉，仿佛只有这样大力地抓住央央，才有安全感，她絮絮叨叨道：“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你可能会被抓走，关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地上老鼠和虫子遍布，你金枝玉叶的一个小姐，怎么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忍住……”
央央坚定地扒开弄翠的手，冲巧儿道：“趁着现在，赶紧走！没人会发现你们不见了的！”
巧儿愕然地扶着弄翠，不知所措道：“小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走？”
央央想告诉巧儿现在的情势，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然而弄翠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如果你一定会被押送进大理寺，还请小姐准许弄翠的愿望，弄翠愿跟小姐一同被捕，在狱中还能照顾小姐最后一段时日。”
巧儿这下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立刻跪了下来，伏地道：“还请小姐准许我们的愿望，巧儿生于程府，也愿意死于程府！”
院外的天边被火烧亮，焰光燃在央央与弄翠的眼中，二人对视着，彼此都是不可更改的坚定，弄翠从来没有过这样泪水盈盈的时刻，她长得比央央大许多，容颜继承了沙场上的杀气，算不上特别美，却胜在浓烈，浓烈得能将人燃烧殆尽，她一字一句道：“我们程府的人，大都是家里有人跟着老爷上了战场，为国捐躯而死后被留下来的遗孀或是遗腹子，程府让我们生，你觉得我们不会枉送性命，不该为此而死，可你出去问问，那些人有哪个是怕死的！有哪个人是不愿意随着程府一同存亡的！”
巧儿只是伏在地上低低啜泣，声音带着哽咽，却也无比坚定：“请小姐准许我们跟小姐共赴存亡！”
央央后退一步，还没回答，就听到后边的窗户被什么东西破开，她极其敏锐地张开双手挡在弄翠和巧儿之前，弄翠也下意识地拦住她的腰。
窗户是被一个男人撞开的，动静很大，只是在外头都在为了走水奔忙的时候，这声动静就显得并不是那么明显。先从窗口爬进来的是个老熟人，巧儿看到小狄，惊呼道：“狄小子你怎么……”
紧接着爬进来的人穿着厚重的白色大氅，尾部染的是微微的蓝色，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却殷红，厚重的衣物爬窗并不是很方便，落地时还捂着嘴轻咳了几声，这才抬起眼清清淡淡地看着央央，后头陆续有几个穿着精干的人爬进来，一队人只有四五个的样子，秦越站在床边，遥遥地望着央央，看不清其中情绪：“程阿蛮，该回家了。”
央央心里一动，正想越过弄翠和巧儿快速跑开，头皮骤然一痛，有人拽住了她的头发往后一拉，接着就被一个怀抱结结实实地完全罩住，另一个人手刀接踵而至。晕倒前，央央还能听到弄翠和巧儿被吓到的惊呼：“小姐！”
之后，什么火光，什么喧闹，都像是被摁进了水中，再也听不清晰。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夜火（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