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星际]》傅邸

37、Thirty-seven

　　5048年的宁甘唐走了。
　　南碌猜5042年的宁甘唐就要回来了。
　　5042年的宁甘唐可没5048年的宁甘唐那么好对付。
　　他坐到床上，心里仍旧不能从刚刚的事故里拔出来，他本来就因为六年前自己的话对单骇充满复杂的情感，又因为单骇突然死了这一遭，他周围环绕的低压已经快把他自己压垮了。

　　而且藏记忆，他要藏在哪里啊，宁甘唐是联盟的人实锤了，要是出去了肯定也是要跟宁甘唐回联盟的。
　　但反正哪怕不回联盟，他也不敢随便藏，他相信一旦他到时候被推进记忆清洗室，宁甘唐一定会针对他周围来个地毯式搜索。
　　再说，就算随便藏起来了没被找到也没用，因为只要一旦记忆清除，他就也会不记得藏了记忆这件事。
　　这可怎么办。

　　南碌还没想出办法，宁甘唐却先来了。
　　没敲门，直接进的屋子，看来这个是5042年的宁甘唐。

　　“南碌，跟我回联盟。”
　　宁甘唐没跟南碌兜圈子，似乎知道5042年的宁甘唐十分讨厌他，也没有试图跟南碌商量，反正是破罐破摔了一样，直接用命令的语气对南碌说话。

　　南碌呵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南碌，我并不想对你用极端手段，也不介意你不回去。”
　　“只要你想呆在这，永远出不去。”
　　“我可以陪你移居到克洛斯，我有的是时间跟你磨。”
　　宁甘唐微微垂头，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南碌说：“我最后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南碌捏紧拳头。
　　半晌后，他起身，漠然对宁甘唐道：“带路。”
　　宁甘唐微微扬起嘴角：“就在门口。”
　　说完话却没动。
　　南碌知道宁甘唐在等他先走。
　　他伸手燃起精神力的光，兀自走在前面，几步走到楼下。

　　联盟的星舰，造价极高，银灰色，非常好看，同时也很巨大，似乎是在向所有宣示联盟的权利。
　　南碌想，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他自失忆醒来起，就那么讨厌联盟了。
　　宁甘唐虽然能清洗掉他的记忆，但无法清洗掉他的本能。
　　他厌恶联盟，已经成为刻在骨子里不可磨灭的本能。
　　他抬脚，登上星舰。

　　终于离开了克洛斯，却不是以南碌想象中的方式。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在克洛斯没带走。
　　他想，他当时应该把单骇烧成晶簇带走的。
　　蓦的，他在星舰上站起身，转头对宁甘唐道：“送我回克洛斯，马上，然后等我十分钟。”

　　宁甘唐表示他对南碌的这个要求很不能理解。
　　但是没关系，反正他对南碌的每个要求都很不能理解，但一些在他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东西，他还是愿意顺着南碌。

　　刚刚驶出克洛斯的星舰重新落回克洛斯的黑色地面。
　　南碌没等星舰落稳，就急匆匆的往下跑，然后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往单骇的尸体处跑。
　　他怎么能把单骇的尸体留在那里呢，他到底怎么能把单骇的尸体留在那里呢？

　　南碌跌跌撞撞的在黑暗中跑，跑着跑着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迷了眼睛，他忍不住视线模糊往下大滴大滴的掉眼泪。
　　但是没关系，反正也用不到视力。
　　他看不见路，一边跑一边摔，总是会因为看不到路上的人和建筑而被撞倒在地上滚好多圈，然后再爬起来继续跑。
　　黑暗中，他一边用脏兮兮的双手擦着眼泪一边哭，这一瞬间，他觉得六年前的自己说的是对的。

　　他没保护好单骇，他现在真的很难过，难过到想把心剜出来，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知道现在也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只是他什么都没想起来都已经难过成了这样，那他恢复记忆以后，那得多难过。

　　南碌一边跑一边跌，终于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单骇死去的地方。
　　只是单骇的尸体已经没有了。
　　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但是怎么也摸不到单骇的尸体，不知道摸了多久，他才忽然反应过来可以用精神力照亮了找。
　　他抹了抹自己的眼泪，点燃了精神力在周围找了好大一圈，可是没有，单骇的尸体没有了。
　　没有了，找不到了。
　　南碌坐在地上，哽咽了两声，终于反应过来单骇死了这件事，忍不住捂着脸抽泣着大哭起来。

　　“别哭了。”
　　蝎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南碌旁边。
　　也许是刚来，也许是来了很久，终于到现在才忍不住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喜欢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错了，对不起。”
　　南碌坐在地上捂着眼睛，一声一声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

　　蝎塔猜南碌应该在向他自己道歉。
　　也有可能在向单骇道歉。
　　因为他没能像他答应他自己的那样保护好单骇，因此受到了惨重的代价。
　　而且他觉得南碌应该道歉的还有很多人。
　　最首先的一个就是他，被一纸悬赏逼的断了一条腿，不得不挖洞把自己埋起来去地下生活，要烤斯塔亚虫恶心的尸体维生，还不得不往自己身上注射毒液。
　　只是很显然，他现在并没有心情跟南碌翻账，他听南碌的哭声听的头疼。
　　他用枪管敲了敲地：“别哭了。”

