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岁岁安.翎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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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猎户归来的犬吠声惊动了山村，一些人家的屋子里亮起灯。
“萧先生，开开门。”
一个村民背着赵翎，一个村民拍打着门。
一男子披着黑色的熊皮裘衣出来，一张清秀的脸与院子里的村民格格不入。他见村民背上的伤者，立马把门开大让他们进来。
“先生，这是我们从山里背回来的。您快给这小哥看看。”
“帮我取一下柜子里的药箱。”
萧羽钧解开赵翎的铠甲、衣裳，外面的衣裳一件件剥落，只剩下一件里衣。他掀开衣服，露出一副满是创伤的身体，红绳白玉佩沾染了血迹，粘贴着他的胸膛，萧羽钧手下的动作一滞，不可置信地望向赵翎。
他手里握住赵翎的白玉龙鱼佩，失神了片刻。
魏国霍家有善雕琢美玉之技，传到霍铭手中已经断了。传说霍铭幼时随父出海归来，亲眼见江入海之处一尾红鱼随着一声雷鸣一跃而起，待雷劈下，鱼儿化作一条龙直入云霄，顿时大雨倾盆而下。回到京都，他便雕了一对龙鱼佩，两玉拼凑乃是一个圆，有取伏羲八卦之形。
萧羽钧打开一旁的药箱，用剪刀将被血粘在皮肤上的衣服去掉，取了一村民递过来的少康酒给他清洗伤口。酒浇上去，浸着了伤口生痛，赵翎哼哼地呻吟了几声。
他轻声哄道：“忍忍，很快就好了。”村名替他擦去赵翎额间渗出的豆大的汗珠，按住他因痛针扎的身子。
清洗完伤口，他替赵翎上药，包扎伤口。
他换完干净的被褥，对他们道：“各位先回去吧。天晚了，家里的婶婶们都等着大家呢。”
村民与他告别。刚要出门，萧羽钧提醒大家：“今日之事，大家切勿让他人知晓。现下正是战乱之时，莫要招惹了是非，以免有不必要的麻烦。”
一个村民应道：“自然是。萧先生救下我们这些人，是要我们好好过日子的，自然不会惹下祸事。”
“是啊是啊，我们这些人都是萧先生从奴隶市场上救下来的。主人家都死得差不多了，家里也被抄得一干二净。管他是哪一国的人，都是可怜人。”
“谢各位明白萧某人。”
回到屋里，萧羽钧走到床前替赵翎把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听他低低喊着什么，哥哥，水。他去炉火上取水壶倒了一杯水，扶起人，低头吹了吹，放到嘴边尝了口，确定不烫嘴才送到赵翎嘴边。
萧羽钧因赵翎耽误了回燕州城，很快就收到了飞鸽，催他回城。
第五日，萧羽钧带着赵翎回到燕州城。
马车里，赵翎枕在萧羽钧的身上，黑色的狗熊皮毛披在赵翎身上也不算冷。
“回去了，这腿得要让人给你好好治治。”
赵翎觉得这人简直是圣人，救了许多人藏在这深山之中，不知他图些什么。救了自己，又求什么。乱世之中，好心当不了饭，果不了腹。
“你就不想问问我是什么人？”
萧羽钧笑笑，“伤兵。现下两国歇战，拿你换奖赏也换不了什么。你并不值钱。”
“......”他自己默默否定道，他值钱，至少可以换一锭金子。对于普通百姓也算是大钱，而对于眼前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就算不了什么。
“歇一时而已。男人的野心何曾有过收敛？一旦收敛心里便不痛快里，一旦自己痛快了，天下人便别说痛快了，死生都随不得自己。”他正色道。
“你要不要喝点水？”萧羽钧问他。
赵翎还没给出回应，萧羽钧已经把水袋口贴到他嘴边，赵翎就着喝了两口。
“我叫赵翎。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
“那我唤你阿翎，总比你啊你啊地叫来得好。”
“先生，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只知他姓萧，这些日子赵翎也只是称他先生。
