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垂耳兔》喃喃梓

5、难民 井

　　破晓的黎明自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白昼撕破黑夜，带来了温度和光明。不法区却如同一桩即将腐朽的枯木，在脏臭的碎石地里挣扎求生，靠着那一点儿虚无缥缈的希望苟存着。

　　江锦将车夫送给他的草帽放在了枕头边上，伸一个懒腰，才慢悠悠立起了身，顺便抬手搓了搓自己的眼睛。

　　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亚合已经端着两碗粥回来了。粥是在临时搭救所领的，每一个难民都只能领一碗，不然米很快就会吃光的。

　　“你醒啦。”她朝江锦招呼了一句，“我听李哥说，今天救援敢死队的人要带你去四处逛逛，也不知道人多久才来。”

　　正说着，一个男人就从拐角的地方拐进了屋前的院子里。那人手上也端着两碗白粥，脸上还抹有一层泥，脚底生风地过来了。

　　“快快快，拿一下，这碗烫人。”陆尘颇有种随时会把碗摔地上的感觉，江锦可不想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免费食物，赶紧走几步过去拿过了一碗。

　　“看来人到了，我就先进去了。”亚合又露出了她的微笑来，转身进了房间。江锦觉得，对方一定是很爱笑的一个人了，和白茜完全是两种类型的女人。

　　“小傻子，看什么呢？粥还喝不喝的？”陆尘语气里透着一股委屈，好像江锦要是不喝他就会直接赖地上耍性子似的。

　　“你不是说烫吗？放一放，凉了就好喝了。”江锦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呛对方一句，但话说出口忽然又后悔了。陆尘才从昨天的情绪里走出来不久，自己怎么就能和他唱反调呢？

　　“想什么呢？怼了我自己倒不高兴了？”陆尘一手端着碗的碗底，一手伸过去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评价了句，“啧，该洗头了。”

　　江锦：“……你也该洗脸了。”

　　两人对视几眼，都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临时搭救所里煮出来的粥很稀，米没多少，米汤倒是够够的。江锦很快就喝完了，不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瘪的。

　　陆尘看他一眼，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从衣兜里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了一块馒头。那馒头手掌大小，已经放凉了，不过上面散发出的小麦味儿很诱人。

　　“给我的吗？”江锦望着对方的眼睛都快亮成小灯泡了。没人可以拒绝卖萌的兔子，陆尘就更不必说了。

　　“就这一个，先给你一半，等饿到不行了再给你剩下的。”陆尘道。

　　“那不会馊吗？”江锦问道。

　　陆尘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馊了总比吃不上好，等从不法区回去，带你吃更好吃的。”

　　江锦接过了那半块馒头，嘴上仍在说着，“一言为定喔。”

　　陆尘：“嗯，一言为定。”

　　吃了馒头，力气才回转过来。陆尘告诉了他来找他的原因。原来是怕难民们在不法区里迷了路，敢死队的人才会让他们记下一些特殊的记号，以免错过了救援队来救援的车。虽说有不少难民是不法区原住民，但经炸弹那么一轰，成废墟后还是很难分辨出方向的。

　　陆尘就领着他，从那个拐角的地方拐了出去。

　　“我先带你去临时搭救所看看吧，顺便把碗还了。”陆尘说着，挑了眼前最宽的一条路走。江锦跟上他，一路也有好好在记周围的景象。

　　其实说实在的，身为一只兔子，江锦只需要记住味道就可以了。但万一要是碰上感冒把鼻子给堵住了，那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而且，江锦也想多了解一下不法区的模样，好歹他要在这里待上好一会儿。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恶臭味儿，一些难民躲在房屋的废墟后打量着江锦，味道就是从离得近的难民身上散发出来的。这些人类连续几天几月不洗澡，身上的污垢都快成泥状糊在皮肤表面了。江锦受不了地捏紧了鼻子，等喘不过气时才大口呼吸一口。

　　“很难受吗？”陆尘问道。见江锦点了点头，又继续道，“不法区的水源就只有那一口井，供不起大家洗澡的，要是你觉得难受，也只能忍一忍了。”

