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星际]》傅邸

39、Thirty-nine

　　十多天的昏迷让南碌瘦到有些脱形。
　　他觉得不应该用这幅样子去见单骇，只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南碌手里举着一枚小镜子，他看着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人影有些出神。

　　——镜子里的人扬着锋利的下颌角，有瘦到病态的尖尖下巴，脸色苍白，浑身透出浓浓的阴郁和压抑，眼神讥诮，一副生人勿近喜怒无常的厌世模样。
　　这幅样子真眼熟啊。
　　南碌真的觉得自己感到了命运浓浓的嘲讽，他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朝南麓的方向改变。
　　可笑他当时还在想到底经历了什么南麓才会变成那样。

　　“先生，稍微吃点东西吧，您打了十七天的营养液，机体需要进食。”
　　仿生人管家推门进屋，手里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的鸡丝粥。

　　南碌转了转头，视线搭在粥碗上，觉得仿生人的这个提议很好。
　　要吃饭，只要吃饭他就不会瘦成这幅病态的模样了。
　　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睛，嘶哑着嗓子开口：“不喝粥，要吃饭，吃菜，把饭菜摆上来，摆满桌子。”

　　仿生人不懂人类的身体很脆弱，需要慢慢恢复这件事。
　　他觉得能够进食是好事。
　　于是他愉快的说：“先生，您做的决定非常正确，我这就为您准备。”
　　南碌扬了扬虚弱到青白的嘴角，心情蓦的变好。
　　是的，他的决定非常正确，他马上就可以不用是这幅模样了。

　　食物很快被摆上了桌子，全都是大鱼大肉和油腻腻的鸡汤，零星伴着几盘青菜。
　　南碌端起碗，筷子夹起盘子里的一块肉，肉被夹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想起当初在MHTI的时候，他强行给单骇塞青菜，单骇悄悄从他碗里偷肉吃。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桌对面单骇就坐在那里，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团成了一个小团打包放进他的碗里，板着脸却耳尖红红的对他胡扯：“多吃点，对身体好。”

　　南碌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他把肉塞进碗里，伴着一大口饭把自己的嘴里塞的满满的，伴着自己的眼泪一口一口嚼碎。
　　饭是什么味道他尝不出来，他的神经触须被机器破坏了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包括舌尖上的味觉触须。
　　只是如果能尝出来，南碌觉得这些饭菜一定都是又苦又涩的。

　　没关系，没关系，把这些都吃完就可以去见单骇了。
　　南碌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想那些，强行清空自己的大脑，把自己变成一部只会执行吃饭指令的机器。
　　一顿饭，他艰难的吃了一上午。

　　宁甘唐从联盟回来的时候，南碌还在吃。
　　看着那整张桌子上摞起来的高高盘子，和机械的往自己嘴里塞着饭菜的南碌，宁甘唐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被吓停了。
　　他快步跑到南碌面前，伸手抢过南碌手里的碗‘咵擦’一声狠狠摔在地上，怒声斥道：“南碌！你不想活了吗！”

　　南碌反应十分迟钝的转头看了看宁甘唐，脸上还含着几分困惑，他开口想说一句什么，然而下一秒胃里一阵不舒服，‘呕’的一声全吐到了宁甘唐的身上。
　　宁甘唐看着低头吐到有些窒息艰难喘气的南碌，又看了看伴着食物渣滓被南碌呕出来的血，有些狼狈的扭开头。

　　‘滴滴滴——’
　　/检测到机体胃肠所分泌的酸性溶物过多，消化自身腐蚀胃黏膜所出现的炎性病变导致严重胃溃疡引起胃出血，请及时进行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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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碌趴在自己的腿上吐的昏天黑地，甚至几次把吐到一半的食物又呛回到气管里。
　　他最开始只是吐食物，后来慢慢开始食物里混着血，最后食物吐完变成了只呕血。
　　他感觉自己的胃里真的是很疼，活像有台绞肉机一直在绞他的胃，不过他觉得没关系，这种疼还可以忍受。
　　毕竟之前被清洗记忆的那种疼要比这种再疼一百倍。

