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还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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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央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参加了秦越的葬礼。
葬礼上的秦府被一片肃穆的白色包围，天上飞着惨色的纸钱，有一片打着旋地落到央央的面前，停靠在她穿着丧服的胸襟前，滑过她的身躯，无力地躺在地上，被一双绣鞋踩住，无法翻身。
巧儿的声音响在央央的耳边：“夫人，该去给少爷送别了。”
她的话将央央的思绪拉了回来，央央呆滞地抬起头，阴沉的天空牢牢地压在秦府顶头，偶有路过她的小厮侍女，看着她的眼神怨毒而埋怨。
是了，这个院里的人都是秦越的人，是服侍着秦越到大的，她扔下秦越留在火海中，害得秦越死亡，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过她，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年少时是因为她被歹人下蛊，半生的时光都在痛苦中度过，成亲后是因为她选择保下裴君行而被放弃，活活烧死在火中，被找出来时只剩下一抔灰烬，认不出本身面目，死相凄惨且难以想象。
秦府的所有人都以为，秦越或许会死于长久没有办法消除的蛊毒，或许会死在朝堂的纷争，但没有人猜到，他会死于自己妻子的选择中。
巧儿低下头，不忿地皱起眉，很是不悦周围人的眼神。央央面如土色，讷讷地往前走一步，边上的侍女路过她们，语气冷漠道：“少夫人可快点，老爷和夫人可等不了你这么久。”
央央手心里渗出冷汗，跟着巧儿迈出步去，脑子里不住地想着：难道是她想错了，那个面具人与秦越并无关系，只是个有着杀人欲望的狂魔？
面具人要硬说，也确实有理由杀秦越，是她太过理所应当地想着秦越是秦相的儿子，定然不会被人轻易害死，所以在火海中选择了最没有靠山的裴君行，和身份较高的赵笠。
如今，巧儿却告诉她，秦越死了。
央央脑袋发胀地穿过飘洒着纸钱的庭间小道，在偏厅里，秦夫人抹着眼泪抱着秦越的棺材痛哭，秦相也悲恸的闭着眼，灵堂内哭声四起。央央盯着中央的那一具棺材，里头是一抔骨灰，还有一套秦越以前的衣物，暗红的颜色，那条发旧发暗的红发带就盘踞在折叠好的衣物上，安静地守着旁边的灰烬，再也没了在秦越身上时张牙舞爪的恣意。
她的脑袋轰鸣一声，身体比大脑先行后退一步，不辨情绪地看着端放着的棺材。
秦越，死了吗？
央央心绪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涩不忍和解脱混杂在一起。她确实怪罪秦越为了秦竹茗抛弃秦家与程家不顾，也怨恨他居然起了将她送去皇帝后宫的心思，在白石山上毅然放弃了奄奄一息的她。
但她其实并没有要和他不死不休的意思，她一切的决定都是基于他还活着的基础上，等将他治好和离也是，在火海中选择裴君行也是，她都是觉得秦越一定会活下来的所以才会这样去做的，无论怎么说，秦越都没有死去的可能性啊。
央央很困惑，也很难受。
心里像是压一块大石下来，这种压抑无关其他，只是因为一念之差，她身上背负了一条人命，而这条人命居然是她相识多年的竹马，这令她一时间无法接受。
不过这般，也算是她与秦越彻底两清了吧。
秦夫人本还在痛哭着，边上的小婢女小心翼翼地走上来，附在她的耳边小声道：“夫人，少夫人来了。”
一句话惊醒了灵堂里恸哭的众人，一道道愤怒的目光聚集在央央身上，扎得央央只想往后退，缩回自己那一方小屋中。其中目光最为阴狠的便是那个一直跟在秦越身边的小厮小狄，他红着眼狠狠地瞪着央央，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一字一顿道：“你终于来了啊，少，夫，人。”
央央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却正好看见秦相一直闭着的眼平静地睁开了，那双与秦越八九分相像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瞥了央央一眼。
央央如遭雷击。
那双眼睛，她的猜测明明没有错！除了，除了面具人的眼睛里隐隐藏着难以辨别的疯狂，而秦相的眼里除了平静便没有任何情绪以外，他们俩的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难不成，会有两个秦相吗？
央央觉得自己的猜测简直可笑至极，不过经历了那一场火难后，她看见秦相便下意识战栗，已然将秦相和面具人画上了等号，如今秦越死了，她更加害怕了。
若真是秦相，那他岂不是一个连亲儿子都能杀死的变态吗？哪里能容得她活着？