　　“可昨天不是下了雨吗？用盆把雨接满，不就有更多的水了吗？”江锦不解地问道。他注意到有些难民看他的眼神就跟大灰狼看到了食物一样，害怕地往陆尘身边躲了躲。

　　陆尘没有江锦那么敏感，只是回答了他提的问题，他道，“保命还来不及，哪有什么时间去拿盆呢？况且，也没有干净的衣服可以换，只能是脏兮兮的了。”

　　“喔。”江锦了然地点头，“那我也会变臭对吗？”

　　“嗯。”陆尘肯定道。

　　江锦顿时有了后悔的情绪，但一咬牙还是没选择说离开。他是只兔子，野生的兔子，一定是因为在玩具店里待舒坦了一年，才让他变得娇气了起来。

　　“我可以的。”江锦给自己打气道。

　　陆尘笑了声，拉着他来到了路边的一块石头前，指着那石头道，“记住这块石头的形状，不法区就只有这一块石头是五角星的，是乔柏……他磨出来的，放在这里做路标，被涂红的一角指的方向就是临时搭救所。”

　　江锦表示了解，并会晚点儿的时候写进自己的日记里，好让记忆保存下来。

　　来到临时搭救所，白茜正挽着袖子洗碗，有几个难民也在一旁帮忙擦碗。为了显示他是一只有用的兔子，江锦也小跑了几步过去帮忙。

　　白茜看他一眼，没说什么。陆尘走上前去，将手里的碗放进了盛水的水盆里，通常涮一遍就可以了。

　　“怎么样？”他问了一句。

　　白茜手上的动作一顿，头不抬地回道，“西口有两个难民没撑过，前天下了雨后就发了高烧，今天没来领粥，问了才知道已经让其他难民给埋了。”

　　“嗯。”陆尘若有所思，“早埋了也好，也算是在这片土地上有了归宿。”

　　“嗯。”白茜沉默地点了点头。

　　江锦一直注意着两人的谈话，对于又有人类离去并不感到惊讶。见过的生离死别多了，其实真就没太大的感觉了。

　　“对了，待会儿还是去西口看一看吧，了解一下情况，别是什么传染类的疾病，扩散了不好。”白茜将水盆内的最后一个碗递给身边最近的难民，挽了下自己额前的碎发道。

　　陆尘看江锦一眼，朝白茜点了下头。

　　西口就是从临时搭救所往西走一直到那口井的前面点儿，就是昨天江锦吃了腌白菜后去漱口的那口井。

　　西边是太阳落山的方向，这个不需要特意去记江锦也知道该怎么走。他跟在陆尘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倒是陆尘先开了口，“等休战期过了，就见不到你了。”

　　这个话题之前聊过了，江锦不是很懂对方再提一次的意义，但还是跟着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就要去救更多的人了，会有很多的人认识你的。”江锦道。

　　陆尘苦笑一声，抬眼朝周围的废墟望去。这里以前还是一片繁华之地，但最后还是在战争的炮火下归于破灭。世界上跟不法区一样的地方还有许多，战死沙场成了一名兵最高的荣耀。他将自己内心那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喜欢埋进了心口，一直以来的家国大义促使着他往更远的方向走去。

　　他收回眼，又将视线停留在了江锦身上，眼前的人太单纯了，他负不起。

　　陆尘道，“是啊，总该有人要做这些事的，没办法。”他摇摇头，又叹口气，最后又恢复了一开始淡笑的样子。

　　西口很快就到了，那里的难民并不多。陆尘先是去检查了一遍靠水源的地方，见没什么问题后，又去看了下埋葬那两个离去难民的土地，也没什么问题。江锦在一旁学着，他也想出一份力。

　　有看起来像一家三口的难民，那个小女孩跑到陆尘面前，将手里藏着的一朵白色小花递给了他。她说的话江锦听不懂，应是不法区原住民的语言。但亚合说的话他就能听懂，可能是亚合学过两门语言吧。

