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凌晨开始等太阳》我心生草

3、实践

　　北方的冬天下雪很有意思，白天看不出什么，到了黄昏即使没有夕阳栖霞的渲染，而是阴暗的云烟，尘封在飘落雪花中的刺骨的气息，也能释放出自由的氧气。

　　季阳与最后一位心理病患者在海边散步闲谈，岸边一缕夹杂着潮湿的海风吹过华雨桐的波浪卷。

　　华雨桐：“季医生，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但都不是很坚定。我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和我的行为有些脱离。感觉提醒我，我和我的孩子、丈夫越来越疏离，我与很多人产生的隔阂，以我现在的样子，可能，一时半会缝合不上了吧。”

　　季阳眯着眼睛，微笑说：“华女士孩子几岁了？”

　　华雨桐：“不用那么生分，叫姐就行。她今年十三岁，还是个青春期调皮捣蛋的货，每次和陶陶在一起多待一分钟我都觉得她嫌弃我，厌烦我，不受控制自己就想离远一些，唉。”

　　季阳又问：“在哪个学校念初二？”

　　华雨桐：“她上学晚在第六中学，这届正好赶上城市新面貌计划，阳光分的那个班整体班风不好，什么样的孩子都有。一个学期下来，成绩没提高过，臭毛病倒是增加不少。”

　　“哈哈，您是在职教师吗？”

　　华雨桐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聊天而不是在课堂为学生们授课，“哦对，不好意思啊，职业病太……”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预约到现在还没聊多久讨厌的电话铃切断掉两个人的话题，“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华雨桐手忙脚乱在包里翻手机。

　　季阳点头，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提了提，默默的离正在通话的华雨桐远点，但还是避免不了听到扩大音量的威力。

　　“妈。”

　　“这点应该放学了，姑娘。你爸今天加班，自己坐公交回去吧，啊。”

　　“……就他在忙？为什么每次他都这么忙，昨天是谁说今天一定开车来接我的！”

　　“也不能怪你爸，要不然我现在去接你？”

　　“我不用了，妈，我自己长腿了。”

　　“好好好，你想不想吃什么东西，妈给你买回去？”

　　“妈，我和朋友在玩游戏……您，能不能别挂电话，来看看我赢的样子。”陶陶说话重音点总在意料之外，话语断句也不符合常理。可能平时陶陶和华雨桐说话就是这样的风格，华雨桐连声答应，季阳隐隐约约听到一些，眉头紧皱。

　　“陶陶，你在哪啊？”

　　“公贸大楼，能不能快点来，我……我快赢了。”

　　季阳飞快在手机上打字：我开车送您过去吧，顺路。

　　公贸大楼离海边并不远，一路上母女有说有笑，每次都是陶陶先丢引言华雨桐去回答，华雨桐也没有任何问题，眼睛盯着窗外双手握着手机。

　　“陶陶，你在哪啊？妈妈到了。”华雨桐下车道谢，走向公贸大楼南门门口。

　　“抬头。”

　　华雨桐视线跟随电话里的指示，抬头上望。同一时刻，通电在另一方被挂断了。

　　一个人从五十七层大楼上方飞速下坠，华雨桐吓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在原地一点也站不起来，只见那人腹部在4楼楼台前房屋装修钢筋处被横贯刺穿，插在肢体上的钢筋受到猛烈的压力“哐当”坠地，鲜血飞溅到正在扶华雨桐的季阳的裤脚，华雨桐没见过这样的死人场面，想出声却说不出话来，渐渐聚起的围观群众惊呼，看起热闹不嫌事大，唏嘘一片。

　　混乱的人群中循出一条纵走的路，自带蓝色理智光芒的警方火速到场拉黄线，明明只有几个人却井然有序，带队的男人条理清晰分派任务同时自己又没有闲下来。记录现场过后两名警员抬起担架路过季阳身边时，季阳一向温柔的眉目染上一层浅灰色的昏晕，这人的脸被缝的左一针右一针像是绣上去的画皮，这层皮画的可真是美艳，和生前穿的整齐的校服格不相入。脑海告诉他印象里见过类似，但想不起来了。

　　两名警员一人压着一个穿校服的未成年从大楼旁门出来，学生嘴里的脏话从门内一路骂到警车面前，队长一抬脚踹在其中一个嫌疑人的下腹，学生疼的弯腰正好连带车门一起关了进去。另一个看了这么粗暴的解决方式，讪讪手，“呃，谢谢叔叔我自己来。”

　　队长没理他，看着群众把原本宽敞的道围的水泄不通，摇摇头，也没管。毕竟管也没用，顶多就是散一会然后再聚上来，接着赶接着聚，群众一致的‘这瓜吃不到，晚上睡不着’心态，也不是少数人拥有。

　　华雨桐摸摸脸上的血，恍惚间想起来，突然从后边伸出一只手她想也不想直接抓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紧紧不敢放，“陶陶还在这里，陶陶，带我去找陶陶！”华雨桐大力前拽扶手，没踩稳断了根的高跟鞋一下子又摔了下去，季阳也险些被动摔倒，虽然有点嫌弃她狼狈的样子，但还是没收回去扶住女人的手。

　　拦线的范围就剩他们两个闲杂人，队长大致安排好听到这边的突发，闻声赶来。“这位女士是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请尽快离开现场，以免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华雨桐多少还是有理智，松开紧紧拉住季阳的手道谢，站起身对队长说：“您辛苦，我的女儿刚才在电话里说她在这和朋友玩游戏，不巧碰到这一幕，您看我能不能上楼去找她？”