一屋子的人，只有秦夫人对待央央如从前一般，看不出任何怨怼，温柔地上前拉过央央的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低斥身边的侍女道：“你瞧你，什么眼神，吓到央央了！”
侍女赶忙低下头去。
一众的奴仆再也没有抬头看着央央，秦夫人哀戚地抹抹泪，叹道：“你来秦家都还没享过几天好日子，就要为了阿越守寡，娘不忍心啊！”
央央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什么也不敢答。
“央央，阿越去了，你若是不愿，我们秦家是不会拘着你的，想嫁谁就还是嫁谁。”秦夫人摸着央央惨白的脸侧，冰凉的温度激得央央只想夺门而逃，“我们不会拘束你的，央央还想留在秦家吗？”
央央白着脸，努力镇定下来，道：“我没有再找个人过一生的打算，我现下只想一个人自己过活。”
秦夫人满意地笑着，抚摸着央央的手道：“你素来是个贴心知恩的，娘很庆幸和阿越成亲的人是你。”
央央扯扯嘴角，想说什么，一声愤怒地低吼却打断了她的话：“夫人！不要被这个毒妇迷惑了！少爷明明就是被她扔在火里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是小狄站了起来，指着央央愤怒地控诉：“都是你这个毒妇，拆散了少爷和竹茗小姐，现在又把少爷扔进火海里害死他，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吗？”
“就为了护一个相识不久的男人！连亲夫都可以抛弃！水性杨花的毒妇！”
眼瞧着小狄的话越来越难听，秦夫人怒斥道：“住嘴！小狄！回去！”
小狄红着眼，冷笑道：“夫人顺着她，我可看她不爽。少爷泉下知道这女人还敢登上他的灵堂，怕是也会直接气活过来！”
他站起来，悲壮地高喊了一句：“少爷，小狄来陪你——”说罢，他闭眼狠力往边上的柱子一撞，鲜血四溅开来，惊起一屋子的尖叫。
央央心里一跳，这下唇色也褪得一干二净，眼前尽是小狄的蔓延至她脚下的鲜血，红得艳极，就像是秦越身上的那件红衣，扎眼至极。
她脚下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跌坐在秦越的棺材前，巧儿都来不及扶住她，素白的丧服就被小狄的鲜血浸染，就好像她又重新穿上的红色的衣裳，回到了和秦越初初相识不久的时候。
巧儿担心的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唤道：“夫人？夫人？”央央都听不见，只是微微颤抖着看向安静放在中央的棺材，在这个角度看不见棺材里的东西了，所有人似乎都在着急地处理着小狄的后事，偶有些称赞的话传进央央的耳朵里，都是赞小狄忠诚护主的。
愣神间，棺材里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坐起来了，央央顺着那套熟悉的红色衣物往上看去，从绷紧的下颔，到殷红的唇，高挺的鼻，和阴冷的眼。
认出是谁后，央央尖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
巧儿被央央吓了一跳，从她床边直起身子，眼睛里还是刚睡醒的迷蒙，她赶紧轻柔地摸着央央的背部，安慰道：“别怕别怕，夫人别怕，我们已经回来了。”
央央在巧儿温柔的抚摸中逐渐冷静下来，额上还满满的是梦中惊出的冷汗。
巧儿正想说什么，外头却突然响起一个婢女的高叫：“夫人醒了，我听到了，她已经醒了！就求求你了，放我进去，放我进去吧。”
央央迷茫地看着巧儿，问：“门外的人是谁，为何高呼？”
巧儿答道：“那是秦少爷屋里的婢女，夫人昏睡的时候就一直在这了。”
央央道：“让她进来。”
巧儿喏一声，听她的话打开房门，屋外的婢女已经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高呼道：“夫人去看看少爷吧，少爷昨日昏迷送回来，刚醒就被老爷拉去内庭家法了，少爷身上的伤都还没好生给大夫看过，这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央央攀着巧儿站起来，听到秦越还活着，心里倒是松了口气。看来她的推断不错，面具人约莫就是秦相，只是不知道秦相究竟背着什么样的秘密，居然会将他们一起绑了起来。她刚醒来，身体还有些脱力，几乎是挂在巧儿的身上往外头走：“老爷为何要打他？”
婢女哭道：“说是少爷没能保护好夫人，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媳妇都不能好好保护，老爷生气得很，少爷一醒过来就被送去老爷的院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还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