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灯市（二） ...
-
央央记得那天是她先死活拉着秦竹茗去灯市玩，秦越不放心，硬是要跟上，三个孩子在人潮密集的街市上挤来挤去。央央性格虽然开朗，但是偏偏与那些世家小姐关系一般，出去玩也没几个能叫出来，能凑在一起的只有秦越和秦竹茗。秦竹茗从来都不会拒绝央央的请求，央央只要一提，她便笑着陪央央一起去。秦越本是拒绝了央央的，但是听说秦竹茗要去，他便也要跟着。当央央都对邀请秦竹茗和秦越这件事都不抱希望了的时候，两人都答应了央央的邀请。
这可把央央给乐坏了，她年纪小，对什么事情都有很大的好奇。那年是老夫人亲手扎灯打算送给那些在战场中丧生的战士，数量不多，哀思却是满的。
央央还不懂生死大题，看着奶奶扎灯便只觉得有趣。老夫人扎一会就要休息一下，偏头瞧瞧撑着下巴看得认真的央央，眼里尽是溺爱与温柔的神色。
最终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觉得老夫人这样太过劳累，过来帮着她扎，顺手也教了央央。央央动手能力很强，学着奶奶的方式扎了好几个，把中元节要放的河灯都扎完了。因为是悼念的灯，不需要太多好看的花色，扎起来也简单，央央挑了三个扎得最好的捧到灯会上，她与秦竹茗秦越一人一个。
秦竹茗收到灯后很开心，惊喜的笑意爬上了眼角：“这是央央做的灯吗？真好看，我们待会就去放河灯吧。”
秦越一反常态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锦袍，仿佛是为了专门衬头上那根赤色的发带。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灯，道：“阿姐太好说话了，这种灯放进河里都不知道能不能浮起来，放它作甚？不如去摊上买些好看的，放进河里也漂亮。”
秦竹茗没有理他，只是对央央柔声道：“央央今儿个怎么没穿红衣裳？”
央央看了看自己身上素净的白衣，袖口绣有几株嫩黄色的花蕊，虽说不像平时那样张扬，但这样显然乖巧许多。她摇摇头，笑嘻嘻地道：“奶奶说今日是悼念的日子，还是穿素净点好，穿素净的小姑娘乖巧。”
秦竹茗了然地笑，她也是一身的青竹色，素净得瞧不出十五岁该有的少女的模样。三个人中，竟只有秦越穿的鲜亮醒目。秦竹茗说：“既是央央亲手做的灯，当然得放。我去前头的庙里求些签纸来，你们等等我。”
央央来不及叫住秦竹茗就看见她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讪讪地收回手，捧着灯小心翼翼地扫向身边的秦越，正好对上他有些不悦的眼神。他没好气地问道：“看什么？”
“你怎么穿红衣服了呀。”央央摇头道，“你之前都是穿黑衣服的，看起来霸气。这个红衣服你穿起来像个红衣男鬼，没之前那样好看。”她拿出手比划了一下，手腕上的铃铛叮叮作响，“不过你这样也好看，我也很喜欢。”
秦越只是皱着眉，听她自言自语完，有些好笑，凑近她，脸上还挂着一点点隐隐约约的笑容，看起来又邪气又危险：“你喜欢我穿黑色的衣服？”
央央心扑通地跳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还，还成。”
“那很不巧，我就喜欢做个男鬼。”他笑得露出洁白的虎牙，猩红的舌尖抵了抵牙根，“还有，你家里长辈没告诉你，你手上的铃铛招鬼吗？”
央央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捂着手腕上的铃铛手镯往后退了一步，脸都吓白了：“你，你可别吓我！”
秦越直起了身，看向她的眼神里包了一层嘲讽的意味，冷笑：“程小姐这就怕了？我只是讨厌银制物而已，你这铃铛当真吵死我了，若我真像个红衣男鬼，那你这铃铛铁定是最好的驱鬼利器。”
央央这才发现自己被他嘲笑了，气呼呼地就想争辩，结果秦越根本不想听她讲话，冷冷道：“你在这别动，我去找阿姐，自己走丢了我可不管你。”
央央只好点头，道：“那好，你快去快回。”
秦越又嘲讽地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了扎进了人潮中。
秦越的身影很快被往来的人流遮挡，央央撤了手上的铃铛手镯，抱着灯伸长了脖子等，也没有等到秦越回来。
