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灯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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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央被秦越的话说愣了，浑浑噩噩地被秦越送回家，坐在房里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秦越那句“当真是泼天富贵”的话。
弄翠显然也是听到了那句话，看到央央这样魂不守舍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想冲出去把没走远的秦越给杀了。她替央央擦擦脸，苦口婆心道：“小姐，你这又是何苦来，早知道那秦家的小公子嘴不干净，还硬是要往上凑。”
央央呆呆地看着弄翠，烛火摇曳在她的眼底。央央看了很久，才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累了，你也早点睡吧。这夏日恼人的很，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弄翠担忧地瞧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央央裹着毯子剪了剪烛芯，呆坐在椅上沉默了很久，才拖了一双木屐躺回床上。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回想起小时候，那个被刺客抓走的夜里。窗外的阴雨蒙蒙，夏日的蚊虫受不了雨水的天气，嗡嗡着萦绕在央央的耳边，吵得央央心烦，抬头一看就是被绑在一起睡着的秦竹茗和秦越，那时的她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他们可能会因她受到残忍的待遇。
其实小时候的时候，秦越就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倒是她回来后这遇到的寥寥几次，秦越的态度好了不少。
她还犹记得跟秦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小的男孩子鼻尖红红的，立在京都那年下的第一场雪里，精致的狐裘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一抬头便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鹿眼，看上去顺从且无辜，说的话也是规矩不失礼仪的，疏离至极。
央央从小就只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玩，秦越在她眼里就是那个长得顶好看的人，很久以后，她都没法忘记初次见到秦越时，那一副唇红齿白，略微有些阴郁，一双鹿眼远远朝她看过来时的画面。她想那应该就是她遇到的最合她心意的夫君了。
原本的她还对这门娃娃亲十分不满的，在看到秦越后，这份不满烟消云散，只剩下一根胖乎乎的指头指着秦越，抬头对爹爹说：“阿爹，我不退亲了，我就喜欢这个弟弟的，我可以嫁给这个弟弟。”
爹爹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央央的额头，怒斥道：“小小姑娘家的，什么嫁不嫁，还久得很呢！”
央央那时候就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是多美好多圆满的结局啊。
只可惜，青梅竹马或许是他们，但两小无猜，只能是秦越和秦竹茗。
央央认识秦越没几天，就知道了秦越有个义姐，府里赐的名，叫秦竹茗，比央央还大两岁。秦竹茗也是顶好看的样子，眼睛是温柔的杏仁眼，看向谁都含着秋水，让人好不怜惜。府里的人都说，这大小姐长得好，楚楚可怜，看着就让人心疼，以后是个会被夫君疼的命。虽然秦竹茗不是央央喜欢的那一款女孩子，但是周围的人好像都很喜欢她，也很怜惜她，其中，关心她最甚的就是秦越。
央央跟秦越相处了好几天，都没能跟秦越混熟，偏偏秦竹茗一出来，他便开始给秦竹茗加狐裘，过一会又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她，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关心的模样看的央央无名火起。
央央也冷呀，为什么秦越只知道要给秦竹茗送手炉，不知道给她也备一个呢。但是转念一想，秦越是弟弟，弟弟出门应该也只带了一个手炉，她是姐姐，不能跟弟弟计较那么多的。这样想着，心情倒也好了不少，开心地撸起袖子边上的兔毛来。这时候的秦家和程家关系极好，他们三人总是放在一起玩的，央央跑进雪地里堆雪人，玩的手指通红。秦越不喜欢玩，就在不远处坐着看书，旁边立着个秦竹茗，笑盈盈地看央央跑来跑去，自得其乐。
央央跑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歇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没有一丝知觉了。她笨拙地朝手心哈着气，妄想早点将手给烘暖，哈了半天，手也还是僵硬的，连手指弯一弯都感觉艰难得很。
