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星际]》傅邸

38、Thirty-eight

　　“宁甘唐……你要干什么……”
　　南碌喃喃，脚步一点一点往后挪。
　　他害怕，他害怕这样的宁甘唐，也害怕这样的机器。
　　那些尖刺要刺进他的精神海，那些药剂要打进他的身体里。

　　“你要改造我吗……宁甘唐，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南碌，如果你再后退一步，你身后的仿生机器人就会把你强制带过来，你是想被带过来，还是自己过来？”

　　南碌闭了闭眼。
　　他终于明白六年前的他为什么对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悲戚。
　　他握紧袖口上的鹿头袖扣，脸色苍白的一笑。
　　“宁甘唐，你会后悔的。”

　　南碌没有再往后退，他拗不过宁甘唐。
　　他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走到宁甘唐的面前。
　　“你确定要我进去？”
　　“宁甘唐。”

　　宁甘唐垂了垂眸，伸手摸了摸南碌的脸：“我也舍不得啊，我也舍不得，可是没办法，很快的，很快的。”
　　南碌右手猝然凝出精神刃往宁甘唐摸着他的手划去。
　　宁甘唐躲都不躲，任由南碌砍，脸上带着扭曲宠溺的笑。
　　南碌没有砍宁甘唐的手。
　　他砍下了被宁甘唐摸过的脸颊上那块肉。

　　‘啪嗒——啪嗒——’是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还摸吗？”
　　南碌轻声反问。

　　宁甘唐手一僵，在空中摩挲了几下手指，放下了手。
　　“进去吧。”

　　南碌抬脚就往机器里面躺下。
　　他没有闭眼睛，他清醒的睁着眼，想要记住记忆清洗的全部过程。
　　宁甘唐看着南碌睁着眼睛的模样十分碍眼，他总觉得这样的南碌看着像是死不瞑目的模样。
　　他伸手在托盘上拿起一根注射器，眼睛也不眨的往南碌的胳膊上注射上去。

　　十分钟后，南碌仍然睁着眼睛。
　　像是无声的对宁甘唐的嘲讽。
　　宁甘唐眸中闪过一抹戾气，伸手又在托盘上拿起一根注射器扎进南碌的肉里，把注射器中的液体推进南碌的身体里。

　　又十分钟。
　　南碌还是面无表情的睁着眼睛。
　　嘴角甚至扬着一抹讥笑。

　　宁甘唐紧紧捏着托盘，直接把托盘捏变了形。
　　他不能再给南碌注射第三支。
　　这种药对精神触须的损害极大，再给南碌注射第三支，南碌随时有高猝死的风险。
　　他强行制止住了自己的愤怒，伸手在机器上点了几下。
　　轰隆隆几声响起后，南碌被推进机器深处。

　　南碌在机器里紧紧握住鹿头袖扣，眼角静静流下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划进发丝里。
　　“滴——”
　　他听到机器响起声。
　　他感觉到有无数根尖锐的针刺进他的大脑，伸进他的精神海，一下一下撕裂着他的精神触须。
　　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鼻腔里流下。

　　好疼啊……好疼啊……
　　单骇，我好疼啊……

　　南碌眼泪越掉越汹涌，却硬是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精神海被搅得越来越疼，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绞碎了。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在不自觉的流失。

　　我不，我不要被清洗掉记忆。
　　南碌压抑的叫出声，双手握紧，青筋暴起，双眼充血，全身的血液急速上涌，他感觉自己好像要爆炸了。
　　我不要被洗掉记忆，不可能，不可能的。

　　机器外，面板一直在闪着橙光。

　　/记忆清洗持续失败，被检测者血压急剧升高，机体缺乏氧气，有窒息风险，心脏的收缩功能和舒张功能发生障碍，静脉回心血量无法排出心脏，静脉系统血液淤积，动脉系统血液灌注不足，容易引起心脏衰竭导致死亡/

　　/请问是否继续/

　　宁甘唐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的盯着面板。
　　半晌后，抬手点了继续，又点了调高机器功率。

　　机器内，南碌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快要变成一颗滚烫的，随时可能会爆炸的炸弹。
　　而在几分钟后，他突然感觉不止大脑，连整个全身都在疼的死去活来。
　　他勉强往下看了看，发现全身的皮肤都被刺入那种粗粗尖尖的针。
　　浑身的精神触须都在尖叫。

　　南碌满脸都是眼泪。
　　他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单骇……单骇……上将……”
　　“单骇……”

　　南碌紧紧捏着袖口的鹿头低声喃喃，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不受控制的渐渐模糊。
　　鹿头袖扣被南碌握着，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闪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南碌忽然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单骇。
　　单骇就站在他面前，温柔的擦掉了他的眼泪，俯身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南碌，撑下去，你要撑下去。”
　　“你还会看见我的，别睡。”

　　南碌泪流满面，他也想回抱一下单骇，可全身都被禁锢着，他一下都动不了。
　　他想说句话，但是他好痛，他除了压抑的叫声和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碌忽然忍不住嚎啕大哭，用头一下一下撞着机器，机器被撞的动静和哭声传出机器，一声一声震着宁甘唐的。

　　“单骇，我好疼，我好疼啊。”
　　“我好疼，我真的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要撑不住了，你别走，你要去哪，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南碌疯了一样全身撞着机器，被刺了满身的针跟着他的动作把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针刺还在继续加深。
　　与此同时，机器开始闪起刺目的红光。