中元节这日子说热闹也热闹，说恐怖也是真恐怖，从小时候起，央央在这天玩得疯了，回家就睡不着，一睡不着奶奶和爹爹就会恐吓她，说是再不睡觉，子时跑出来的怨鬼就要把不听话的小孩吃了，吓得央央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也要骗过那些虚无的“怨鬼”，不多时就会迷迷糊糊真的睡过去。
正巧的是，央央就站在离河岸边上不远的地方，往前头看是一些挂着灯谜的商铺，来往的人群只在道中间走着，没人会看央央这里。央央正对着光亮，背后就是浓郁的黑夜，伴着一点点水声淹没在欢笑的人声中，夏夜的凉风一吹，背后都惊起颗颗鸡皮疙瘩来。
还没到放灯的时候，整片河面上还是黑黢黢的，央央都不敢多看一眼。
就在央央低着头快忍不住也想扎进人群中去找不见踪影的秦越和秦竹茗时，一声抽噎响在央央身后，吓得央央转身就想抡灯打人，没想到那人却像看不见她一般直直地撞在她的怀里。央央剧烈跳动的心停跳了一下，偷偷打量着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人。那是个长相俊俏阴柔的少年，与她差不多高，想必也应该是差不多大。身上的衣服不知是谁给他穿的，扣子什么的都没有扣对地方，一双眼通红通红，此刻睁大了看她，还有泪水从眼里不断落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抽抽鼻子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火屑被吹进眼睛里了，没看到路。”
央央凑近看了看，没在他眼睛里看到什么火屑，不过眼睛红的确实不太正常，她怜悯心起，替少年呼呼地吹了两下，问：“现在好点了吗？”
少年眨了眨眼睛，感觉不到异物的存在了，这才点头：“好多了，谢谢你。”
央央捧好灯，左左右右地看着他，接着道：“你怎么了，怎么会一个人走到这里来？”
少年不好意思在女孩子面前接着哭，擦干净眼泪道：“我跟认识的人走散了。”
央央道：“是你的家人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摇摇头：“不是，我的家人全都死了，我是偷溜出来想给他们放一盏河灯的。可是出来后我才发现我没有钱，不能买河灯。”
央央欷歔，从怀里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他：“你手上都湿了，用我的帕子擦擦干净吧。如果你不嫌弃，我手上的这盏河灯可以送给你，反正是我自己做的，也不是很值钱。”
少年惊喜：“真的吗？我可以用吗？”
央央点头：“当然可以，你等等，我去给你买只火折子来。”
央央出门的急，听说秦竹茗和秦越身上都带了火折子，就贪懒没带来，现在只能自己去买。央央拉着少年小跑了几步，到前头一个灯谜摊子上买了张普通的灯谜纸，将摊子上的笔塞到少年手里，又自己跟小摊的老板交涉买了只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亮了那盏素净的河灯。
央央点完灯回头一看，少年已经写完了。一手举着笔杆子一手拿着写完的纸，不知所措地看着央央，小声道：“不是说只有庙里领的签纸才有用吗？”
央央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摇摇头：“俗话说，心诚则灵。神明要是真想倾听凡人的心声，又怎么会拘束凡人表达心意的物件呢。用签纸只是大家想讨个好彩头而已。”她接过少年手中的笔还给摊主，又将少年写的纸条折了折放进河灯里。这时已经差不多到放灯的时候了，河面上飘荡着几盏零星的灯火，周围总算有了些光亮，不再黑的让人脊背发寒。
少年半信半疑地接过央央递给他的河灯，被她拉着下了石梯，站在河岸边上，她拂了拂河水，冰凉的温度萦绕在掌心之中。她指着河水：“你快放吧，免得灯拿久了，还没放进水里，慰问亡灵的纸先给烧了。”
少年认真地点头，听央央的话，虔诚地将河灯放入水中。
央央睁大眼睛看着河灯漂到了河中央，转了个圈，就直直地坠进了河里，微弱的灯火倏忽间就消失了。央央呆了一瞬，尴尬地红了脸，两个人在黑夜中彼此睁着眼睛干瞪了一会，央央讪讪地开口：“这，我也是第一次做河灯……没想到会掉下去……”
少年安慰地笑，道：“没事，姑娘肯借给我河灯已是我应当感谢的了。想来应该是我的哀思太重，河灯承不住，这才坠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灯市（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