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过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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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自从听说央央进京不久就受伤了，便一直心疼地联系这程唐要央央进宫。无上的荣宠，央央稍微好些就跟着爹爹进宫面见皇后了。
如此说来，其实央央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皇后碰过面了。上一次与皇后见面的记忆还停留在没离开京都前，那一晚从秦越所雇的此刻手下死里逃生，最后落得左腿残废，被困在一隅屋角无法出门的那段日子，皇后对央央受重伤这件事十分关注，几次奏请想要省亲，被皇上全数驳回，最后无可奈何，偷偷乔装偷溜出宫，摸到央央的闺房，靠着央央的床头泪流满面。
央央被吓了一跳，挣扎着起身问：“谁给姑姑开门的，姑姑怎么能直接就从宫里出来呢？”
程英摁下正想要行礼的央央，如今高贵的她为了逃出皇宫穿着御膳房最低等宫女的衣服，梳着最简单的发髻，连进自己当初的家门都要翻墙而入，她心疼地抚摸着央央刚包扎好的额头，哽咽道：“是弄翠放我进来的，央央，姑姑的好央央，不要把姑姑关在门外。”
央央手忙脚乱地替她拿手帕，慌道：“姑母折煞央央了，姑母莫要哭了。”
程英抚摸着央央的脸哭了许久，才抱着央央，像小时候一般轻拍着央央的肩膀哄她入睡，央央迷蒙间，听得她轻轻道：“央央啊，你当真喜欢秦越吗？”
央央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蹙着眉，声音有些娇憨的哑：“我不知道，姑母。”
程英叹了口气，惆怅的声音就在央央的发顶：“央央，所有人可能都希望你能早点出嫁，甚至将你视成筹码，可是姑母不想。央央，姑母不想你这样早的就向别人托付终生。”
央央眨眨眼，没有说话。
“央央，姑母希望你能好好的。世家大族的婚姻，都是掺杂着算计的交易，没有纯粹的感情。离开了家的你，迟早会像漂泊无依的浮萍，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看着那些女人争芳斗艳，为了一个本该只属于你的人而活，悲哀又无可救药。”程英将散落在央央额前的发丝捋到脑后，苦笑着道，“然后你就会发现，你也是那些快要腐朽的女人之一，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
“你还太小了，央央，姑母不想你和姑母一样。姑母没有孩子，你就是姑母唯一的孩子。”程英伸出手，绕过央央的腰，将她轻轻地拥在了自己怀里：“你爹爹想来也是和姑母一样的想法，只是你爹爹不能做主，他无法左右我们的命运。”
央央敛着眉目，似是听进去了，又好似什么也没听进去。
姑母确实没有孩子。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生，小时候的央央不懂，经常抱着姑母说想要一个堂弟，姑母溺爱地笑着，却不置一词。
现在长大了，央央才能隐约明白一点，程英没有孩子，根本不是她自己能够控制的，皇上不希望她有后，她便绝对不能有。央央不懂这些大人是怎么想的，也不明白皇上为什么明明在人前如此疼爱姑姑，却连一个孩子都不想与她共有。小时候去参加皇家宴会，央央总是会缩在姑母的被子里睡觉，隐约间会听到皇上来寻姑母，向姑母起誓，后妃生下的第一个儿子，一定会抱过来给她所养，程英名下的孩子，只会是太子。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姑母的膝下还是没有一个孩子。
央央不能问，也不敢问。人人都说，皇上冷面冷心，但是却是最念着旧情的。前皇后与皇上从皇子相伴携行，一直到登上九五至尊，前皇后暴毙而亡，皇上心里给前皇后的位置却一直没落下。
弄翠说过，如果皇上是普通人，那姑母嫁过去的说法就是做继室。正是因为他是九五至尊，所以当时花容月貌的程英要嫁给他，虽说现在的陛下也才堪堪不惑之年，但女子的青春总是要更容易逝去些。
程英的半生时光，都蹉跎在这深宫里了，连回自己当初的家都要偷偷摸摸，形同做贼，而她，除了寂寞的大殿与长燃的灯火，什么都没得到。
第二日央央醒来的时候，程唐就站在央央的门外。他声音沉稳，冲着门内已经醒来的央央与程英道：“皇后娘娘，该回宫了。”
央央抬头看程英，程英只是抚摸着央央的脸，温和地笑道：“央央，你看，你爹爹也没有办法的。”
屋外的程唐高声道：“恭请皇后娘娘回宫！”
