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垂耳兔》喃喃梓

4、习惯 到济难区了

　　两人回了土房，李冯正坐在外面等他们，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你们回来了。”他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悲伤。

　　江锦歪头看向土房内，白茜跪在地上，低着头，头发挡住了她的脸。

　　“那个……”陆尘忽然意识到什么，咬了下牙。

　　李冯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陆尘。那是一根红线串起来的项链，上面系着一个圆形铁环，铁环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他的遗物。”

　　「八二年十月十七日，天气晴。二白没了。」

　　「他叫乔柏，男，二十岁，中英混血，是救援敢死队的一员，是个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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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难区在不法区中心地带，因为难民多，怕目标太大，所以分成了两队。等救援队的车到来时，两边的人再到中央汇合。

　　江锦跟着陆尘他们去了左边那一队，沈妈就在那儿，还有负责照顾她的亚合。

　　“陆尘……”江锦知道对方心里难受，想安慰他，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让他自己静静吧。”李冯走到他旁边道，“这里是战场，身为一个兵，要是无法尽快调整好状态，又拿什么去救更多的人？所以，他会没事的。”

　　江锦看了一眼陆尘的背影，点了点头。

　　周围渐渐出现了更多的人类，他们身上都穿着很脏很臭的衣服，江锦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有可怜，有痛苦，也有愤怒，但更多的是麻木。

　　“话说，还没问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呢？”李冯道。

　　江锦看向他，有些不解，“但陆尘说救援队只管救人，其他都不重要。”

　　“那是因为他碰上你的时候你需要帮助，但你已经到了不法区了，是不是该坦诚一点儿？”李冯哄道。

　　江锦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什么好瞒的事，就交代了出来，“因为店长说，李哥被困在了不法区，我就想来找他。”

　　“李哥？具体叫什么？”

　　“李自辰。”

　　“李自辰？没听过啊。估计没被我们找到。”李冯道，“那在找到之前，你就先和亚合一起照顾沈妈吧。”

　　“好。”江锦应道。

　　绕过一辆废弃的汽车，有座相对比较完整的房子，门用一张破布挡着，里面有个女人在说话。

　　说话的声音停后，一双手撩开了破布，一位女人抱着一个木盆子走了出来。

　　“亚合。”李冯打了声招呼。

　　“李大哥。”亚合注意到他们，走了过来，“你们来啦，救援队什么时候才来啊？”

　　“难民还没找齐，估计要下个月吧。”李冯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是吗？”亚合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她看了在场的人一圈，注意到了江锦，“这人是……”

　　“啊，我叫江锦，我是来不法区找人的。”江锦连忙介绍道。

　　“找人？大家都巴不得快些出去呢，还有人主动进来的？真稀奇。”亚合露出一个微笑来，没有之前那些人身上的沉重气息。

　　“嘛，总之他会留下来和你一起照顾沈妈，你多带带他。”李冯道。

　　“那是当然。”亚合保证道，“我还要去打水，就先过去了。”她没打算多停留，说了几句后便要离开了。

　　李冯朝她点点头，将路让了出来。

　　救援敢死队这次一共分为了两队，去往了不法区外围寻找需要帮助的人。但没想到难民没救回来一个，倒损失了五位队友。

　　回来后，周伞和周思去了另一边看情况，白茜则去了附近的临时搭救所休息。李冯还要向救援队的接线员报告，便只能让江锦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觉得陆尘那小子有点儿不对劲儿，要不你还是过去看看他吧。”亚合走远后，李冯凑到江锦耳边小声说了句。

　　陆尘就坐在前方的一块大石上，江锦看着对方的背影心里也刺刺的，也有要上去安慰几句的打算。

　　“看你这样子，不会是想安慰他几句吧？”江锦还没有回对方的话，李冯就接了下去，“你看，不是常有的现象吗？遇到了难受的事，本来可以自己憋着的，但一有人来安慰几句，反而止不住要流泪。所以，你就说点儿开心的，别太操心了。”