　　宁甘唐捂着额头，绝望的发现他对这样的南碌毫无办法。
　　唯一的办法他并不想用。
　　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揪住南碌的衣领强行把南碌的头揪起来，声音包裹着无尽的阴霾和阴沉到化不开的黑暗。
　　也许，还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哀伤。

　　“听着南碌，你再这样，我就弄死单骇，在你面前弄死他，我有的是办法把他弄死之后吊着你的命，让你生不如死却不能死。”
　　“你想不想试试。”

　　南碌听到这句话全身蓦然一僵，接着又控制不住的干呕几下。
　　他捂住嘴，把呕出来的血重新咽了回去，咧开了一个难看的笑，他撑着椅子抬头看向宁甘唐，呵呵一笑：“我怎么了？我没怎么啊，我在好好吃饭。”
　　“我在好好吃饭。”
　　南碌从椅子上起来，绕过宁甘唐摇摇晃晃的走回床上。
　　在还差一步就能走到床上的时候，他一个没撑住，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他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然后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不想起来，索性直接躺在地上紧紧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宁甘唐走过去，发现南碌是在哭。
　　睁着眼睛，没有焦点的望着空气，大滴大滴的往下淌着眼泪，哭的悄无声息，让任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都会以为他在安详的睡觉。

　　这一整天，宁甘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他觉得理智把他撕裂成两半，一半是浓郁的黑暗和对南碌的疯狂占有，对温暖的贪婪吞噬了这一半他的所有思考余地。
　　他想把南碌关起来，想给南碌拷上枷锁，想剜出南碌的心留给自己，想把南碌做成人体标本，想让他完全属于自己，不惜任何代价。

　　而另一半，却在疯狂唾弃他自己，充满了严重的自毁倾向。
　　他想以死亡对南碌谢罪，求他原谅自己对他做的这些，他并不想伤害他。
　　他卑微的想跪在南碌面前忏悔，只要南碌能原谅他，他什么都能做，做什么都可以。
　　他只是，希望南碌能喜欢他而已。

　　入夜，太阳回落，外面陷入了一片黑暗。
　　宁甘唐孤零零的站在没有开灯的厅室，好像把自己融进了黑暗中。
　　半晌后，他伸手拍开了控房晶屏。
　　几乎是瞬间，厅室中央斑斑点点洒出一片宇宙星屑，接着倾泻出满室浩瀚星海和宇宙银带。

　　宁甘唐在虚空中伸手，轻轻抓住厅室中间的某颗明亮的行星。
　　他把手收回到自己眼前，轻轻张开手，看到刚刚被他抓在手心里的行星‘咻’的一下飞回原来的位置。
　　南碌最喜欢的星辰海。
　　宁甘唐闭上了眼睛，躺在厅室的地上，幻想自己躺在南碌旁边，和满室漂亮的星辰海渡过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南碌醒过来的很早。
　　相比于之前，他的精神状态很好，甚至一直僵冷的脸都稍稍有些回温。
　　他没什么要收拾的，只穿了件衣服，戴着袖扣，迫不及待的走出房子。

　　宁甘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旁边悬浮着一个稍小号的私人星舰。
　　南碌没有跟宁甘唐产生任何交流，甚至连视线的交错也没有。
　　他目光直视着前方，直挺挺的路过宁甘唐坐进星舰。

　　居住的地方离联盟不近，但是没有跨星球。
　　南碌全程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大概过了两个半小时，星舰落地。
　　南碌走下星舰，看到外面大大的写着‘联盟生物基因工程’几个字，字的后面是几栋十分先进且监控严密的高级建筑楼。
　　宁甘唐带南碌走进最右面的那栋楼。
　　南碌注意到最右边的这栋竖排写着‘——联盟基因支’五个字。
　　而挨着基因支的大楼上面写着‘——联盟药化支’。

　　他垂了垂眸，走进基因支大楼。
　　两人进入悬浮梯，宁甘唐伸手按了地下-26层。
　　悬浮梯急剧下降。
　　两分钟后，悬浮梯的门打开，入目是一片蓝色的半透明走廊，走廊里有许多穿着防护服的人来回穿梭。

