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星际]》傅邸

45、Forty-five

　　联席仍旧静静的站在玻璃门外面的角落。
　　只是他看单骇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好奇，到现在眼里含着淡淡的敬意。
　　他知道单骇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单骇现在的状态非常非常差，他的精神力已经快要把他的理智绞碎了。
　　但它还能分得清南碌和南麓。
　　它甚至能分得清南碌和南碌的录音。

　　在带南麓来这里之前，联席用南碌的录音进过一次单骇待的玻璃房。
　　当时单骇的状态和现在是一样的，甚至比现在还狂躁。
　　但在南碌的录音放出来的一瞬间，单骇狂躁的精神力肉眼可见的被安抚了很多，甚至还会主动在录音仪器旁边绕圈甩尾巴，只是对他的态度仍旧非常差。
　　被区别对待的仅仅是南碌而已。
　　联席有感觉，哪怕他当时带来的不是录音，而是南碌的衣服，用过的物品，任意一件南碌的东西，都能很大程度安抚到单骇的精神力。

　　这样的人，值得他联席尊敬。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拥有这样的意念，才能成为最优秀的战将。
　　它能这样爱他的爱人，就能这样爱他的部下和它所保护的民众。

　　只是——
　　想要做到这些，需要它对联盟报以最高忠诚。
　　比对南碌筹码更高的忠诚。
　　联盟需要拥有这样坚韧意志的利刃和坚盾。
　　但不需要有软肋的双刃。
　　该怎么样才能让单骇更加忠于联盟呢。
　　联席望着玻璃门里暴躁的单骇，眸色渐深。

　　‘喀哒——’
　　通道门被推开。
　　联席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来，转头看向通道门的方向。
　　南麓从通道里面走出来，表情木然。
　　他扫了联席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默的拉开研究室的门，抬脚走了出去。

　　联席扬了扬眉，跟着南麓走出研究室：“你想对我说什么？”
　　南麓望向联席，瞳孔微颤：“你是故意的。”
　　联席靠在墙上，微微垂头，半长的头发挡着眼睛，他伸手抓了一把碍事的头发，从容反问：“你指的是哪件事？”
　　南麓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知道，你在警告我。”
　　联席意外的看了看南麓，轻笑一声：“可以啊，挪了个基因记忆，连智商都挪高了，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南碌的？”

　　“没必要。”
　　南麓咧嘴像是要哭：“没有必要，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砚覃观也在你们手里，没有必要。”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
　　联席伸手帮南麓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南麓的下巴，居高临下道：“所以不要以为你什么都没有了，南碌的就会是你的。”
　　“我今天晚上做的一切都是让你清晰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
　　“不要越界，你是替南碌受苦的，不是替他享福的，不要妄想真正拥有任何他拥有的东西。”
　　“如果没有，这样最好。”
　　“别演着演着真以为自己是南碌。”
　　“悠着点你的命和砚覃观的命。”
　　“不要试图惹怒我，做你该做的事，整个联盟还没有不怕我联席的人，除非——你是主席。”
　　“懂吗，宝贝儿？”

　　联席连夜把南麓送回了宁甘唐家门口。
　　虽然说好是第二天早上送过来，不过联席暂时不知道这一晚让南麓呆在哪，索性直接给宁甘唐送回来算了。
　　星舰落到宁甘唐家外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联席没想到这个时候宁甘唐家里还在开着灯，更没想到他连门都没进，直接在院子里看到了鬼一样的宁甘唐。

　　真就鬼一样，毫不夸张。
　　一点动静也没有，就站在黑漆漆的角落里，眼睛里满是阴鸷和戾气，不知道这几天怎么过的，全身都瘦到脱形，像骷髅骨一样，身上手上全都血淋淋的，除了脸没伤口，全身没看见什么好地方。
　　整个人破破烂烂的。

　　联席无意识的看了一眼身旁低气压的南麓，第一反应是南琅真应该给他亲手做个锦旗——当初跟南琅一起的那些年，南琅可没少捣鼓这些奇怪的东西。
　　他这回可结结实实捞了南碌一把。

　　“人给你留下了，我走了啊。”
　　联席懒得下星舰，顺着小窗伸了条胳膊打了个响指，留南麓在这，自己坐着星舰转眼就走了。
　　宁甘唐没理联席，全程视线都在南麓身上逡巡。

　　南麓继承了南碌的所有记忆，也继承了南碌的所有感情，本来对宁甘唐就没什么好态度，又因为单骇的事心里压抑的直喘不上气，残留的楚沉柯的记忆还在脑子里纠纠缠缠，搅的他整个人都处于临界点边缘。
　　他没理会宁甘唐，直接转身就朝房子里面走，只是走到门口却发现门锁死了，打不开。
　　他面无表情的回头看向宁甘唐：“开门。”

　　宁甘唐站在黑暗中一直都没动静。
　　南麓不想跟宁甘唐废话浪费时间，他现在只想自己清净清净，遂转身就往外走，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宁甘唐蓦然右手凝出一把浅金色的精神刃，抬脚就往南麓身边跑，最后猛的一跃，一下就把南麓扑到在地上。