　　/警告！警告！警告！机体数据不稳定，机体的精神触须正在逐步坏死，机体即将死亡！/
　　/警告！警告！警告！机体数据不稳定，机体的精神触须正在逐步坏死，机体即将死亡！/
　　/警告！警告！警告！机体数据不稳定，机体的精神触须正在逐步坏死，机体即将死亡！/

　　宁甘唐在听到这几声警告之后，终于如梦初醒，刚刚的淡定不在，整个人都扑到了机器上疯狂的按着取消键。

　　半晌后，机器的数据姗姗来迟。
　　/指令已取消/
　　/机体暂时恢复稳定，后续待观察，已注入营养液，目前正处于昏迷中/

　　没事了。
　　宁甘唐像松了口气一样放下手，随即开始神经质的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笑音也越来越扭曲。
　　他凝出淡金色的精神刃在手心，疯狂的往自己胳膊上刺，刺完胳膊刺身体，脸上，大腿上，腹部，甚至临近心脏的位置，全都被他刺的浑身鲜血淋漓，找不到一块好地方。

　　他刺了很久，像不知道疼，南碌在机器里躺了多久，他就刺了多久。
　　他的笑声慢慢停止。
　　他盯着满地的鲜血发呆。
　　他慢慢滑落到地上。
　　他开始捂脸小声抽泣。

　　最后是仿生人把宁甘唐和南碌分别送回房间的。
　　机器人把两个人送回房间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昏死状态，且两个人身上全都是血。
　　它把两个人送回房间之后，尽职尽责的把两个人同属性的晶核放进房间里，方便两个人吸收恢复。
　　它只是一个机器，没有生物种族的感情，只是他的系统数据显示，这两个人都处于非常难过的情绪波动状态，甚至晕过去了，难过的峰值也没有回落。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活着的生物即便难过也要互相伤害。
　　它也许永远都明白不了。

　　仿生人打扫着机器台，抬起手边的日程单，扫了一眼上面每一天都有的日程
　　——给南碌清洗记忆。

　　又扫了一眼其他日程
　　——给南碌买衣服，给南碌做好吃的，给南碌收拾房间，给南碌种玫瑰花，给南碌买奶糖，给南碌布置房间，给南碌建一座星辰海，照顾南碌起居，给南碌设置一个小孩子仿生人逗他开心，给南碌找他喜欢看的电影……

　　仿生人默默把日程单放下。
　　转身仔细的擦拭地上和机器里的鲜血。

　　-

　　十七天后。

　　“主人，先生已经昏迷十六天了，请问您……”
　　“出去。”
　　“主人，因为一直挂营养液，您的机体数据疾速回落，再这样您也会撑不了多久了。”

　　宁甘唐疲惫的坐在椅子上，像凭空老了一百岁，他蓦然对仿生人开口问道：“你说他身体已经好了，但是为什么不愿意醒呢。”
　　仿生人思考了一下：“主人，如果是机器数据完整，而无法唤醒，应当是传输数据的中枢管发生阻塞，但是人并不是机器，所以我不知道。”

　　宁甘唐闭了闭眼，默念了一遍仿生人说的话——人并不是机器。
　　他觉得可笑，连机器都能说出人不是机器这种话。

　　仿生人见宁甘唐又不说话了，有些困惑，但还是十分负责的对宁甘唐道：“主人，请问您是否要吃点东西？您的身体需要进食。”
　　宁甘唐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摆摆手：“他都没吃，要死一起死吧，反正……”
　　他轻声自嘲了一句，只是声音又轻又淡，倏忽间就飘散在空气里，仿生人把机器敏锐度调整到最高，也没有捕捉到宁甘唐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看来是没办法劝了。
　　仿生人冲宁甘唐弯腰，退出房间。

　　宁甘唐没有理会出去的仿生人，他又恢复前十七天的状态——靠在椅子上，面朝南碌，全身上下包括眼睛全都一动不动，僵直的像个雕塑。
　　不知道又盯了南碌多久，好像是很久，也好像是眨眼瞬间，旁边一直迟钝着没有声音的机器突然滴滴滴的响起声音，伴着刺目的绿灯。
　　宁甘唐转了转眼睛，猛的从椅子上坐起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南碌。

　　南碌醒了。
　　这十七天，南碌来来回回都在重复做一场梦，梦里是单骇抱着他的模样，一遍一遍的对南碌说‘我会回来的。’
　　他沉溺梦境，但是又担心如果一直睡下去，如果单骇真的来找他，他就没办法真的看到单骇了。
　　于是他努力让自己醒过来。
　　只是南碌没想到睁开眼以后看到的又是宁甘唐。
　　他扭开头，沉沉的闭上眼睛，不想说话，看样子又像是要睡过去。

　　“别睡，别睡，别睡，南碌。”
　　宁甘唐想叫醒南碌，却又怕把南碌吓到，只能轻轻晃了晃南碌的身体。
　　“求求你了……别睡……”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宁甘唐还在兀自让南碌醒一醒，乍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直到南碌再次用他那嘶哑的声音开口。
　　——“我问你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宁甘唐明白南碌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想碰碰南碌，只是忽然想到南碌砍自己的那利落一刀，黯然的又把手缩了回来，声音有些艰涩：“等你的身体——”

　　“不用。”
　　南碌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淡淡开口：“就后天吧。”

　　宁甘唐站在原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他有点磕磕巴巴的开口：“你，你想后天——”

　　“后天清洗记忆。”
　　“作为交易。”
　　“明天我要看到单骇。”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宁甘唐站在地上，手指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好。”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宁甘唐悲哀的闭上双眼。
　　——南碌，我们谁也别放过谁。
　　——谁也别放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