“免贵，姓萧，名羽钧。宫商角徵羽的羽，千钧一发的钧。”
“钧？”他勾出一条红线，仔细地擦了擦还剩下的血迹，期间不忘用余光扫着一旁的男人。
“嗯。”萧羽钧又道，“你的玉佩很好看。不知是出自哪一位大师的手？”
赵翎擦拭的动作一顿，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黯然了几分。
他在期待什么呢？
赵翎掏出玉佩，大拇指指腹摩挲了几下。“我外祖父给母亲的嫁妆中的一物是要留给她的孩子的。这玉佩是一对的，我与哥哥各佩戴一半。”
“那要好好保存，莫要丢了。到了燕州城，我便称你是我远游在外的弟弟，他从来没在外人面前露过脸，不会穿帮。”
“你有弟弟？”
“是啊。他性子不沉静，在家里呆不住。”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欣然一笑，“先父期许中的那样的少年。”
赵翎羡慕那个少年，有人惦记在心，有人为之骄傲。“兄长。“他僵硬地收回目光，“我先唤熟了。”
萧羽钧微笑，算作应下。
“兄长，你长得好像我哥哥……你看看，我们是不是有几分相似……”他有些失望，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们做段日子的兄弟。等你伤好透了，你就走，回你该回的地方。你我境地不同，我不适合长久收留你。”
令赵翎想不到的是身边儒雅无争的男人竟然是燕国太子的老师，做未来天子之师，算是半只脚迈进了朝堂。也因为这层关系，太子府神医汴梁上门替赵翎看腿和胳膊。腿已经生好骨头，汴梁又重新打断重新接上，再上药。胳膊接得没有问题，只是伤了筋骨要仔细地养着。
有汴梁在，萧羽钧不担心赵翎的伤。
看着他咬牙忍住骨头被一下又一下敲碎再重新接上，萧羽钧仍不住对汴梁道：“你手下医治人的功夫不如从前了。”
汴梁闻言就加快手下的动作，短暂的剧痛之后，宋翎被一支被鬼参以及多种药物沾过的银针扎晕过去。
汴梁接收到他不满的眼神，嬉笑道：“忘记了用药了，现在用也不迟。男子汉，痛痛也无妨。”
正如其他大夫所言，伤可以养好，好到什么程度他们也不敢保证。大体意思是生活没问题，要是舞刀耍枪的功夫活儿是不能干了。练武之人不能练武这意味着是半个废人了。
汴梁除了医术就好弹古琴了，总喜欢找萧羽钧和程家世子爷讨教一二。一来二去，几人也算是熟识了。
汴梁刚替赵翎上完药，提着药箱从房间里出来，撞上刚煎好药端过来的萧羽钧，打趣道：“你怎么如此宝贝你这四处游走的弟弟。啧啧啧，瞧瞧，亲自下厨房煎药。”
萧羽钧依旧是一贯的温和态度。“自己跑出去拜师学艺，好不容易回来。再说了，我也就做一时，以后他娶了妻子，自然会有人照顾他。”
“你要是做饭，我来蹭几顿。”
“自然要的。明日你过来，我好好给你做一顿。”
“萧兄，咱们几个里，数年过得最穷的了。好好一个下人干的事，你没少干。下人干不了的事，你还是没少干。你说说你，这偌大的萧府，你住着不空吗？”
“事事要假手他人，日子过得也太无聊。”
“依我看，你还要再添几个下人。就算不添婢女，也得招几个小厮帮你打理园子也好。你事事亲力亲为，从前无妨，现在多了个人在府里，你忙得过来吗？”
“药快凉了，我给阿翎送去。明日你再过来。”
“好。”他还是老样子。府里除了萧老先生留下的几个下人，他一个下人都没新招。
怎么多年了，这萧老师的弟弟他也是头一回见，相貌像几分，气韵道是没多少像，一个温润儒雅的文人，一个却是久经江湖的从武之人。若不是萧二少爷脸蛋俊俏，凭着那一身不太常见的肌肉，汴梁就称之武夫了。
赵翎好吃好喝在萧府养了十来日，外面太平了些，两国暂时歇战。他想着魏飞和他师傅们定是以为他死在了冰河里，早早便为他办了丧事，来年春天他的坟前怕是绿草如茵，野花遍地了。他一时半会儿也不急着回去，干脆就等养好了伤再做打算。
这日，赵翎早早起了床，穿好衣服等在门口。箫羽翎提着篮子过来，他伸出左手接过。
“兄长要出门，我和您一同吧。”
“好。”