央央正垂头丧气着，面前突然递过来一只白皙纤弱的手，手掌的正中就托着那个秦越的手炉。央央一怔，抬头一看，秦竹茗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将手上的手炉又往她面前送了送：“程小姐冷了吧，这个暖和，要是在这里受凉了，生病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央央被不由分说地塞了手炉，暖意从指尖燃起，浑身都渐渐的有了知觉。她想秦竹茗可真是个好人啊。一看秦越，早已经皱着眉头，将手上的手套脱下来，强硬地塞给秦竹茗：“阿姐别胡闹，这雪天冷，手冻坏了得涂好久的药，阿姐不是最不喜这些药味了吗？”
央央盯着秦越将手套细致地套在秦竹茗的如笋般白嫩的手上，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又不知道该骂些什么，只好恨恨地想：真是好人，秦竹茗是好人，秦越也是好人，他们秦家真是一家子的好人！
经过这么多事，央央本以为自己应该会十分讨厌秦竹茗才是，但是偏偏，秦竹茗对她极好，是那种毫无恶意的，姐姐对亲妹妹般的宠爱，让央央讨厌也讨厌不起来，只能一头闷气，不知道该发在谁头上。
秦越知道秦竹茗对央央好，虽然不满秦竹茗每次都将保暖的一些东西给了央央，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板着个脸，看着央央，企图用恐吓的方式让央央拒绝秦竹茗的东西。央央从小就被奶奶说脑后有反骨，见秦越又不跟她说话，表情倒是吓人得很，接过秦竹茗东西的时候就笑得更开怀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个偷吃鱼的猫。
秦越给她气得不行，眼神愈发阴郁，表情都黑了下来，恨不得上去就要将她撕碎了吃掉。往往这个时候，央央才感觉到自己和秦越是相识的，是一对欢喜冤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以后还会是夫妻。
秦家对秦越和央央这样的熟络十分满意，过年也好，入学堂也罢，什么灯会啊，大典啊，他们都聚在一起。秦竹茗和秦越出事那年，是崇德帝登基的第一年。那年，姑姑从太子妃一跃成了皇后，享受着无边恩宠，每隔一段日子就要将尚还年幼的央央接进宫里玩，有时候身边还会跟着一个被秦相推来的秦越，一个被迫跟来的秦竹茗。
央央不喜欢宫殿，她个子太矮了，而宫墙太高了，高得央央只能看见墙上面那一方澄净的天空，外头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好像就被这一堵墙隔住了，墙的里头只有无尽的生死，要么生，要么死。
央央想，她不喜欢这个地方，那么姑母也一定是不喜欢的，她肯定是因为太寂寞了，才会每次都派人从宫里传信来要她去。
每次，程英就端坐在宫殿内的高座上，满目温柔地呼唤着央央，说：“过来，小央儿终于来看姑母啦？”
央央想去抱她，但是这座位也好高，她只能攀着程英的膝盖，甜甜地唤着姑母。
这时候秦越和秦竹茗都会礼貌地回避。毕竟与皇后有血缘关系的是央央，并不是他们。
等央央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让姑母开怀地笑了几声，苦着一张小脸疲惫地从殿内出来，就能看到秦越挨在秦竹茗的身边，两个人坐着聊天，秦竹茗偶尔还会发出几声银铃般的轻笑，本来腼腆的脸突然就明媚了不少。央央站在他们面前的一处树荫里，没有表情地看着秦越和秦竹茗两个人亲密地谈天，秦越的脸上也是放松的笑容，几声清晰的“阿姐”传进央央的耳朵里，让央央本就浑浑噩噩的脑子更加一团浆糊。
央央突然就觉得好累。
她就在那呆站着许久，也没有上前去打扰谈天的两人，最终是秦竹茗与她对上了视线，起身温柔地将她从树荫下拉出来，轻声道：“站那做什么，不怕老槐树上的虫子爬进你的衣领吗？”
央央下意识露出淘气的笑容，黏着秦竹茗撒娇道：“秦姐姐可别闹我，我最怕那些什么虫子了，姐姐要是闹我，下次我就不跟姐姐出来玩了。”
秦竹茗咯咯笑起来，明眸善睐的模样连央央都要夸一分好颜色。央央陪着秦竹茗笑，越过秦竹茗的肩头看向方才还在说笑的秦越，此刻脸上的笑意和柔和全数消失，对上央央的视线，眼睛里面尽是烦躁与嫌恶。
央央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现在想起来，其实那时候的秦越虽然对央央不满，但是这个不满只是建立于央央经常会在秦竹茗面前分散她在秦越这里的注意力，虽然淘气，却还算友好。秦越对她态度发生巨大转变的时候，刚好是同年的七月，那年的中元节。
她与秦家姐弟游玩灯节，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地方，被好几个刺客秘密行刺绑架，速度快的两家自带着的两三个侍卫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也就是在那天，秦越和秦竹茗的健康被两只小小的蛊虫毁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灯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