　　小女孩送完花后，就跑回了那对夫妻身边，那位母亲笑着摸了下小女孩的头，貌似是在夸赞她。

　　陆尘转过身来，将手里的花给了江锦，他道，“这花是她用来感谢敢死队的，挺好看，你用来夹书签吧，也能保存久点儿。”

　　江锦也不拒绝，很快从挎包里将自己的日记本拿了出来。他此前夹了一片牵牛花的叶子，现在那叶子已经干了，而且还泛了黄，散发着一股草香。江锦又将那朵白花夹在了新的一页，还小心避免着将花瓣压皱。

　　“谢谢。”他看着陆尘道。这花是小女孩送给敢死队的，不单是送给陆尘的，但他能看出陆尘很高兴，连嘴角都挂着笑。

　　陆尘轻笑一声，心情也的确很好。他来到似乎是小女孩父母的面前，向他们询问着几个问题，总归是江锦听不懂的话，他索性就盯着那个小女孩看。小女孩也抬起头来看他，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有水波在转，显得十分透彻明亮。

　　他喜欢那样的眼睛，很干净，也很好看。

　　陆尘问完了问题，一转头就看见江锦在盯着那个小女孩看，还以为他是对小女孩的身份感到好奇，便道，“她是小舒豫，亲生父母在逃离不法区的时候把她落下了，便由西口的难民共同照料着。”

　　小舒豫扭头看向了陆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江锦想，她可能听不懂陆尘在说什么吧，不然也不会笑出来了。

　　“嗯，离开了不法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江锦伸手摸了摸小舒豫的脑袋，虽然很脏，但是揉起来软软的，很可爱。

　　离开西口，陆尘又带着他在周围转了几圈，最后来到了那口井旁。因为前天下了雨，井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了，井壁上爬着青苔，可能是唯一适合生长植物的地方了。

　　“以后有需要用水的时候，可以来这里打水。其他的水井要么被埋了，要么就是被炸毁了，只有这一口还是能用的。”陆尘伸手舀了些水上来，看起来还挺干净的。他喝了一口，丝毫没有嫌脏的意思。

　　江锦想学他，但被陆尘拦下来。陆尘道，“煮一下会更好，我都习惯了所以没问题。”

　　江锦皱着眉摇了摇头，道，“我也没问题的。”他可是兔子，以前就靠喝窝边的河水过活，消化系统很强大的。

　　见对方坚持要喝，陆尘也不拦了，看着他用手捧起了一点儿水来喝进了嘴里。水珠沾在他的嘴角，看起来水润极了。这时陆尘才注意到，江锦的唇形十分好看，就跟小动物似的。

　　雨水是没有味道的，但可能江锦太渴了吧，他总觉得喝在嘴里的水甜丝丝的，很好喝。

　　陆尘回过神来，忙转移了视线掩饰下自己眼里的情愫，他道，“以后遇到危险，也可以到这口井的旁边来躲，士兵是不会朝在水源边上的人开枪的。”

　　“为什么？”江锦问了一句。

　　陆尘回道，“因为要是在靠水源的地方死人了的话，尸体腐烂后会污染水源的，到时候谁都用不上水了。”

　　“嗯，我明白了。”江锦道。

　　陆尘笑着点了点头，又带着他从西口逛回了临时搭救所。

　　白茜正在补一些衣服，坐在一张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很认真地在缝。江锦朝陆尘看一眼，很快跑到了白茜身边，要了些针线来用。

　　“我帮你吧，反正现在也是闲着。”江锦直接在地上坐下来道。

　　“你会补衣服？”白茜有点儿不敢相信，毕竟哪个大男人会学这个。部队里的衣服都是由女兵随便补一下的，但现在手里的这些都是给难民们穿的，还是尽量补好点儿。马上就要入冬了，她担心有些难民会挺不过去，就在这些衣服里再缝了点儿棉花进去。

　　“嗯，会的，我以前跟苗苗姐姐学的。她什么衣服都会做，店长经常夸她能干呢。”江锦道。

　　陆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打算听听，对他的过去似乎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