　　南碌听到蝎塔说的话了。
　　他也不想哭，只是他自己止不住。
　　他委屈的揉了揉眼睛，正想说话，忽然感觉到自己手里被塞进一块冰冰凉凉又硬硬的小号晶石。

　　“狗……单骇尸体的完整晶簇让另一个你拿走了，这是在那块完整的晶簇上敲下来的一块晶石，他跟我打了个赌，说你会回来。”
　　“如果你回来了，晶石归你，你没回来，晶石给我。”
　　“很显然，他赢了。”
　　“行了，滚吧，我在这坐一会，别碍眼。”

　　南碌握着小号晶石，心里略略好受了点。
　　他强忍住抽噎声，起身对蝎塔深深鞠了个躬：“谢谢你。”
　　“还有，如果五年前的我对你做了什么……我替他向你道歉。”
　　“对不起。”
　　说完，南碌紧紧握着晶石慢慢往回走。

　　——我喜欢你，单骇。
　　——我现在知道了。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可你听见了吗。

　　南碌抓着晶石，哀伤的闭上了眼睛。

　　-

　　宁甘唐仍旧在原地靠着星舰等着南碌。
　　他很守约，没有偷偷跟着南碌企图知道他去哪了，也没有问南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把南碌带上星舰之后，安静着开自己的星舰。
　　从克洛斯到北缪星很远，一般来说睡一觉的时间还有剩余。
　　只是南碌没有睡觉，他睡不着。
　　他直愣愣的盯着星舰窗外的漂亮的星辰海，却没有了想看下去欲望。

　　他发了一会呆，忽然想起他还有件事能做。
　　他伸手用精神刃凝出一把很小的刻刀，从手心里拿出单骇的晶石。
　　单骇的晶石是银灰色的，泛着点淡淡的琉光。
　　他想，他喜欢银灰色原来是有原因的。
　　这样一看，他即便忘了单骇，却也没有忘记喜欢他的本能，只是他自己并不清楚。

　　南碌一边想，一边忍着难过，十分慎重的在晶石上落刻刀。
　　宁甘唐看到了南碌在刻东西，他凑过来看了看，开口道：“你在刻什么？”
　　南碌吹了吹晶石上的粉末，厌恶道：“滚开。”
　　宁甘唐似乎被南碌这种态度惹得很不愉快，但是看南碌比他还难看的脸色，还是忍住了话头，回了自己的驾驶位靠在背椅上假寐。

　　南碌一路都在刻晶石。
　　一直到星舰还差十三分钟到北缪星的时候，他才刻完。
　　他用手蹭了蹭刻出来的成品，眼中闪着几分难掩的难过。
　　那是一枚银灰色的精致鹿头袖扣。
　　他想到单骇第一次拿到鹿头袖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心里忍不住一疼，眼泪不受控制的扑簌簌流下来。
　　怕被宁甘唐发现，他迅速的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假装无事发生。

　　十三分钟后，落舰。
　　宁甘唐先从星舰上走下来，后面跟着南碌。
　　落舰的场地很空旷，除了一个类似管家的仿生人，没有其他人。
　　南碌猜，是宁甘唐没有告诉联盟军方关于他的事。
　　甚至，这片落舰场都不像是联盟落舰场。

　　“带先生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领先生去A治疗室。”
　　宁甘唐折了折袖口，对那个仿生人管家说道。
　　仿生人管家向宁甘唐行了个礼，随后转向南碌，弯腰：“先生，请。”

　　这是找了个机器人看着他啊。
　　南碌面无表情，跟着仿生人管家一路走进一栋偌大的自动别墅，又被带进一个房间。
　　“先生，这是主人为您准备的房间，您可以在里面洗浴，两个小时后我来接您去A治疗室。”

　　南碌没有回应，推门就进，期间一句话不说，比仿生人更像一个机器人。
　　房间很大，东西也准备的很全，但他对这些没有任何想看下去的兴趣。
　　他匆匆换了身衣服，去洗浴室洗了个澡，出来随便抓了一件衣服穿上，都做好后，他在房间里观察了一圈周围，想了想，握着鹿头袖扣走上了床，把自己蒙在床上的被子里。
　　这样也主要是怕宁甘唐在他的这间房子里装监视器。
　　南碌在被子里伸手用精神力把自己的记忆卷成一根细细的数据，一点一点导入进鹿头袖扣。

　　大概导入到百分之九十八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南碌皱眉：“门外等着。”
　　应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敲门声停了。
　　南碌加速导完剩下的数据，然后把鹿头袖扣别在自己的袖口上，装作是一个装饰。
　　做完了这些，他起身走下床，开门。
　　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蓦然想到了五年后宁甘唐递给他的那枚鹿头袖扣。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现在袖口上别着的这枚，心里忽然泛起无限恐慌。

　　他停在原地，有些慌乱的看着给自己带路的仿生人。
　　“A治疗室是什么地方？”
　　仿生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微笑。
　　南碌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涌上一股十分荒谬的想法。
　　他僵着腿跟着管家一步一步往前走，看见了A治疗室，同时看见了A治疗室里面。
　　宁甘唐穿着一身白色医疗服，手里摆弄着几枚注射器，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可以把他整个人都包起来的机器，机器的头部是拥有密密麻麻尖刺的圆弧。
　　“南碌。”
　　宁甘唐把手中的注射器放在托盘里，冲南碌笑。
　　“乖，过来。”