两人走在街上，比起魏国的京都，这里的东西略少了些，却也热闹。肉类、卖皮草的人很多。箫羽翎挑拣了几张毛色好的雪狐皮，让摊主送到箫府。
“兄长这萝卜新鲜。”赵翎拿起一个白色的大萝卜掂掂。
他上前对卖萝卜的大婶说：“萝卜来两个。”
两个人逛了半条街，篮子被装得满满的，赵翎手里还拿了不少重量轻的东西。
两人走在街上，忽然人群中躁起，一辆马车从远处奔来，车夫喊着让大家让开，人纷纷散开。一个胖子拖着孩子往前走，见着车子过来，扔下孩子闪到一边。车夫拼命地拉死缰绳，喊着：“小孩快躲开!”
众人眼瞧着车子要撞上小男孩，吓得都不做声。车子越来越近，没半点要减速的样子，众人都不敢看。人群中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骨碌一滚，带着男孩子往边上滚去。
马车孩子往前奔跑，赵翎扔了手里的东西，飞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右手抓紧缰绳，左手使力拉紧，马儿仰天长嘶，缓缓停下了蹄子。
众人拍手称好。
萧羽钧赶紧上前查看他的伤口。他抬抬没有受伤的左手。
“左手。”
萧羽钧舒了口气。
身后响起女孩稚气的声音。
“弟弟，你醒醒。”
两人上前，人散开。一个女孩抱着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头的男孩摇晃。
“大哥哥，小弟弟晕过去了。你们帮帮他。”
赵翎单手抱起男孩往府里去，进了门就让人去请大夫。小女孩跟萧萧羽钧，拽着他的衣角走。萧羽钧颔首对上小女孩眀亮的眼睛，眼神又温柔了几分，放下手里的篮子，抱起她。
“那是你弟弟？”
小女孩摇摇头，“家里就我一个孩子。”
“你伤哪里了？”
“膝盖好像擦破了，还有我的衣服破掉了，大哥哥你看。”她把破掉的外裙指给他看。
萧羽钧刚想说些什么，她嚷起来，“大哥哥，我们先去看看弟弟，他肯定摔坏了，要不然怎么就晕过去了呢？”
箫府。
萧羽钧查看了他的伤口，骨头应该没有伤到，只是小小的身体上布满许多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胳膊上有许多淤青，大多数都已经转了青，有些转了黄，还有一些还是红色，应该刚产生的。小腿上，伤痕中布着不少小伤口，都结痂了。
下人端来了热水，萧羽钧正替男孩轻轻擦拭脸和手。
他重新撩起他的胳膊，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怕弄疼了他。
小女孩抱紧赵翎的大腿，“痛。弟弟痛。”赵翎被她这一抱弄得身子一僵，不自在地伸出手摸摸她的头作安慰。他记得从前哥哥都是这样安慰他的。
萧羽钧擦拭完，大夫背着箱子进来。
“陈大夫，麻烦您替这个孩子看看。”
大家散开，大夫查看了他的伤口，确定骨头没事，只是受了些外伤才舒展了眉头。
“孩子受了惊吓，醒来就好了。”
小女孩钻出一个脑袋，“大夫爷爷，你给他扎一针，他是不是能醒得更快？我姑姑就是这样做的。”
陈大夫慈祥地对她说：“他很累，让他好好休息。”转而对萧羽钧和赵翎说：“这孩子怕是受了不少苦，受伤的淤青看着不像是意外摔伤的，倒像是被人掐的。身上的其他那些伤痕我也不用多说了。”
萧羽钧：“麻烦陈大夫开些药，让孩子好得快些。”
“好。”
萧羽钧让人去买了一身和小男孩尺寸差不多的衣服，又吩咐人去煎药。
小男孩醒了，怯怯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颤颤巍巍地去接萧羽钧的药。萧羽钧舀起一勺子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几下才送到他的嘴边。喂着喂着，“啪”一声，一滴泪落到汤水里荡开一圆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萧羽钧手下一顿，问他：“怎么了？药太苦了吗？”
他摇摇头。
“叔叔，我自己可以喝。”