　　南麓猝不及防被扑到地上，伸手就要打回去，却被宁甘唐一个精神刃‘噗嗤’一下插在肩窝处。
　　他大脑嗡的一声，窝了一晚上的火噌的窜起来，瞬间就把他整个理智烧了个干净，他用脚狠狠把宁甘唐往旁边踹了一下，甩了下右手甩出一把炽白色的精神刃，疯了一样朝宁甘唐扑过去。

　　一刀，两刀，三刀。
　　南麓坐在宁甘唐身上，泄愤一样一下一下刺着自己的精神刃，宁甘唐就躺在那任由南麓刺着自己，一声一声的边咳边笑，笑出了满脸斑驳的眼泪。
　　“刺吧，刺吧南碌，你今天不杀了我，明天进仪器的就是你，你不想进去就杀了我吧，亲手杀了我吧。”

　　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
　　南麓抱着自己的头压抑的喊出了声，伸手扔掉自己的精神刃伸手握拳一下一下砸上宁甘唐的脸。
　　落在宁甘唐脸上的不止是南麓的拳头，还有他冰凉的泪水。

　　南麓不止继承了南碌对宁甘唐和恨，还有对宁甘唐的感情。
　　在南麓移植过来的记忆里，宁甘唐和他不止是朋友，还是亲人，是南碌放在心尖上信任的人。
　　他是南碌成年以后参军，带着他的军事指挥官的儿子，只是后来因为参战，手把手带着南碌的军事指挥官留在了战场上，连尸体都没能找回来。
　　那场战争南碌因为腿骨意外骨折，没能上战场，成为了那场战争唯一一个存活的士兵。
　　那场战争之后，南碌就因为PTSD转做了药化研究员。

　　而宁甘唐是军事指挥官的遗孤，被幸运活下来的南碌带回来像亲弟弟一样宠着护着，连碰一下破点皮都要紧张半天。
　　宁甘唐也和南碌一起长大，甚至比和单骇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
　　他怎么都没想到宁甘唐居然会成为捅他刀子捅的最深的人。

　　“南碌……你哭了？”
　　宁甘唐感觉到脸上啪嗒啪嗒砸下来的泪水，脸上很少见的露出了茫然。
　　“你是……因为我哭吗？”
　　“你在心疼我吗，南碌？”

　　南麓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就是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疼的要死，但是他毫无办法。
　　南麓呜咽了一声，从宁甘唐身上翻下来，捂着自己的头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宁甘唐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伸手抱住缩在一边的南麓，一边轻轻拍一边低声呢喃：“不难过，不难过，我们不要那些记忆了，没有记忆就不难过了，什么都不记得就不难过了，不难过了……”

　　南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他只是觉得自己头疼的快炸了，所有东西都团成分不清的一团，找不到一点头绪，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自己的脑子整个都被撕裂开。
　　而第二天，他是被机器的嗡鸣声震醒的。
　　他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一架机器上，机器的内壁全都是尖锐的锥刺。

　　南麓拥有南碌的所有记忆，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惊恐的看向宁甘唐，发现宁甘唐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正常，就像游离在意识之外，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

　　“宁甘唐！你放我下来！”

　　宁甘唐似乎完全不在意南麓的怒斥。
　　他温柔的摸了摸南麓的额头，眸色病态。
　　“乖——乖——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好了……”

　　滴滴滴——
　　机器开启，南麓被送进仪器深处。
　　南麓感觉到尖锥先是刺入自己的大脑，随即是身体。

　　‘嗡嗡嗡——’
　　尖锥启动，不断的搅动损毁着南麓的精神触须，甚至没有丝毫过渡，上来就是最高数据。
　　南麓疼的浑身颤栗，他疯狂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一下一下撞着机器内壁，他觉得自己的整个精神海都在被扔进绞肉机里疯狂搅来搅去，尖锐的疼痛刺激着每一块神经。
　　他的眼角开始暴裂渗血
　　然后是鼻血
　　嘴角
　　耳朵
　　血管高速膨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啊……
　　好疼好疼好疼……
　　我要死了……
　　砚将军……砚覃观……
　　不……砚覃观是谁……我认识他吗……

　　/滴滴滴——/
　　/警告！警告！警告！机体数据不稳定，机体的精神触须正在逐步坏死，机体即将死亡！/
　　/警告！警告！警告！机体数据不稳定，机体的精神触须正在逐步坏死，机体即将死亡！/
　　/警告！警告！警告！机体数据不稳定，机体的精神触须正在逐步坏死，机体即将死亡！/
　　……

　　宁甘唐听到刺耳的警告声，利落的按上取消键，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笑
　　——没关系，阿碌，我们休息一会再继续。
　　……

　　半个小时后，机体治愈完毕
　　宁甘唐重新按上开启键

　　一小时后，取消。
　　半小时后，再继续。
　　一个半小时后，取消。
　　半个小时后，再继续。
　　……

　　仪器外，宁甘唐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
　　仪器内，南麓窒息的呕着血，脸色越来越灰败。

　　他想死。
　　可他把自己卖给了联盟。
　　南麓绝望而悲哀的闭上了眼睛。

　　机器再次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