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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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丑时，灯火阑珊，火焰懒懒地在灯笼里燃烧，透过薄薄的纸张映出火光。船桨轻轻地滑着水，时不时传来远处的船只上的琵琶声，推杯换盏之间的欢愉声尤显。
街上的人群渐渐稀疏了。
江霖月穿了条浅薄荷绿的过膝长裙，两条手臂露在外面，一阵夜风吹来，凉凉的，打个冷颤。双臂互相揉搓了几下，推了推一旁睡得呼呼呼作声的洛小八。
“我们回去了。”满目困倦之色，打了个哈欠。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背包的拉链拉上，以免包里的东西掉出来。此次算是满载而归。她看看怀里的包，又看看惺忪初醒的洛小八，拍拍圆鼓鼓的包，像是在拍娃娃似的。伸出手指揉搓了几下它柔软可爱的三角形双耳。
“你快清醒一下，乖啦，要自己走哦。”
它一屁股撅高，四肢伸展了一下，坐起，前爪捋几下自己细长的胡子，又自己戳戳脸蛋。它奶声奶气撒娇道：“困。”
“你只能自己走。”她再次强调。
她抱着包走在人影寥落的街上，踩着从灯笼纸内透出的光往前走。路过望月楼，她不自觉顿步，望向空了的台子，不由思索起金色面具的男人是谁。
“洛小八，你认不认识那个面具男？”
“熟人。”
“谁？”既然认识就不要给她卖关子了。
“鬼界的一位大人物。日后你就知道了。再说了，他又不是不会再出现了。都说妖缠人，我看鬼也不见得有多爽快。”洛小八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江霖月都不知道它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
“哦。”说了好像和没说一样。她听不清也懒得去问。
“兜兜转转都要回到原点，世界就这么大，还会再遇见。”
望月楼上，他临窗望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外面，手里把玩着那只剔透的玉箫。
她瞅了眼当时银星姑娘坐躺过的窗户，透过窗户纸，隐隐见有人在哪儿驻足，不知是背靠着还是面对着。只影透过微透的窗纸，借着光映在上面。独自驻立，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感。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轻轻推开窗户，望着一人一猫的背影，化开了方才冰冷的眼神，微微一笑，执起手中的玉箫，不知名的曲子从屋子里飘出去，思情悠长，曲中如有一人将心中的相思娓娓道来，在寂静的夜里靠着曲子寄送自己的情思。
“你是学不会还是懒得学会？还是学会了，装不会。”他自言自语道。
到了驿站，她拿着入市的牌子进去。
有一人已经牵着马候在那里。江霖月一直以为驾车的纸扎人身材都不高，而眼前的人站起来，她不得不仰望他。
他一袭墨衣，脚下一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黑靴，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纱幔，黑纱在黑夜中飘荡。从头到脚一身黑，独独腰间系了一条红色腰带，随意地打了个结。此时，夜黑得很，他这个样子走在大街上也不怕被人给踩死！
他哑着嗓子问她要牌子。她递出去，他温热的指尖擦着她的掌心取走牌子。她一怔，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他。
“你是甲东的兄弟吗？”眼前这分明是个活物。
他轻轻地摇头，黑色的纱幔随着他的动作飘动起来。“他们都送客人去了。我过来勘察鬼市的情况，顺带帮帮忙。”
“你是人？”他的指尖是热的。他答得恭敬，身上却难掩傲矜之气。
纱幔下的他，抿起唇一勾。“是，又不是。”
他模棱两可的回答，江霖月就更好奇了。“您的回答可真是含糊不清，究竟是，还是，不是？”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神仙？鬼市里逛的可不只是鬼和人。”
她不上车也不说话。
“父辈都是给鬼界办事的，到了我，自然也是的。”他搬了根凳子，江霖月踩着凳子上车，因着双手抱着包，没手腾出来扶车子，身子一个晃动，她慌张抽出右手去抓车子，一双大手已经落在她的腰间箍住，稳稳地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
她瞬间红了脸，听他说话的语气恭敬，不带半点轻浮，信了他是出于好意。“谢谢。”说完匆匆钻进了车子，洛小八已经早在她与外面驾车的人说话时已经跳进了车子，趴在座位上团成一团睡觉。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天，车子因为她坐下，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才回过神，似是留念地拢了拢自己的手掌。
“驾！”一声喊，缰绳一甩，车子动起来。马车的轱辘声响起。车子不似来时快，稳稳地，缓缓地往前行驶。空气响起一声清脆的铃铛声音，她拉开窗户的帘子，车子已经驶出了驿站。
她趴在窗户上和外面驾车的人说话。
“你为什么要戴纱幔？”
“脸上长了红疹，吹不得风。”
“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姑娘，我见你背包圆鼓鼓，看来此行收获颇多。”
她笑了笑，“是的。淘了两块玉，收了一些香料和画符咒用的东西。”
“望月楼今年推出了几款糕点，您有去品尝吗？”
“厨子是何人？”若是厨子是个用料独特的存在，她还是算了吧。
“生前是个女御厨，据说是皇帝的御用糕点师。我听驿站的人说，那个皇帝生前最喜欢吃她做的点心，后来爱上了一个官员，每日随着人出工采办都路过那个官员的府邸前，让下人把点心带给那个官员。”
“后来呢？”
“皇后怀孕了，孕期反应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愁坏了宫里的人。她和御医商量着食材，加了些止吐的药材，做了一道梅子点心，酸甜可口，缓解了她的症状。因此她得了皇后的赏识，赏了她一个恩。”
“她嫁给那个官员了吗？”民间佳话多是如此。
“是。中间经过了一番曲折，最后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很多年以后，他替另外一个官员求情，惹怒了皇帝，赐死了他。他的妻子陈夫人依旧每日做一份糕点摆在桌上，孩子们每次分到最后都会剩余一份，他们都知道那是给父亲的。”
“那糕点尝起来肯定是苦涩的。”最怕人不归。
闻言，他默默抽回了已经伸进右边袖子里的手。
天子一悦，赏赐来了。天子一怒，便是大祸临头。应了那句“伴君如伴虎”。普通人的生死对于那些权贵来说如同是蝼蚁一般。这就是“人治”与“法治”的区别。江霖月不觉得这是个好故事，似是扫了她的兴，单手撑着脑袋看外面的车马来往。
到了铺子，洛小八率先跳下了马车。她一钻出头，他就提前摆好了凳子，伸出手要扶她。江霖月本想拒绝，看着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手腕上一条红绳从袖子里露出来，神差鬼使地伸出了右手，任由他扶着自己下了马车。
他的手很好看，很大，也很暖。
洛小八等在门口，等她开门。
她进去了，门缓缓关上，直到一丝缝隙也不留。他才撤下纱幔，露出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他像是和自己赌气似的拍拍自己的嘴巴，脸上尽显懊恼之色。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盒点心，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满腮子都充满了点心末才使劲又吃力地动动嘴，囫囵地拼命吞下去。
他委屈巴巴道：“不苦。太甜了。真的。”又塞了一块点心。
她把折叠床从柜子里拖出来架好，抱了床毯子，打算就在铺子里将就一个晚上。洛小八趴在她平常坐的木椅子上，缩成一团，下一刻，身上落下一块孩童用的毯子，身上暖了不少，没多久房间里就响起了它的小呼噜声。
......
窗外一夜风，车轮歇，人驻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