　　李冯的表情实在过于“置身事外”，江锦想大概狐狸就是这样的动物吧。他愣愣地点了点头，李冯推了他一把，他就朝陆尘的方向走了过去。

　　“陆尘。”江锦走到对方身边喊了声。

　　陆尘刚还低着头，脑子里想着一些事情。现在听到江锦叫他，就抬起头看了过去。

　　“嗯？”声音有点儿哑，看来是忍着才没有在大家面前哭出来。但江锦知道，对方的泪腺是很发达的，不然也不会每晚都哭上一阵了。

　　江锦在大石的另一旁坐下，和陆尘保持着一条手臂的距离，眼睛看向前方不远处，开口道，“要听听我以前在玩具店的事吗？我讲故事的能力应该也不算太差，听起来还算是很开心的。”

　　陆尘看着他的侧脸，玩弄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小声“嗯”了声。

　　江锦嘴角小弧度地上翘了几分，开始讲述他以前的故事。

　　“我是在一个很冷的冬天，被店长捡回去的。”

　　那时的江锦刚刚学会化形，还无法融入到人类的社会里去，就只能在街头做着乞丐。不过他很庆幸，自己是在一家玩具店旁睡的觉，不然还不一定会认识到很多的人类朋友，以及学会人类的生存方式。

　　“那几天雪下得很大，来店里的人很少，店长空闲的时间多，就教我如何卖玩具给孩子们。”

　　江锦说完扭头看了陆尘一眼，见对方在认真地听他讲，眼里盛了点儿星星进去。

　　“不过我很笨，学了好久都没有学会。———我的第一位小顾客是个可爱的小男孩，他想要一只小熊玩偶，可我拿成了狸猫，他就开始哭，我哄了好久都没哄好。”江锦说着自己倒乐了，“他妈妈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来帮忙，我当时还觉得她是位不称职的家长。后来，店长拿了一颗糖给小男孩，小男孩就不哭了。”

　　江锦顿了会儿。

　　“陆尘，”江锦侧过身看向陆尘的眼睛，“你喜欢吃糖吗？很甜的。”

　　陆尘没想到对方会忽然问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后，才呆呆地回了句，“喜欢。”

　　“嘻嘻。”江锦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来，打开自己的挎包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摸出一堆被布包着的东西。

　　陆尘看着对方的动作，由疑惑变为了惊喜。只见江锦慢慢地掀开了上面的布料，露出里面的几颗方糖来。

　　“我也喜欢吃糖。”江锦拿了一颗放到陆尘的手里，“这些还是我偷偷从店长的柜子里拿的，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要骂我，所以我都藏得很好的。”

　　陆尘“嗯”了一声，没忍着掉了颗眼泪出来，将糖放进嘴里，抿了抿唇。

　　“乔柏他……和我打小就认识……身边忽然没了人陪我拌嘴，我……习惯不过来。”

　　那条项链陆尘知道的，就是乔柏一家的全家福，乔柏五岁的时候拍的。

　　“嗯。”江锦不会安慰人类，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他挪过去按住了陆尘的一只手，示意对方哭出来也是没关系的。

　　陆尘看了他一会儿，将头搁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手也翻了一面握住了江锦的手，紧紧地握着……

　　亚合打水回来后，就看见江锦一个人站在房子的门口，救援敢死队的估计都休息去了。

　　她走上去，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

　　“果然啊，皮肤白白的，一看就不是不法区的。”亚合打趣了一句，“我叫亚合，负责在救援队抵达前照顾沈妈，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江锦扯了扯自己的挎包，有些紧张，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嗯……那……那个，有东西吃吗？我肚子饿。”

　　亚合见对方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有的有的，屋里还有一碟腌白菜，不多，希望你别嫌弃。”

　　听到“白菜”两个字时，江锦眼睛一下就亮了，连连点头。虽然他是一只兔子，不过比起萝卜，他更喜欢白菜。白菜脆脆的，甜甜的，他可爱吃了。

　　亚合撩开了破布，将江锦领进了屋内。床正对门口，上面半躺着一个女人，想必便是沈妈了。

　　沈妈脸上有几道皱纹，头发也有一半变成了银灰色，实在不像是会生孩子的人。

　　“这是……”她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问了句。

　　“这位是江锦，李大哥带来的，说是来不法区找人的。”亚合走过去将水盆放在了床旁边的板凳上，取过搭在床沿的一条抹布洗了两遍，然后开始给沈妈擦起了手臂，“他会留下来和我一起照顾您，不会伤害宝宝的。”

