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妾无双》钟域

8、古怪 古怪

　　暮色浸满状元街时，赵玉玉才带着阿苏慢吞吞踱回徐府。朱漆侧门静立在渐沉的天光里，门环泛着冷硬的铜光，像极了她此刻沉甸甸的心口。
　　拾翠轩那两道刺眼的封条，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昨日还笙歌袅袅、门庭若市的风月地，不过短短一日，便成了门可罗雀的荒院。阿景还在里面，生死未卜，她攥了满手心的汗，连脚步都虚浮无力。
　　阿苏跟在身后，眼眶通红，一路哽咽：“小姐，阿景姐姐不会有事吧？那官府封了门，会不会把人都抓走啊……”
　　赵玉玉喉间发涩，强撑着摇头：“不会的，官府查封青楼，顶多是遣散众人，不会胡乱拿人。我们先回院，再想办法。”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底也没半分底气。她一个刚入府的妾室，无依无靠，除了徐锡镇，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插手此事。可一想到要求那个霸道蛮横的男人，她便满心抵触，可如今，除了低头，她别无选择。
　　刚踏入 “玉澜院”，丫鬟阿芷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五姨娘，您可回来了，公子方才派人来问了两回，见您不在，便说等您回来便去正厅寻他。”
　　赵玉玉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颤。他怎么会突然找她？莫非是知道了她白日去拾翠轩的事？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身上略显凌乱的素色衣裙，低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阿苏连忙上前：“小姐，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院里候着。” 赵玉玉拦下她，独自转身往正厅走去。青石板路被暮色染得微凉，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更显孤怯。
　　正厅内烛火通明，徐锡镇正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书页。他已换下官服，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贵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放下书卷起身：“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连个伺候的人都不带，不怕在路上出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霸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赵玉玉垂着头，指尖绞着帕子，低声道：“我…… 出去办了点事。”
　　徐锡镇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受了委屈？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梅花脑的清冽气息，是她熟悉的味道。可此刻，她只觉得满心烦躁与不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抬眸直视着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徐锡镇看着她紧绷的小脸，眸色柔了几分，语气也放缓了。
　　“常三胡同的拾翠轩，今日被官府查封了，你可知道？” 赵玉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徐锡镇的眸色几不可查地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伸手想去抚她的发顶，被她偏头躲开。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坦然：“听闻了，方才回来时，听管家提了一嘴。”
　　“那公子可知，为何突然查封？里面的人都被安置到何处了？” 赵玉玉的声音越发急促，“我…… 我要去赎我的丫鬟阿景，她就在里面，可如今门被封了，我根本进不去，也找不到她的下落！”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无助与焦急。
　　徐锡镇见状，心头一软，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柔，不让她躲开：“别急，慢慢说。我知道你要救你的丫鬟，我答应过你帮你出钱赎人，便不会食言。”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莫名让她焦躁的心安定了几分。可她依旧紧绷着神经，追问：“那你可知拾翠轩为何被封？是官府例行查办，还是另有缘由？”
　　徐锡镇叹了口气，眸中露出几分无奈，缓缓道：“我如今在光禄寺任职，只管宫中祭祀、膳食诸事，早已不管刑狱、市井查办之事，这其中的缘由，我确实不知。”
　　赵玉玉一怔，抬头看他：“你…… 你不是状元出身，曾在朝中任职多年吗？怎么会不清楚？”
　　“我几年前确实在刑部待过，彼时奉旨查办过几间违法私娼、暗通匪类的青楼，也查封过不少。” 徐锡镇的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可后来官职调动，离开了刑部，如今在光禄寺，与这些事早已不沾边。京中青楼楚馆的查办，归京兆府与刑部直管，我如今无权无责，根本插手不得。”
　　他顿了顿，看着她失望的神情，又补充道：“我往日与同僚应酬，偶尔会去拾翠轩坐坐，不过是逢场作戏，吃酒听曲罢了。可自纳你入府之后，我便再也没踏足过那里半步，连那边的消息都极少听闻。今日若不是管家提起，我还不知此事。”
　　他的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语气也极为真诚。
　　赵玉玉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她本以为他会推脱，会敷衍，可他却直言不讳，甚至主动提及自她入府后便未曾去过风月场所，这让她一时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 那阿景怎么办？”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她是我从小带到大的丫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难不管。”
　　徐锡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你放心，我既然答应帮你，便一定会帮到底。我明日上朝，便托昔日刑部的旧友打听此事，查清拾翠轩被封的缘由，以及里面女子的去向。但凡有阿景的消息，我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定会帮你把人平安救出来。”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眼神里满是笃定。