“碗有点烫，你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可能会弄疼你。”
话落，小男孩倔强地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娘以前也是这样喂我吃药的。”
小女孩凑到跟前，踮起脚用小手抹去他脸上的眼泪。“你娘亲呢？”
“我娘死了。”
“你爹爹呢？”
“我爹爹也死了。呜呜呜……”他哭得更难过了，手臂堵住眼睛不看人。
“弟弟你别哭，你哭我也难过。呜呜呜……我爹爹娘亲把我丢下，他们自己去玩了。呜呜呜……我们都是被人不要的孩子。”一个抽着鼻子，倔强着忍着泪，死活不愿意掉泪。一个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淌了满脸，脏了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
萧羽钧和赵翎不知道先哄哪一个。
小男孩累了睡过去，到了黄昏时都不曾醒来。小女孩坐在院子里的角落里玩蚂蚁，时不时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赵翎很好奇她看上去不怎么圆鼓的小包里怎么能塞下那么多吃的。她递给两人各一块绿色的茶酥，“吃。”
“你家里人不找你吗？”
小女孩捏起一只蚂蚁放在手心逗着玩。“应该找的。等他们反应过来，也许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
赵翎：“……”什么叫应该找的？又什么叫做反应过来已经过来好几个月？这是怎样不靠谱的一家子人。
“你叫什么？”萧羽钧蹲下身子问她。
“你们叫我落儿就好。”
赵翎：“哪一个落。”
“不知道。大概是落下来的落。我认字不多。”
赵翎：“……”
“不丢脸，别人我这个年纪吃饭都要人喂。我爷爷说了，他以前我这个年纪也是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的。吃饱了，以后才有力气写字读书。”说完，她从身前挂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兔子样子的糕点往嘴里塞。
她边嚼边说，“诶，哥哥，刚刚那个爷爷过来说弟弟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住在舅舅家里，时常被打，你们既然要收养弟弟，要不让我也住在这里好不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小女孩不像是普通人家里的孩子，穿着打扮虽然素净，无论料子还是头饰都十分精致。刚刚赵翎和萧羽钧说不知道怎样的父母才生得出如此漂亮的孩子，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灵气十足，比夜空里的星星还亮。
萧羽钧：“你是哪里的人？大哥哥让人通知你家里找来。”
“反正不是这里的。你也找不到他们，他们发现我跑远了，自然会寻来。这段日子，大哥哥你就收留我好不好？我很好养的，不挑食。”
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 那你为什么跑出来了？”
“我上娘亲家，被人欺负了去。被祖父接回去了，发现爹爹和娘亲已经出去云游了，出去玩都不带上我，我出来找找他们。可是，现在我不想找了，让他们来找我。哪里有这样的爹娘。”
“你不告诉，他们怎么来找你？”
“大哥哥，我爹爹肯定会找来。就算我钻到地底下，他们也能把我挖出来。”
落儿说话有些奇怪，赵翎和萧羽钧拿她没办法，只能先让她住下，让人再去打听哪一家丢了孩子。
外面乱，万一被人拐去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岁岁安.翎云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