　　跨出走廊，跟着宁甘唐在走廊里绕了好几圈，又过了好多层防线，南碌终于走到最后一道门。
　　门上标记着：伽马遗传工程基因研究组
　　宁甘唐在门沿刷了道门禁。
　　‘滴——’一声，门开。
　　屋子里面站着五个人，齐齐朝门的方向转过头来，在看到宁甘唐之后，行礼致意——
　　“元帅。”

　　宁甘唐嗯了一声，冲那五个人挥了下手。
　　那五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顺从的走出房间。

　　五个人走出去后，不用宁甘唐说话，南碌就抬脚走进屋子里。
　　这间屋子不大，中间放着一个桌子，桌子上零散的摆着几页文件和各种试剂以及烧杯试管等工具。
　　走到尽头，尽头的墙上嵌有一个大的全息屏周围围着四个小的全息屏，上面滴滴滴刷新推进着各种数据，左边是面白墙，而右面是类似晶石材质的墨黑色玻璃。

　　南碌几步走到玻璃屏面前，有些茫然的看着面前的一片黑色屏幕，伸手轻轻触了一下。

　　‘滴滴滴——’
　　‘身份验证完毕。’
　　‘联盟特聘药化支教授级研究员03号南碌。’
　　‘联盟欢迎您。’
　　……

　　面前的黑色玻璃猝不及防的变成一块透明玻璃。
　　玻璃里面是被隔出来的另一个空间。
　　而和玻璃这边干净舒适的空间比，玻璃的另一半空间简直称得上血海地狱。
　　南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下攥紧，他眼前一黑，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在玻璃房的另一边，堆了满地的碎尸残肢，血液甚至可以没过脚面。
　　一只拼接的血淋淋野兽就站在这些碎尸和血液中间，狂躁的撕咬着自己身上的肉，兽头也在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而四面的墙上到处都是尖尖的锥刺，随着野兽的动作一下一下刺进大脑又抽出，而再往下看会发现，野兽不知头上被戳的都是血洞，身上也都是。
　　且看野兽撞墙的动作，会发现他的一条前腿一条后腿都是断裂的，摇摇晃晃的被皮肉悬在身上，不小心碰到一下兽身都会疼到痉挛半天。

　　要是南碌还能看的再仔细点，他就会发现，那些墙上的锥刺刺尖都是中空的，里面可以喷出兴奋药剂和刺激性药物。
　　也就是说，野兽每往墙上撞一次，就会被注射不知多少mm的药剂，依此让野兽更加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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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玻璃，南碌用力敲了好多下玻璃，但是特质玻璃，野兽都无法撞碎，更何况他。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宁甘唐，双眸通红，抬手狠狠扇了宁甘唐一巴掌，气的声音都在发抖，说出的话破碎到拼不出一句话。

　　“宁，甘，唐。”
　　“我，早晚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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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甘唐被打的头甩向一边。
　　他舔了舔嘴角被打破的地方，没什么表情，似乎南碌对他说的话产生不了丝毫影响。
　　他重新转过头面向南碌，正想说句什么，忽然发现南碌打完他之后正直勾勾盯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他转头，顺着南碌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南碌在看散落在桌子上的文件。

　　——D-基式伽马拟态人
　　——拟态人代号lio
　　——研究目的：基因重组，再生，再化合。
　　——研究过程：
　　5.4-持续给lio注入药剂
　　5.5-敲碎lio颅骨，观察其再生及精神海融合情况
　　5.6-lio死亡，已无气息，但基因细胞仍旧活跃
　　5.7-lio精神海再生
　　5.8-尝试用幻生剂和兴奋剂刺入lio的心脏（生物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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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2-割断lio的气管，观察其窒息情况下细胞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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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7-尝试融合多种异种生物，排异反应严重，lio全身渗血抽搐，痉挛严重，濒死
　　5.18-lio对研究员‘南碌’反应极大，细胞重新活动，申请研究员‘南碌’在职录音对lio进行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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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1-再次进行颅骨敲碎实验观察
　　5.28……
　　5.30……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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