　　赵玉玉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徐锡镇见她终于松口，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却被她再次躲开。她往后退了两步，垂着头道：“若是公子无事，我便先回院了，阿苏还在等我。”
　　“去吧。” 徐锡镇也不勉强，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眸色深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玉玉回到玉澜院，阿苏立刻迎了上来，急切地问：“小姐，怎么样？公子肯帮忙吗？阿景姐姐有消息了吗？”
　　赵玉玉疲惫地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他说他如今在光禄寺，管不了这事，不过答应明日托旧友打听。我们只能先等消息了。”
　　阿苏闻言，也只能垂头叹气：“也只能如此了……”
　　这一夜，赵玉玉辗转难眠。脑海里一会儿是裴远钰在拾翠轩冷漠旁观的模样，一会儿是徐锡镇真诚承诺的神情，一会儿又是阿景泪眼婆娑的脸，搅得她心神不宁，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睡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徐锡镇便起身去上早朝。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玉澜院，想看看赵玉玉，却见她睡得正沉，小眉头还微微蹙着，似是做了噩梦。他驻足片刻，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转身悄然离去。
　　赵玉玉醒来时，已是辰时。阿芷伺候她梳洗完毕，笑着道：“五姨娘，今日天气好，几位姨娘都在花园的亭子里吃茶说话呢，您要不要过去坐坐？总待在院里也闷得慌。”
　　赵玉玉本不想去，一想到那几位姨娘吵吵闹闹的模样便头疼，可转念一想，或许能从她们口中听到些拾翠轩的消息，便点头应允：“也好，去坐坐吧。”
　　花园里的沁芳亭种满了秋菊，黄白紫齐开，十分热烈。
　　二姨太常碧枝带着大小两个娇杏围坐在石桌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闲话。
　　见赵玉玉走来，二姨娘最先起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五妹妹来了，快过来坐！本来我们还说要打叶子戏呢，人手不够，你来了就齐全了！”
　　三姨娘大娇杏也粗声粗气地招呼：“五妹，坐！”
　　小娇杏则温柔地起身，给她让出位置：“玉姐姐，这边坐。”
　　赵玉玉微微颔首，依言坐下。丫鬟立刻添了茶具，倒上热茶。
　　二姨娘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叽叽喳喳地开口：“你们说，咱们公子啊，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不光长得俊，才学高，本事还大！”
　　三姨娘撇了撇嘴：“你又开始了，这话我们都听八百遍了！”
　　常碧枝白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反而越说越起劲：“我可不是瞎夸！你们都知道我是从拾翠轩出来的，可你们知道当年公子为何会救我吗？”
　　众人都看向她，赵玉玉也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
　　“那还是好几年前，公子在刑部任职，奉旨查办京城的违法青楼。”
　　常碧枝的脸上露出几分崇拜的神色，眼睛里都闪着光。
　　“那时候京城里有好几间青楼私藏匪类、逼良为娼，官府查了许久都查不出来，可公子他慧眼识英——雌啊！一眼就发现了我是可用之才，就给了我一笔银子，要跟我合作。不过半月，果然把那些黑窝全查封了！你们知道当时多少丢了女儿的老百姓哭着夸公子是青天大老爷吗？”
　　“之前我在拾翠轩天天听外面的人说徐状元风流倜傥，是齐国公主的未婚夫，就想着这种男人我要是能得了就好了。谁知道，我竟然真有这好运气。”
　　常碧枝的脸颊泛起红晕，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羞涩，“公子当时原本是想给我一笔钱，让我从良的。可是我哪里愿意舍下公子这么个金龟婿，便斗胆求公子留下我。
　　公子起初本不同意，亲自把我送回了家，教给哥嫂养育。可我那哥嫂实在不是个东西，花了公子给我的钱不说，又要将我再卖一次。这次公子没有再犹豫了，果然将我带回家，纳做妾室。
　　说来——也是我害了公子。若非纳了我这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公子也不会平白担上贪花好色的污名。若非是我，公子现在必然已经将齐国公主娶回家中做正妻了。”
　　三姨娘听了一会儿有些听不下去了，上去推了二姨娘一把。
　　“你别给自己脸上瞎贴金，齐国公主要跟咱们公子退婚，是在纳了我跟老四之后好不好？说的好像公子对你一见钟情才纳了你一样，他要对你一见钟情，为什么要先将你送到你哥嫂家里啊？
　　我告诉你，公子对我，那才叫一见钟情，英雄救美—— 我当年在戏班子，师傅是个狠角色，唱不好就打，往死里打！我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后来有一次公子去听戏，见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当场便替我赎了身，把我带回府里。自打进了徐府，我再也没挨过一顿打，吃穿不愁，比在戏班子里好过百倍千倍！”
　　二姨娘和三姨娘吵来吵去斗个没完，旁边的四姨娘出了一会儿神，脸颊红红的，也像是想起来了同徐锡镇的旧事。
　　“公子确实人不错，当年我遇上了大难处，也是公子大发慈悲，救下了我。当时若不是公子，我绝无生理的……”
　　三位姨娘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夸赞徐锡镇的话，把他说成了世间少有的良善君子、盖世英雄。
　　赵玉玉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凉。
　　她也没想到，在她眼里活阎王一样的徐锡镇竟然在这三人眼中如此美好。
　　二姨娘和三姨娘她认识不久，不太清楚。可四姨娘实在是有点奇怪。
　　赵玉玉之前听说徐老夫人在帮徐锡镇挑姨娘的时候并没有挑中娇杏，徐锡镇也没有要纳娇杏为妾的意思。后来是娇杏自己怀了身孕，徐锡镇实在没办法才纳娇杏做四姨娘的。
　　既然不喜欢娇杏，不愿纳她为妾，那他为何要了娇杏的身子，让她怀孕？
　　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四姨娘怎么一提起他来还红起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