　　听到最后一句，沈妈才放松了神情，闭起眼小睡起来。

　　亚合擦干净了对方的手臂，又去擦对方的腿，等忙完后，才来得及去看身后的江锦。

　　江锦站在原地扭动着自己的脚，头低垂着，很不安的样子。他不是很擅长和女人打交道，心里有些窘迫，又不敢说什么。

　　“腌白菜就在桌上，你去拿来吃吧。”亚合一句话拯救了他。

　　江锦仔细闻了闻，空气里却没有白菜的甜味儿，而是混合着一股咸味和一股辣味，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臭味儿的混合味道。

　　他来到房间里唯一的桌前，上面落了灰，只有一小部分被擦干净了，用来放碗和筷子。他注意到就一盘小小的碟子里盛着一堆腌制的白菜，勉强看出来是白菜。

　　他转头看向亚合的方向，想从对方眼里看出点儿东西，比如她说错了地方，白菜不在桌上。

　　可亚合小心照顾着沈妈，根本无暇管他。江锦又收回了视线，用筷子挑起了一根带着翠绿颜色的腌白菜。犹豫再三，才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很难吃，他吃过的某些药都要比这腌白菜好吃很多。强忍着一股呕吐的感觉，江锦将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

　　“怎么样？吃得习惯吗？”亚合问了他一句。

　　江锦违心地点了点头，想找水喝。

　　“我……我去外面看看。”他道。见亚合同意了，立马窜了出去。

　　兔子还是很会找水的，他先是又含了一块方糖进去，将自己嘴里的味道给盖了下去，接着又在附近找到了水源，用手捧了点儿喝下去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会有那么多人劝他不要来不法区了。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就算是兔子也会饿死的啊。

　　亚合给他找了个地方睡，就在沈妈所在房子的旁边，是一个小房间，听说是房子原主人给他宝宝盖的。只是，房子现在已经没人住了，亚合和沈妈也只是在救援队到来前暂住几天。

　　一个无聊的夜晚，今晚就江锦一个人睡。身旁没有了陆尘的味道，没有了白茜的味道，更不会再有乔柏的味道，他忽然就觉得心口不舒服。闷闷的，感觉有块石头压在上面。

　　今晚的他不想写日记，白天已经写过了，很短，但今天不会再写了。

　　好不容易睡着了过去，江锦在梦里梦到了他原先待的玩具店。店里有店长，有李哥和张二哥，还有苗苗姐姐。他很幸福，第一次和人类接触，就遇上了好多好人。

　　后来，战机的轰鸣声响在了玩具店上空，街道上有好多人在跑。人们在尖叫，在哭泣，在质问上天关于和平的问题。

　　那也是江锦第一次感到心里闷闷的。店长带着他们躲进了地窖里，第一遍轰炸店里的所有人都逃过一劫。

　　轰鸣声停止后，李哥先跑出了地窖，玩具店已经不存在了，只剩满眼可及的废墟，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两天后，江锦从店长那儿知道了李哥的离开。那时的他正靠着地窖里的萝卜和白菜过活。李哥对他很好，他就想着要去找他，店长便告诉他李哥去了不法区。

　　很多人劝他不要来不法区，但和店长很熟的那些人又劝他赶紧出发。

　　可惜，他们都忽略了兔子的嗅觉。江锦不知道其他兔子的嗅觉情况，但他的鼻子很灵，甚至能闻出“善”和“恶”的味道，虽然是偶尔一次。

　　是的，他闻到了李哥死亡的气息，就在地窖里的某个角落，李哥永远起不来了。

　　等他离开了玩具店所在的小镇后，没几个小时，战机又来了。这次，就他一只兔子活了下来。

　　他想，既然店长让他去不法区找李哥，那他就去好了。

　　他靠着店长给他的地图，独自一人走到了不法区附近的小镇上，之后才乘车夫的马车去往了不法区。

　　他很庆幸，路上遇上了陆尘、乔柏和白茜，还有好多好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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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醒了，江锦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次就待到救援队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