　　队长一挑眉，转头向一个拿着本夹子不停书写的记录员招手说：“文文啊，楼里的人都出来了吗？”卓文欣手一哆嗦，小跑过来边跑边喊：“都出来了！共计成年男性65名，女性38名，其中包括未成年三名，还有队长，别在工作期间喊我小名！”

　　队长说：“哎，那个未成年在哪呢？你带那位女士去认一下。”

　　“是！”

　　华雨桐脸上露出喜色，刚迈一步又差点倒，季阳一把扶住她，“我也陪您一起去吧。”卓文欣本来不想让季阳随行，但是她一看见帅哥就脸红，脑子里的话瞬间转变成不正经的撩汉必备语录。季阳更是火上浇油冲着卓文欣一笑，“警官，可以吗？”

　　卓文欣跟个熟透了的农家有机西红柿，“当、当然没问题！”

　　推开休息室的门季阳就后悔了，不见陶陶的人影，季洁倒是坐在里面有模有样像是受到了惊吓，旁边坐着季洁上次提到的生物老师，没记错的话，是叫杭免豫。

　　杭免豫站起身走到季阳面前，四厘米的身高差让杭免豫不得不微微低头，这一低竟然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杭免豫伸出手对季阳说：“又见面了季阳先生，我们的缘分还真是巧妙呢，我叫杭免豫，避免的免，犹豫的豫。”

　　季阳从口袋里伸出右手，微笑说：“你好，杭老师，很抱歉我手有点儿凉。”

　　两人寒暄几句，尽管刚才在路上季阳拜托卓文欣再去楼内各个房间寻找陶陶，但是半天了卓文欣也没给他任何来电。华雨桐借用季阳手机给陶陶拨通了第二次电话，“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华雨桐越来越焦虑不安，第三次向这个打不通的号码拨电“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杭免豫和季阳都留意到了这边，季阳有种不详的预感，询问道：“华姐，还是打不通吗？”如果说华雨桐刚才那是保持着眼眶内的水滴不下来，那么现在她一抬头崩盘了，像是受到老师批评的学生哽咽说：“打不通。”季阳接过手机又打过去，还是关机。他紧接着拨了一通，这次终于通了，华雨桐认真的消除情绪失控，等来的却是季阳先开口。

　　“您好，我报……警。”季阳反应极快，在嘴脱口而出的前一刹改变了原本的内容。

　　“您需要什么警务帮助？”

　　季阳说了一句什么华雨桐没听清楚，就见他把手机递到自己手上，华雨桐没多想，以自己多年人生经验之谈，该向警方说明什么还是知道的。但是中途几次还是有些情绪激动。

　　天黑的太早，这才四、五点钟，外面厚厚的积雪要是不注意被底下的薄冰绊倒，那可就能成为护理病房VIP大咖了。华雨桐的丈夫提前下班后匆匆赶来接走她，并对季阳连忙道谢，“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竭力相助季老弟！”季阳忙说客气，而后华雨桐的丈夫带着她离开了这个刚死过人的大楼。

　　一直在旁边陪季洁聊天的杭免豫说：“在这打坐这么久，饿了吧？”

　　季洁听到要吃饭立刻活蹦乱跳，但还是学着大人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怎么，你请我？”

　　“没大没小的，叫老师！”

　　“谢谢杭老师，小洁，走了。”

　　杭免豫刚想夸赞其人称呼到位，一转眼正巧对上季阳弯下腰而正对的眼目，这样带有审视的对视让杭免豫感到十二分不自在，不过随后季阳就移开眼，开玩笑似的说：“杭老师怎么回去？需要送吗？”

　　杭免豫如梦初醒，“不了谢谢，我散步回去。”

　　季阳坐在车内的驾驶位等待左转的红灯，他懒得去调控温度，季洁也是望着窗外一声不吭。

　　“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吗？”沉默的气氛促使季洁打话题，当然，季阳等的就是季洁自己先招。

　　“我为什么要好奇？”

　　“今天最后一节生物课，杭老师说这种科目实践出真知，分组带我们出来研究。”

　　季洁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都没来过这，他说这里有非常大的基因标本展览厅，我和曾白菜嫌没意思趁老师不注意偷摸从逃生梯上楼，然后，我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背着一个好大的包裹，曾白菜说那里面有钱，我不信她我说那里面有炸弹。然后她问我‘季洁你敢不敢玩点刺激的？’我们打赌，谁先看到包裹里的东西，另一个人请她喝一个月雪碧。”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包里一个女的，就是那个跳楼那个。当时我人都傻了，曾白菜连拖带拽才把我弄到洗手间的，她问我我没说实话，我跟她说里面确实是钱。一出来正好碰见杭老师，杭老师说展览厅那层的厕所在维修，还问我们为什么在这，我俩说是偷着来溜达，他信了，但这碎嘴糟老头子还是训斥我们。唉，总之这节课糟透了！您还是庆幸能见到您宇宙无敌美丽动人的妹妹在这安然无恙的坐着吧！”

　　季阳任她在那胡诌，只是在恰当的点笑，也不接。

　　“前面怎么回事，绿灯了还不走？”季洁按下车窗，想要一看究竟，听见不远处有人喊：“后面的车快往后倒！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