外头的侍卫丫鬟跪了一地，随之高声喊道：“恭请皇后娘娘回宫！”
程英笑着摸摸央央的脑袋，眼角泛红，她道：“我该走了，好央央。”
央央看着弄翠替程英推开门，刺眼的日光打进屋里，被姑母的身躯挡住大半，紧接着弄翠便急急地关上了门，程英的声音威严而端庄：“急什么，本宫只是想念央央了。”
那便是离开京城前，央央最后一次见到姑母。
央央腿稍微好了一些，便跟着爹爹去了宫里。陛下对姑母虽然管得严，不喜她乱跑，但丝毫不介意她找央央来解闷。
仲夏的宫殿也是酷热难耐，所幸没走几步就遇到了程英身边的大宫女，领着人给她抬了软轿，叫她坐在里头，晃晃悠悠地往皇后宫里去了。
彼时的程英正端坐在椅上，吩咐着宫人摆了几桶冰桶，央央一进来，就感觉酷暑散去，浑身都清凉了许多。
程英三年来憔悴不少，见到央央来了先是笑笑，然后又吩咐宫人给她拿了好些东西，都说是要赏给她的，从绸缎到饰品，里里外外，都替她准备了一番。程英抓着央央的手，冰冷的温度包裹着央央的肌肤，央央蹙了眉，道：“姑母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冰？得亏是在夏天，这若是在冬天，不得冻死自己吗？”
程英微笑着摇头，望向央央的目光里好像是在透过央央看另一位故人，她缓缓道：“这是跟你爹爹冬日里上塞北打仗的时候留下的病根。我就陪着他去了这么一次，就冻坏了身子。你母亲在的时候替我调养好了许多，不过自从你母亲走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调养好我这破败身子了。”
说罢，她叹了口气，低低道：“三年不见，你与你母亲愈发相似了。”
央央很少从人口中听到关于她母亲的事，所有人都说她母亲在生她的时候便难产过世了，生前是谁家小姐，姓甚名谁，长得是何模样，性格如何，没有一个人与她说起过。而程英又在央央出生前就早早地嫁入后宫，他们都闭着央央谈这事，或者说，是闭着爹爹谈这事。
央央想，爹爹当初定然很喜欢娘亲吧。
程英只是摸着她的脸，眼中的波光流转，哀色印在央央的眼底，她道：“真好，还好你母亲留下了你，如若不是你，我的央央……”
程英想说什么，但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殿外传来宫女匆忙的叫声，央央表情一顿，一个只有央央腿高的奶娃娃跑了进来，一头撞在了央央的小腹上。央央站立不稳，踉跄一下，程英赶紧扶住。
小宫女吓得当即跪了下来，结巴道：“七皇子，七皇子闹着要见央央小姐……”
程英皱起了眉，央央赶紧摆手道：“没事，你下去吧。”
小宫女应声跑了出去。程英看起来很不喜欢这孩子，握着央央的手紧了紧，手心里有了微汗。央央一愣，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奶娃，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七皇子出生的事情不是秘密，但是七皇子由皇后抚养，这件事没有传出来。央央摸不准陛下的意思。她斟酌着开口：“殿下，怎么了？”
奶娃娃退后一步，用打量器物的目光打量着央央，撇撇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惹得母后如此怜爱，原来不过是一个瘸子罢了。”
央央脸色刹那间白了。程英怒斥：“萧练！”
萧练切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弯腰朝央央拂了个礼，道：“母后天天念你，如今你来了，就好生令母后开心着吧，免得你们程家为了争取更大的荣耀，真把你给送进后宫里来了。”
“萧练！”程英气得摔出去了一个杯子，“慎言！”
杯子的碎裂声惊得守在殿内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齐声道：“皇后娘娘息怒！”
央央只是失神了一霎，很快便反应过来，问道：“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萧练被程英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退了一步，但看到央央又恢复了不可一世的神情，耸耸肩道：“谁知道呢？不过啊……”他抬起满是婴儿肥的下巴，表情有了些秦越的影子，令央央恍神，“你的未婚夫曾经就说过，是那个秦越吧？还挺有意思的人呢。”
央央的指头动了动，看着萧练的脸，想握拳，却没做到。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过夜（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